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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夢斷》第7章 宋徽宗圖謀北伐,董龐兒祈請招安
  宋徽宗在聽取了李良嗣(趙良嗣)“聯金伐遼、收復燕雲”的演說之後,心情非常激動,一直在想象良嗣所說“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場景。  從崇寧元年(1102年)到政和五年(1115年),蔡京推進新法已經搞了十多個年頭。朝廷稅收的大額盈余,以及西北戰事的節節勝利,都讓徽宗信心滿滿。徽宗心想,“西北青唐地區自晚唐開始,已經被吐蕃佔了三百年,是朕收復祖宗之地;如今遼國內亂的機會,收復燕雲正當其時”,然而為了穩妥起見,他決定還是多征求一下各方意見。

  良嗣歸宋是國家機密,不能在朝堂上公開討論。徽宗找來童貫和蔡京,想首先聽取這兩位重臣的看法。童貫是良嗣歸宋的始作俑者,對伐遼當然雙手讚成。“陛下,遼國如今內憂外患,烽煙四起,正是我朝出兵的大好時機”童貫對徽宗說,“不必寄希望於聯金,以我朝的軍力,可以自主出兵”。

  “從山東到遼東的海路早已荒廢,等到重新探索出了航線,恐怕戰機也已經失去了童貫告訴徽宗,”童貫告訴徽宗,“應該把握戰機,立即組織人馬,趁著遼國內亂迅速北伐,一舉收復燕雲。”

  不久前,童貫親自坐鎮蘭州,指揮熙河路經略使劉法、秦鳳路經略使劉仲武共二十萬兵馬對西夏搞了個大戰役,在戰役中劉法表現神勇,以至於從夏軍那邊得了個“天生神將”的名號。童貫已經想好了,讓西軍擔任主力,出兵伐遼,劉法可以擔任都統製(總指揮)。

  童貫慷慨陳詞,徽宗時而點頭,時而眼神放光,時而抿嘴做沉思狀。童貫大概是過於激動,滔滔不絕的講了半柱香的時間。蔡京站在童貫身旁,從頭到尾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雖然童貫有意修複與蔡京的關系,也取得了一些成就。童貫訪遼歸宋之後,編造了一篇子虛烏有的《密室錄》,告訴徽宗說,“天祚帝認為,我朝只有重用蔡京,才能得到長治久安”。

  童貫與蔡京隔空傳話,向蔡京釋放了和好的信號。然而蔡京在內心深處對伐遼充滿抵觸,一則是他不希望與遼國開戰,畢竟相比未知、野蠻的女真人,遼國人還是為蔡京所熟悉的——和童貫一樣,蔡京也曾經出訪過遼國,他親眼見識過遼國的廣袤國土,驍勇善戰的武士,對遼國的軍力一直懷有敬畏之心。

  除了對遼國實力的忌憚,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也促使了蔡京在心底反對北伐,那就是神宗的遺訓。“收復燕雲者,雖異姓可以封王”,這條命令蔡京是清楚的,正因如此,他不希望童貫如願以償,“這個太監已經是頂級武官了,若讓他再得個平燕之功,一旦封王,誰知道會囂張成什麽樣子呢?”懷著這樣的心思,蔡京冷眼旁觀著童貫的表演。

  總結起來,童貫的策略是:

  第一步,將西軍主力調到河北雄州集結待命,以河東軍佯攻雲中(山西大同),牽製遼軍;

  第二步,趁著遼軍被吸引在雲中,西軍主力從河北出擊,直撲幽州;

  第三步,西軍拿下燕京城後,馬上回師,與河東軍夾攻雲中。

  童貫這個戰略規劃倒也算是虛實相生,頗有眼力。這可是他與趙良嗣二人朝夕相處,商討許久才定下的戰略,自然十分完美。

  終於,童貫的長篇大論說完了。宋徽宗緩了緩神色,將目光投向蔡京,悠悠的說:“太師,伐遼之事,卿有何見解?”

  聽到徽宗點名,

蔡京半睜的眼睛恢復了神采,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著象牙笏板,恭敬的說,“聖上,目前我們對遼國情況了解的太少,僅憑趙良嗣(李良嗣)的一面之詞就匆忙決定出兵,有點草率;陛下不防問問河東(山西)、河北的帥臣們,讓他們多打探一些情況,進一步了解遼國的虛實,然後再做決策,這才是萬全之策啊。”  “太師言之有理!”徽宗點頭稱讚。似伐遼這等大事,確實應該慎重。徽宗聽取了蔡京的意見,徽宗發下密旨,讓河東、河北邊境帥臣們加強收集遼國情報。同時,他派出宦官譚稹作為特使,去河東、河北的軍事重鎮了解帥臣們的態度。

  河東、河北是宋遼對峙的前線地區,河東(山西)山河險阻,易守難攻,有龍城太原、雁門關等軍事重鎮。河北則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平原,主要有四個軍事重鎮:河間府、中山府、真定府、大名府。

