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曉塵一個縱身,躍下疾馳的汽車。連續在地上來了七、八個“驢打滾”,最後終於撞在一棵大樹上,停了下來。然而他不敢多做停留,也顧不得被撞得嗡嗡作響的腦袋,從地上爬起,還沒等站穩,便奪路而逃。 他跑得太慌張,以至於根本沒搞清楚方向,隨便撿了一條能走的路,便拚命地往前跑。
芳草萋萋,夜風冷冷。那茂密的青草隨著勁風的吹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濃烈的炭灰味兒伴著青草的香味兒不住地鑽進聶曉塵的鼻子。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炭灰是從哪裡來的。
同樣是祭祀,外國人喜歡用鮮花,中國人卻熱衷於燒紙。此時空氣中彌漫的炭灰,便是白日裡祭奠先人的孝子賢孫們燒給老祖宗的冥幣。
聶曉塵一口氣兒跑出兩裡地,直跑到再也跑不動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
那濃濃的炭灰,嗆得他不住地咳嗽。豆大的汗珠不要錢似地從額頭上流下來,很快便濕透了衣襟。
周圍一片漆黑。天上沒有月亮,地上沒有路燈,身在城郊的荒草地中,東邊是火葬場,西邊是墳地,到處都彌漫著祭祀死人的味道,這種意境,恐怕常人一輩子都無法體會。
“呵呵……”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不遠處。它悠閑地朝聶曉塵走來……然而那種壓迫感卻令後者感到窒息。
聶曉塵急忙起身,朝著白色身影相反的方向玩命地狂奔。而那白色的身影卻也不著急追趕,仍舊不緊不慢地跟著。聶曉塵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無論如何努力,卻總也逃不出那貓的掌控。
白影似乎有意地將聶曉塵朝西面的墳地驅趕。然而此時的聶曉塵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竟乖乖地被那白影驅趕著朝墳地的方向一點點地深入進去。
這墳地背靠著兩座小山。說是山,其實也就是兩個小土包。一個高五十米、另一個高六十米。兩個土包的前面,有一條人工開鑿的河溝。那水不深,卻也不清。據說從前在裡面養過魚,後來不知是誰家的孝子賢孫,為了給祖先積陰德,在那河溝裡放生了兩隻巴西龜,之後河溝裡的魚便全死了。真不知道這究竟算是放生,還是殺生。
兩隻王八在河溝裡安了家,似有佔“河”為王的意思,幾年間竟繁衍出了龐大的家族。墳地的管理者對這種低等生物間的屠戮並不在意。不僅不在意,似乎還很支持。他們專門買了小魚去喂龜,還在河溝上重修了座華麗的石橋,取名叫“玄武升仙拱”。
此時此刻,慌不擇路的聶曉塵便沒頭沒腦地跑過了那玄武升仙拱橋,跑進了橋後的一扇漢白玉石做柱的大門。進去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注意到,那石柱上掛著一幅對聯。
上聯:“日月千秋恆遠”;下聯:“陰陽萬世永親”,門脊上一塊大大的一匾額,寫得正是“積福地”!
偌大個墳地,夜間卻似乎無人看管。聶曉塵闖進去的時候,除了驚動了幾隻烏鴉外,再沒見到其他人影。
一座座莊嚴肅穆的石碑,有的香火鼎盛,有的無人問津,然而無論是哪一種,在聶曉塵看來都是那般的陰森恐怖。一張張黑白分明的遺像,由於光線昏暗,雖然看不清楚逝者生前輪廓,但聶曉塵總覺得那些照片在對著自己微笑。那微笑又是這般熟悉,竟與剛才那白衣少女臉上浮現出的詭異笑容驚人的相似。
聶曉塵是個文科生,
雖然平日裡喜好研究風水玄學,骨子裡卻仍舊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他揉了揉眼睛,然後盡量地平複自己的緊張情緒。 “幻覺……一定是幻覺!”聶曉塵一邊深呼吸,一邊自言自語道。
他的這個行為其實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兒。
平靜下來的聶曉塵,開始覺得那些墓碑上的照片沒有之前那般可怕了。所謂的“詭異微笑”,也不過就是庸人自擾的幻覺罷了。
黑暗中,聶曉塵摸索前行。忽然兩點跳動的火光竄入了他的眼簾。在那火光的映襯下,似乎有一個人影在不遠處負手而立。
在這種環境下,對於聶曉塵而言,最渴望的便是見到活人。於是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朝那兩點火光衝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個巨大的墓碑出現在了聶曉塵的面前。
那墓碑足有三米高。碑身由漢白玉精心雕鑿而成,且雕工氣勢恢宏,使墓碑顯得甚為大氣。碑面上用楷書工整地刻著“周公克用之墓”;卻沒有遺像附於其上。
再往下看,墓碑左下角的一排稍小一點的文字,竟寫的是“生於公元1509年,卒於公元1560年。”
聶曉塵的專業就是歷史。所以他立刻便推算出,眼前這座陵墓的主人——周克用,竟是明朝嘉靖年間的人物。難怪墓碑上沒有遺像。
墓碑的前方有兩盞仿造明朝樣式的長明燈。先前的火光便是從那燈裡發出的。借著那火光,聶曉塵見到墓碑前,有一個人正面朝墓碑,負手而立。聶曉塵站在那人身後,所以看不見對方的臉。但是此時的情況,只要是個活人,對於聶曉塵而言都將是大大的救星。
“請問,您是這兒的管理員嗎?”聶曉塵上前一步問道。
那人並沒有做出回應,仍是面對著墓碑發呆。
見那人沒反應,聶曉塵便又上前幾步,可當他準備再次開口詢問的時候,一隻手悄無聲息地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聶曉塵下意識地回過頭。
一張帶著詭異微笑的臉正從後面貼了上來。
是那個白衣少女。
“啊!”
