1 樂極生悲,如果說江旭陽以前無法體會它的滋味,現在切切實實體味到了,那就宛如剛蒸了桑拿,又去冬泳,冰火兩重天。
雲香面無任何表情,一聲不吭回去了。他心裡舒了口氣,祈禱她沒聽到剛才的話,即便聽到了,也會理解他的苦衷,不會發怒。
然而,當他後腳跟過來,回到房裡時,看見她正在收拾行李。他一看就急了,堵住門口。
“你讓開。”
“你幹嘛?”
“你說呢?”雲香眼一挑,說:“你前面裝病,現在又裝瘋賣傻啦?”
“我不是有意的。”他急得要冒汗,“你知道我的心。”
“我倒真想看看,你的心黑成什麽樣子。”
“信不信由你。”他心一橫,音量加大,一副要殺要剮的樣子,“以前放走了你,是我最大的錯,我不能一錯再錯。”
他兩眼放火地盯著她,像要劫持女人質的樣子。“不放手,你不僅照樣會錯,”雲香又急又惱,道:“還會痛。”說完她抬起腳後跟朝他腳面踩去,江旭陽大叫一聲,痛得蹲下去。就這功夫她飛身下樓,等他起身追出去時,她竟像個幽靈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刻來得如此迅猛,他還沒回過味來。站在樓下,看著發黃的天空,他就像個沒睡醒的孩子,迷迷糊糊站在家門口,等待父母回家,只是他們異地打工不知何時歸,他如孤獨的留守兒童望穿秋水。
越望越沒有盡頭,他抓緊時間在樓下找,從樓道走到樓下,一遍一遍仔仔細細地搜,細細搜了兩圈,沒發現她的蹤跡,又幻想她跟他在躲貓貓,已經躲回房裡了,於是往回走,又幻想她正站在房裡,等他吃晚飯,仿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回到房裡,裡面空空如也,他才確定這一切確實發生了。他心慌得要蹦出來,下樓朝更遠的地方尋找,越走越遠,卻找不到任何線索。剛剛還活生生面對的一個人,眨眼就不見了。
這不得不讓他回憶起那個晚上,那個不堪的夜晚,她還在自己的視線范圍,一夜之間就渺無蹤跡,這突如其來讓他冷汗如雨、撕心撕肺,自從再遇雲香,他似乎已忘記那感覺,如今又清晰地回憶起。
懊悔又佔據了他的心,這倒不是因為自己說錯了話,而是他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又把她弄丟了。在重逢的那一刻,他發誓再也不會把她弄丟,哪怕是依舊厭惡自己恨自己,他也要像飛蛾撲在她的蜘蛛網上,黏上了就不打算逃脫。
他確實如飛蛾進了網,可是他的眼睛放在了別處,蜘蛛已撒了網走了,留下他孤獨地守在網裡。
2
天色已黃昏,身心已疲乏,仍無收獲,他又往回走。經過小鎮廣場,這裡已經支起露天銀幕,正在放映《天堂電影院》。電影裡,年輕的多多和年老的艾費多正在談話。
艾費多:“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的眼睛。”
多多:“她的微笑讓你覺得,我也不知道怎麽說。”
艾費多:“這就是愛。我知道那種感覺……不管你怎麽做,都沒有用,都成不了朋友。越是煎熬,越刻骨銘心,愛了就要受苦……”
多多:“你說的這番話好美,也好悲傷。”
艾費多:“不是我說的,是約翰?韋恩說的。”
江旭陽的心隨著主人公的心一塊往下沉,墮於悲傷之海,一線眼淚流出來,他本可以避開這悲傷,為什麽要讓它重來。
他抹了抹眼,
再睜開時,突然發現一個面孔跳進眼睛裡,他驚得心都快停了。以為淚霧彌漫看花了眼,又揉了揉眼再看,她依舊在眼前。他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她。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的眼睛。”她跳上前一步,道:“傻瓜。”說完,用嘴唇在他臉上輕輕一印。
江旭陽驚呆了,不知道自己是在電影裡,還是在夢裡。他看到她的身影又要消失在暗夜中,衝了過去,他摸著臉上那顆溫暖的印,知道這一定不是夢,這是觸手可及的事實。
兩人一前一後又跑回了旅館,雲香跑回房就關上了門。江旭陽跌跌撞撞跑上來,去敲門,敲了半天敲不開,他在外面喊:“這是真的嗎?”
雲香打開了門,“你看你眼前的人是假的嗎?”她說。說完給了他一個桃花般的笑容,又關了門。
江旭陽呆呆站在門外,呆立了許久,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令他頭腦眩暈,臉頰上的印還在散發著她嘴唇上的余溫,他捂著腮幫子,傻呵呵對著門笑,笑到快抽筋才回了自己的房。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蒙著被子笑,笑了一會又打開燈,對著天花板笑,又抱著枕頭笑,如此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想起剛看的電影,忍不住爬起來,在白花花的牆壁上題了一句:生活不是電影,生活更精彩。又偷著樂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在懶洋洋的陽光中醒來。雲香走過來,坐在他床邊,看到他在牆上留下的字跡,臉微微潮紅,竟不能正眼看他。她俯身擁抱了他一會,兩人又依偎了一上午,才依依不舍地收拾行李,找老白談搬家之事。老白見他們和好如初,比先前更好,比自己相親還高興。
PS:小說中多次提到《天堂電影院》,這部由意大利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執導,菲利浦·諾瓦雷、薩瓦特利·卡西歐的故事片,該片講述了由薩瓦特利·卡西歐扮演的多多,喜歡看放映師艾佛特放電影,在膠片中找到了童年生活的樂趣。
影片所講述的是一個成長在意大利西西裡島詹卡多村莊中小孩子的故事。主人翁多多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孩子,而艾費多則是“天堂樂園戲院”的放映師,因為電影的穿針引線,使得他們建立起來亦師亦友的感情。放映師所扮演的是個引領者的角色,在多多的童年、青少年、成年,甚至是老年,一直帶領著多多成長。在他死後,他留給多多一盒膠卷,重新串連起多多遺失了三十年的回憶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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