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備馬!老爺要進宮面聖!”鄧洵武的老管家站在鄧府門口,對兩個年輕的仆人吩咐道。很快,鄧洵武穿戴著朝服風風火火的走出大門,踩鞍上馬,一個仆人左手打著燈籠在前面引路了,右手牽著韁繩,一路小跑往皇宮奔去。 由於徽宗、童貫、蔡京三人刻意隱瞞,直到八千禁軍離開帝都,鄧洵武才知道徽宗已經下旨北伐。他聞訊後非常震驚,連夜寫出一篇奏章,天色還沒亮,他就匆匆趕往宮中。北伐之事事關機密,不便在朝堂上大肆討論。鄧洵武一大早的提前進宮,就是準備在早朝前堵住徽宗,單獨上奏。
鄧洵武通宵達旦,挑燈夜戰而成的奏章,題名《北伐問目》。這篇奏章篇很長,一共陳述了二十七條有關北伐利害的事項,每一條都詳加注釋。比如“出師無名”這一條,注釋說:“自宋遼兩國盟誓,百年以來,兩國之間從沒未發生戰事。現在忽然出兵伐遼,毀掉盟誓,該用什麽理由來告知天下百姓?又該用什麽理由去告知遼國?出師無名啊。”
鄧洵武早早的進了宮,一路步履匆匆。他原本就是徽宗的起居舍人和中書舍人,屬於皇帝身邊的紅人,如今又兼職樞密使,握有兵權(暫時接替童貫),在京城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大官。那些衛士、太監們見了他,紛紛行禮,然而鄧洵武根本沒有心思,頭也不回的隻趨徽宗的寢宮。
“梁公公,請你速速轉告陛下,說鄧洵武有要事求見”,候在宮門外的值班大太監梁師成見到鄧洵武,堆出滿臉笑容正要打招呼,忽然聽到鄧洵武來了這麽一句,笑容馬上變得很尷尬了,“鄧大人,皇上還沒起身呢,這叫咱家如何是好?”
這梁師成和童貫一樣深得徽宗信任,他自稱是蘇軾的私生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徽宗時常要他伺候著繪畫寫字。汴梁老百姓稱呼蔡京“公相”,童貫“媼相”,而這梁師成,因為常伴徽宗左右,被稱作是“內相”,在宮中也是了不得地人物。文武官員見了他,都要給三分面子。
“梁公公,事關國家安慰,耽誤不得!你快去稟報聖上,有什麽事我擔著!”鄧洵武不由得激動起來,他在馬背上顛了許久,又在宮中一路疾走,難免有些心浮氣躁,“若是耽誤了大事,怕是你擔當不起!”情急之下,鄧洵武不免對梁師成發起脾氣來。他的大嗓門打破了晨曦的寧靜,正在站崗的班直禁衛軍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
梁師成被鄧洵武這麽一嚇唬,倒也知趣的服了軟,“鄧大人稍後,咱家這就去通報”,他皮笑肉不笑的轉身入了寢宮。然而徽宗已經被門外的噪音所驚動,他最近特別迷戀道術,為了“汲取天地之氣”,徽宗在卯時(早上5點)就早早起床,正在打坐修煉“內丹”。他聽出了外面熟悉的大嗓門,已經猜到了鄧洵武的來意。
“師成,你讓到書房等候”,見梁師成已經恭敬的走到自己身邊,徽宗睜開半眯著的眼睛。自從他當上皇帝,和鄧洵武已經相處了十多年,對這個耿直的老臣,徽宗內心還是非常敬重的。唐太宗曾說,“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所以魏征得到重要。徽宗自詡“天下一人”,自然也需要一個“魏征”,否則他就要被李世民給比下去了。
“子常(鄧洵武字子常)就這麽個脾氣,你別往心裡去”,徽宗特地叮囑梁師成。在他心中,這鄧、梁二人,一個是鏡子,一個是拐杖,都是心愛之物,徽宗希望他們和睦相處。畢竟,滿朝的文武百官易得,
相伴十多年,稱心如意的工具,不好找。 “奴才遵旨,這就去宣鄧大人”,梁師成在徽宗面前多少有點恃寵而驕,由於他在藝術上與徽宗有許多共鳴,兩人之間居然生出了一點淡淡的友誼。所以,他這個奴才,和其他的太監略有不同。