  河北的河間、中山、真定與河東的太原、代州等地駐軍一起,構成南北向防禦縱深。而大名府的駐軍則沿著黃河東西向分布,是宋朝北方第二道防線。

  按照徽宗的指示,譚稹先是去了太原,然後到代州,再沿著河間、中山、真定、大名等地返回京城。譚稹的秘密調研顯示:太原、代州、河間、中山、大名這個五個地方的長官都表態支持伐遼。

  反應最積極地是河東經略使兼太原知府薛嗣昌,他不僅向譚稹表態支持北伐,還帶著經過他加工潤飾的遼國諜報,親自跑回京師面見徽宗,勸說徽宗出師北伐。薛嗣昌讀著自己精心撰寫寫的奏章——裡面插入了許多諸葛亮《出師表》的名句,什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他的情緒是如此的激烈,甚至當著徽宗的痛哭流涕,好一番拳拳之心,猶如諸葛再世,武侯複生。不過,那也不對勁呀,徽宗難道是扶不起的阿鬥麽?

  代州守臣王機也支持伐遼,他對譚稹說:“代州對面即是遼國的武州和應州,最近時常有遼國官兵從過來投誠,他們都說天祚帝已失民心,故伐燕可行。”

  然而,反對的意見也很堅決。

  真定路安撫使(省長)洪中孚對譚稹說:“我在北方邊境呆的時間很久,熟知遼人情狀,他們性格質樸,崇尚義氣。朝廷與遼通好已百年之久,現在忽然想與女真一起將它滅掉,這於情於理都不合。假使滅掉了遼國,那以後面臨女真將更危險,女真是野蠻之人,不是那麽容易製服的。”由於譚稹本身是傾向於伐遼的,六十七歲的洪中孚向來又鄙視太監,所以沒給譚稹什麽好臉色看。

  譚稹走訪邊關回到京城,將各方態度向徽宗一一稟報。得知洪中孚老頭子強烈反對出兵,徽宗頗為重視,令洪中孚上奏章詳言。

  不久,洪中孚的奏章報上來了,言辭犀利,毫不留情:“燕雲之地的士人和豪族並無歸附之意,有人說,只要我軍出師北伐,燕地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根本就是毫無根據的幻想!看今日之大宋,政風敗壞,錢糧不足,戰備不修,諸路帥臣皆不知兵,貿然出師北伐,必遭失敗。宋遼和平百年,北方邊境,承平日久,河北諸路兵驕將惰,一旦開戰,必將潰不成軍。欲以無紀律之驕兵攻他國而取勝,豈非緣木求魚?萬舉萬敗,其理必然。如若出兵,則必將自取其辱,而遺患於將來!”

  讀著洪中孚的奏章,徽宗猶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不由得心驚肉跳。

  徽宗最近對伐遼興趣正濃。不久前,雄州知州和詵(shēn)花重金從遼國逃人那裡了最新的燕山地形圖,山川、道路、人口、城寨一應俱全。和詵將此《燕山圖》進獻給胡總,現在正掛在禦書房內。

  “有這麽誇張麽?洪中孚所言的大宋,是朕的大宋?”徽宗離開龍案,站起身來踱步到《燕山圖》前,端詳良久,稍微平複了一點心情,他派人招來譚稹,“洪中孚所言可是實情?”徽宗拿起洪中孚的奏章抖了抖。

  由於先前老洪對譚稹態度非常不恭,譚稹自然不會為說什麽好話,“回稟聖上,洪中孚年邁,老眼昏花,視物不清。他說的話,別當真。”

  徽宗點點頭,“朕看也是如此”,他長舒一口氣,稍稍安心下來。不久,洪中孚接到聖旨,“特準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一轉眼過了半年多,政和六年(1116年)春,關於伐遼的秘密調研尚在繼續進行之中,徽宗忽然接到邊關急報,說遼國在燕京地區大張旗鼓的招兵買馬,聲勢十分浩大。

  “莫非是有人走漏了消息,遼國人要先動手了?”徽宗心頭一驚,以為是伐遼之事走漏了消息,惹得遼國軍事報復。他急忙任命童貫為陝西、河北宣撫使(戰區司令),在宋遼邊境部署防禦。

  過了幾天,出訪遼國的使者羅選、侯益回到汴京,這才真相大白。

  “啟稟陛下,遼國東京遼陽府發生叛亂,渤海族將領高昌嗣殺了遼國東京留守,自立渤海國。遼國在燕招兵買馬,是準備東征討伐渤海國的”,兩位使者將高昌嗣叛亂的來龍去脈向徽宗娓娓道來。

  徽宗谘詢兩位使者對北伐的態度,候益告訴徽宗,“去年(1115年)冬天,天祚帝集合七十萬大軍親征女真,慘敗於護步答崗,數十萬遼投降女真。遼國現在人心惶惶,內憂外患,烽煙四起,大宋應抓住機遇,馬上出兵北伐。”徽宗聽罷,龍顏大悅。