聶曉塵大叫一聲,猛地向後退去。他本能地跑去抓住站在墓碑前,那個人的胳膊求助。
那人被聶曉塵拉住了胳膊,便緩緩地轉過了頭。
當聶曉塵借著火光看清那人的樣貌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同時急急地再退五、六步,然後跌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張,只要看上一眼便會終生難忘的臉。
它沒有鼻子,眼睛向外突出,整張臉瘦得似乎只剩皮包骨頭了,卻布滿了青筋,又好像是因為靜脈曲張而異常突出的血管。
聶曉塵坐在地上,雙腿發軟,早已經沒了逃跑的力氣和勇氣。他不知道眼前的,究竟是人,是鬼。
那沒有鼻子的人面無表情。當然也許他那張臉根本就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只見那人轉頭看向白衣少女。後者則十分恭敬地對沒鼻子的人說道:
“他就是聶曉塵!”
沒鼻子的人又轉向坐在地上的聶曉塵,仔細地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後長歎一聲道:
“你又嚇唬人了!還不快把他扶起來。”
“誰讓他膽子那麽小。”
說著少女朝地上的聶曉塵做了個鬼臉兒,卻沒有上前扶他的意思。
見此情景,沒鼻子的人隻好無奈地朝聶曉塵身後的方向吩咐道:“木兒,快把他扶起來。”
話音剛落,一只有力的大手便搭在了聶曉塵的肩膀上,然後稍一用力便將他拎了起來。
聶曉塵側過頭,眼睛的余光中只見到一個黑影在身後緊挨著自己。不用猜,這人一定是那個一身黑,與白衣少女長得一模一樣的司機了。這家夥什麽時候站在這兒的,聶曉塵居然一點都沒感覺到。
未待聶曉塵站穩,那沒鼻子的人便走到近前。用極低沉的聲音問道:
“你是聶曉塵?”
聶曉塵咽了咽口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聶藻藻是你什麽人?”那人又問。
聽到“聶藻藻”這三個字,聶曉塵壯了壯膽子,反問道:“你是人,是鬼?怎…怎麽知道我母親的名字?”
沒鼻子的人又上前兩步,繼續道:“聶藻藻是你的母親……那你知道自己的父親叫什麽嗎?”
這個問題讓聶曉塵無言以對。因為他從出生便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就連姓氏也是隨母親姓“聶”。而關於父親的一切,母親卻半個字都沒提過。他也曾多次追問母親,但每次都會以被母親厲聲訓斥而告終。聶曉塵猜測,自己的父親一定是做了對不起母親的事,傷透了她的心。所以母親才不願提起,更不允許自己提起。
現在,這個沒鼻子的人忽然提到自己的父親,聶曉塵是個聰明人,略一思索,便猜出了大概。於是試探地問道:
“您認識我父親?”
沒鼻子的人忽然長歎一聲,卻沒有正面回答。
聶曉塵心裡也是一個激靈。心想:這貨不會就是我親爹吧?怎麽說,自己也是個陽光帥氣大男孩兒啊!這人卻長這麽寒磣。連個鼻子都沒有。
聶曉塵盯著沒鼻子的人,等著他的回答。然而那人似乎並沒有打算現在就解開聶曉塵心中的疑惑。只見他轉身走到長明燈前,伸手轉動了燭火下的燈台。
接著,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周克用”墓碑左側的地面上,霍地出現一道暗門。有石階直通地下。
待那暗門完全打開,站在聶曉塵身後的黑衣男子不由分說,一手提起聶曉塵,然後大步走到那地下暗門前,手一松,便將聶曉塵丟了進去。
半分鍾後,暗門又悄然地關閉。就如同它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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