“鄧大人,陛下有請”,梁師成出了殿門,做了個躬身引路的手勢,領著鄧洵武從寢宮外繞了半圈,進入寢禦書房等候,隨即悄悄的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徽宗也穿好了龍袍,他從寢宮內直接走入禦書房,坐在了龍椅上。
“陛下恕臣無禮,臣有要事啟奏”,見到徽宗之後,鄧洵武先是請罪,徽宗卻微微一笑,“子常啊,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說吧,朕聽著”。鄧洵武先是一愣,很快回過神來,又說了一遍,“陛下恕臣無禮!”然後,他打開手中那份《北伐問目》,用嚴肅而洪亮的嗓音,開始慷慨陳詞。
這份奏章實際上成了他的發言提綱,鄧洵武本人所言內容,比起奏章隻多不少。禦書房之內,只聽見鄧洵武洪亮的聲音,似乎與屋頂、立柱產生出陣陣共鳴。鄧洵武的嗓門有點太大,徽宗吞了口唾沫,舒緩一下嗡嗡作響的耳膜。
徽宗已經猜到了鄧洵武要說什麽,然而隨著鄧洵武的演講不斷深入,徽宗的臉色不由得開始悄悄變化。他先是失去了怡然淡定,露出一臉的端莊;繼而又皺起眉頭,繃緊了臉。鄧洵武越說越激動,飛出許多肉眼可見的唾沫星子,好在徽宗距離他還有好幾米,並沒有沾到口水。然而鄧洵武的語句卻一字不漏的從徽宗的耳朵裡鑽進大腦,一字一句的敲打著他的胸腔。只見徽宗眉頭緊鎖,抿著嘴,鼻子不由得抽搐了幾下。
鄧洵武似乎沒有注意到徽宗的神色變化,他搬出宋太宗壓場,準備為他的演講做結語,“陛下請審視今日朝廷,謀議之臣,比得上趙普嗎?將帥之良,比得上曹彬和潘美嗎?甲兵之精,能比得上開國之初嗎?”
鄧洵武一口氣說完這三句話,稍作停頓,補充呼吸,“以太宗之神武,趙普之謀略,曹彬潘美之大將,百戰百勝,征伐四方,而唯獨對於燕雲,幾次進攻都以失敗而告終。那時不行,今日行嗎?”
“陛下且不可輕言出兵!百年盟誓,一朝棄之,誠恐兵革一動,中國昆蟲草木皆不得而休息矣!”鄧洵武一番縱橫捭闔的長篇大論,言辭犀利,配合他高亢又略帶憤怒的聲音,聽得徽宗有些心驚肉跳。
“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卿且先行退下”,徽宗聽完鄧洵武的報告,頓時覺得腦袋有點痛,趕緊將鄧洵武先打發走。隨後,他也不願意上朝了,只派內侍張迪在巳時(9點到11點)請蔡京過來。徽宗起得太早,精神有點疲憊,需要先休息一會兒。
徽宗不在的時候,眾大臣們在蔡京的主持下商討了一些日常事務,一一決策。轉眼到了半上午,蔡京不緊不慢的去見了徽宗。
“違背祖宗盟誓,恐怕要招致不祥,還是停止北伐吧”,徽宗把鄧洵武的奏章遞給蔡京。
“怎麽忽然停止北伐?”這讓蔡京愣住了,他實在沒想到,鄧洵武能用一紙奏章扭轉皇上的心意,“是鄧洵武的奏章力量太大,還是皇上耳根太軟?”蔡京冷靜一想,“北伐能不能成功倒是小事,鄧洵武在陛下心裡的分量太重了!”
不論如何,蔡京需要打壓一下鄧洵武的風頭,他不緊不慢的說道:“陛下,派往遼國的賀正使很快就要回朝了。臣以為北伐之兵可原地待命,等使者還朝稟報遼國虛實,再做定奪。”徽宗準奏。
年前(1117年1月),朝廷派陶悅、李邈為賀正使赴遼拜年。計算時日,他們即將回國。徽宗給身在太原的童貫寫下一道手劄:“暫停北伐,一切軍事行動,待賀正使回朝後再做定奪。”
童貫此時正在從太原返還京城的路上,忽然接到徽宗這份禦筆手劄,立刻傻了眼,“北伐前軍三日前從汴京秘密出發,應該已經抵達河北大名府。為何突然下令暫停呢?”他猛然想起英年早逝的哲宗皇帝,“莫非是徽宗出什麽事了?”