  徽宗心裡有一個戰爭天平,左邊是“按兵不動”,右邊是“北伐燕雲”。打還是不打?在半年多的時間裡,各方意見喧鬧紛紛,徽宗內心的戰爭天平搖擺不定,一直沒有分出勝負。候益的消息,無疑為“北伐燕雲”增加了一塊重要的砝碼。

  可是反對北伐的邊臣依然不少,河北保州通判(中央特派員)張毣(mù)上書徽宗:“遼人之勢雖數為女真所挫,然上下未叛,其國尚立。邊臣迎合,撰為事端,以誤朝聽,不可不察。”張毣(mù)也並非虛假,遼國的燕雲地區雖然也抽調了許多軍隊,卻並不是戰場,所以沒有像東北那樣遍地狼煙,整體秩序還是比較穩定的。

  河北邊將劉延壽則說:“燕雲可伐不可守,可守不可久。況且祖宗盟誓,天地為鑒,一旦敗之,恐有不測之變。”

  朝中最大的反對派是知樞密院鄧洵武,他是三朝元老,又是幫助蔡京復出的大恩人,說話很有分量。由於徽宗保密工作搞得太好了,直到政和六年(1116年)冬,童貫指示樞密院籌備北伐事宜,身為知樞密院事的鄧洵武才知道朝廷要伐遼。

  鄧洵武非常憂慮的找到蔡京說:“宋遼百年之盟,萬萬不可破壞。你身為宰相,要負起責任!”他又約談了童貫:“宋軍打不過遼軍,這樣的教訓還少嗎?一旦伐遼,必將兵連禍結,貽害無窮。”

  鄧洵武還以為蔡京和童貫不合,希望憑借自己的面子,說動蔡京來阻止童貫,鄧洵武並不知道,童貫已經和蔡京達成和解。原本蔡京看童貫是非常不爽的,他甚至準備好了一份奏章,羅列了童貫“任用親信,敗壞軍紀”等許多罪名,要參他一本。然而蔡京的長子蔡攸(yōu)卻對伐遼非常熱衷,他還指望著跟著童貫撈取功名呢。

  在蔡攸的安排之下,童貫和蔡京坐下來吃了頓飯,童貫給蔡京賠了不是,又送上許多寶物,童貫保證讓蔡攸參與到伐遼大業之中,以此換取了蔡京對伐遼的默許。所以老鄧找過蔡京之後,蔡京表面上答應的挺好,一轉身馬上到徽宗那裡去打小報告了:“陛下,鄧洵武這個人思維陳舊,不知變通。伐遼之事千萬別讓他參與,不然一定會給搞砸了。”

  一百年前(1004年),面對三十萬遼軍的大舉南侵,他的祖先宋真宗選擇用閱兵來決定是否親征。真宗檢閱軍隊,看到大宋將士“陣堅而整,士勇而厲”,隨著令旗變換陣型,進退自如,於是他知道宋軍可以一戰。徽宗沒有繼承他祖先的智慧,伐遼的支持者和反對者都振振有詞,各有各的道理,徽宗一時不知該如何決斷。這個感性的藝術家被各方意見搞得猶豫不決。

  政和七年(1117年)二月,遼國易州淶水人董才聚眾起事。雄州知州和詵獲悉後,立即上奏。中山知府張杲(gǎo)則秘密派人前去聯絡董才,勸說其歸宋。真定路安撫使——接替洪中孚的趙遹(yù)——卻向朝廷上書反對接納董龐兒。

  朝廷對趙遹(yù)的上書未予采納。不久,董才派人進降表,表示願意歸順大宋,並且“斬牛欄監軍,函其首來獻”,殺了個遼將做投名狀。

  “臣生是漢人,死為漢家鬼,與契丹百年世仇,不共戴天。臣今日大舉義兵,誓要將燕雲故土歸還中原!”董龐兒在降表中自稱“撫宋破虜大將軍董才”,號稱要為大宋攻取燕雲舊地,並請求朝廷出兵支援。

  童貫非常希望能招降董龐兒,他擔心趙遹再上書反對,將其從河北真定調任陝西熙州。童貫還怕趙遹路過東京時,可能會進宮面聖,下令催促他“不必進京,直接趕赴熙州上任”。

  童貫、蔡京都建議徽宗接納董才,童貫主張以支援董才為名,直接出兵燕雲。蔡京則說:“借遼人之手收復燕雲,乃是上上之策。”

  見兩位重臣都同意招降董才,徽宗於是接受降表,並且許諾:“若董才能為大宋收復燕雲,日後必封其為燕王。”

  受到董才的鼓舞,徽宗一時熱血沸騰。在興奮之中,他內心的戰爭天平終於倒向了“出兵北伐”。徽宗令童貫抽調汴梁禁軍精銳先行北上,同時讓河北各路籌措糧草備戰,計劃以換防之名,將西軍主力開拔到河北邊境。

  政和七年(1117年)二月中旬,一支北伐先遣隊按照童貫的部署從帝都出發,向宋遼邊境的雄州集結。

  “燕王這個名號,童某人要定了!誰也別想和咱搶!”滿懷興奮的童貫,快馬加鞭的離開京城,跑到河東太原調兵遣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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