童貫趕緊快馬加鞭的往回趕,一到汴梁,他脫下戎裝,換上太監的製服,風塵仆仆進了宮,一路不斷打探虛實。童貫邊走邊問,一直走到崇政殿門口,瞥見徽宗正在那批閱奏章,總算是長舒一口氣,“還好,陛下平安無事”。
然而他卻並沒有感到輕松,他的心情從緊張變成了低落。“陛下對伐遼猶豫不決,大好時機恐怕要錯過了”,帶著失落的心情,童貫悄然出宮。
幾天后,使者陶悅和李邈從遼國返回京城。征得徽宗的批準,童貫請他倆先到自己官邸匯報情況。他想拉攏兩位使者,請他們說服徽宗繼續北伐。
“童某聽說遼國內亂,盜賊四起,依二位之見,可有此事?”童貫問道,他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用期待的眼神看著陶、李二人。
“童大人,好像沒有什麽盜寇啊”,陶悅回答,“往返路上,我們的使團一直沿驛道行進,沿途都很安定,並沒與看見盜賊。”
“二位,遼國人當然不希望你們了解真相啊”,童貫大笑,“驛道沿途都有軍隊把守,你們當然看不見盜賊。二位也不是三歲小孩子了,這點道理都不懂麽?”
李邈有點不服氣,他辯解道:“我們每到一處,都拿出錢財賄賂,向打探遼國各種消息。驛卒們都說,只是與女真交戰,別無他寇。”
童貫有點無語,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又問:“聽說遼國逃荒的人很多,是不是這樣啊?”
陶悅很驚訝:“沒有啊,我們沿途所行之處,皆有住戶,田皆耕墾,經過村鎮時,大路邊上時常有人聚集觀看,一個逃荒的都沒看到。”
“那你們聽沒聽說,有人在易州起事?”童貫追問。
陶悅搖了搖頭:“我們沒有路過易州,但從沿路打探的消息來看,並無此事。”
見二人如此不識抬舉,處處頂牛,童貫臉色一變,嚴厲地說:“你們這也沒聽說,那也沒看到,你們到遼國去到底打聽到什麽消息?難道白跑一趟不成?”
陶悅急忙說:“我們聽說,有人欲立天祚帝的叔叔耶律淳為帝,然而耶律淳訊竄入山中藏匿起來,眾人及時將叛軍捕殺。由此來看,遼國人心還沒散亂。”“是啊,童大人”,李邈附和道,“目前來看,契丹人還沒有反叛天祚帝之意。”
二人的匯報讓童貫非常失望,卻又無可奈何,他將情況整理了一下,上報給了徽宗。
第二天,徽宗在延和殿接見了陶悅和李邈。徽宗問:“你們去遼國的所見所聞,朕已知曉。朕現在隻問你們一句話,此時出兵燕雲,可行不可行?”陶悅和李邈很堅決的回答:“陛下,不可以和契丹開戰!若因此而誤國,願誅臣以謝邊將!”
是夜,徽宗輾轉難眠。思量再三,他最終決定,停止北伐(1117年)。
徽宗命童貫調回在大名府待命的北伐前軍,同時給河北、河東各路安撫使下達詔書:“大宋與北方遼國的睦鄰友好關系,到今天已經超過一百年了。最近,總有邊臣上奏說遼國討伐女真、渤海連續戰敗,內亂不止。以後不要再給朝廷發這種報告,否則朝廷一定會加以懲處。邊關諸帥臣們務必要約束好將士,不要冒犯邊界,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招兵買馬,免得引起友邦誤會。”
徽宗罷免了真定州路安撫使兼中山府知府張杲(gǎo)的職務, 派遣反戰派的韓彥粹(韓琦之子)接任。算是以儆效尤,表明立場。
北伐的計劃暫時被徽宗擱置起來,童貫還一直惦念念不忘,他曾與熙河路鈐轄(軍分區副司令)趙隆私下討論過這個問題,趙隆極言不可。童貫拉攏他說:“你幫我一起說說好話,童某保你越級提拔!”
趙隆是三朝老將,曾在神宗朝跟隨王韶、李憲出征熙河,因作戰勇猛而聞名。趙隆對童貫說:“承蒙童大人賞識,趙隆我乃是一介武夫,怎麽敢因為貪圖官位而破壞祖宗百年盟約?到時候挑起戰爭,我萬死不足以謝責。”童貫見他不願參加北伐,態度又很堅決,便推薦他任隴右都護兼西寧州知州,駐守西北邊疆。
其實,從政和五年(1115年)到政和七年(1117年),遼國既要防禦金國的進攻,同時又要鎮壓渤海地區四處蔓延的叛亂,已經將南方漢地的大部分兵力調往東北,燕雲地區並無重兵把守。如果此時真的能夠一鼓作氣,按童貫的策略出師北伐,很有可能收復燕雲這十六州。
可惜,徽宗和他的大臣們,不論是對女真人在東北迅猛崛起,或是遼國內部真實的狀況,都缺少詳盡而準確的了解,這直接影響了徽宗的決策。在宋朝文武大臣們曠日持久、盲人摸象般的爭論之中,有利的戰機轉瞬即逝,遼國諜報人員開始察覺到宋朝的意圖,進而做出了相應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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