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在夢中,楚墨領著明月嘉兒沿道觀中的旋轉石梯一路向下。
大約走了幾十米,石梯已然到底。下面是一間寬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點著數盞長明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通亮。石室左右各有一扇小門兒。左側門上刻著太陽,右側門上雕著月亮。雕刻手法十分粗糙,只能大概看出個意思。
“走哪邊?”楚墨問。
“太陽門通外面;月亮門後有房間。我娘一定在那裡等我。”
說著嘉兒衝到月亮門前,吃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一股涼氣從門裡襲來。楚墨不由地打了個冷戰。他緊了緊衣領便隨嘉兒鑽進了月亮門內。
那門後確是間屋子。屋內空間不大,卻寒氣逼人。正對門的方向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足有六、七米高。石碑的正面被人用黃色的幕布罩得死死的,楚墨無法看到那上面究竟刻著什麽。
石碑前方是一塊平整而乾淨的空場。此時一個衣著素雅的女子正靜靜地躺在那裡。那女子雙眼自然閉合,眉宇間透著一種安詳寧靜。
嘉兒見到那女子便一頭撲了上去,口中大叫:“娘親…娘親…您怎麽睡著了?這裡冷……咱們回眠月樓去睡……娘親!”
嘉兒不知道她的媽媽此時此刻已無法再感知冷暖,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對於她來說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
楚墨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著嘉兒滿臉關切地拉著明月無雙的手。他突然覺得有些內疚。自己怎麽能讓一個四歲大的孩子親眼見到已故母親的遺體呢?雖然楚墨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夢。可人在夢中依然是有情緒的啊!
就在此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黑臉侍衛和白衣宮女小雪帶著幾名侍衛簇擁著一個青年男子急匆匆地衝進了石屋。
見到嘉兒跪在明月無雙身旁不住地拉扯母親的手。青年男人的眼中頓時閃出無限的憐愛。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嘉兒,哄道:“嘉兒為何一個人跑來此處了?”
嘉兒摟著青年男人的脖子,嚷道:“父皇…父皇…嘉兒來找娘親……娘親睡著了。這石屋子裡好冷。只有邵仙師才會那般傻,總是跑到這裡來。我娘不能睡在這裡。她會生病。咱們把娘親叫醒好不好?”
嘉兒口中的父皇應該就是嘉靖皇帝了。
此時的皇帝被嘉兒稚氣的言語觸動了心事。只見他眼圈兒一紅,一邊撫摸著嘉兒的頭,一邊略帶哽咽地繼續哄道:“你的娘親太累了。咱們別擾了她的好夢。父皇把娘親抱回去可好?”
嘉兒沒有出聲。她重重地點著頭。
皇帝將嘉兒放入宮女小雪的懷中。自己則俯下身抱起了明月無雙的遺體。他的動作很輕、很柔……似乎真的是怕吵醒無雙一樣。
黑臉侍衛不想皇帝親自操勞,於是準備上前幫忙。卻被皇帝用眼神喝止了。
皇帝就這樣一路抱著明月無雙的遺體走回了眠月樓。他的步子很慢、很穩。似乎不願這段路程結束得太早。
眠月樓二層的大臥室中,皇帝將明月無雙輕輕地放在龍鳳榻上。又將她的雙手合實於小腹處。
他凝視著滿臉安詳的無雙,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愛與眷戀。
“陛下!無雙姑娘今早因病辭世。我等恐其遺體有損,便自作主張,將姑娘玉體移去石室之中。石室中寒氣雖重,卻可暫保姑娘遺體無損……”
黑臉侍衛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稟報道。可還沒待他說完,
皇帝便擺手示意他禁言。 又靜靜地凝視了無雙良久。皇帝吩咐道:“帶嘉兒下去休息。”
宮女小雪領命去了。
皇帝又道:“潘侍郎何在?叫他進來。”
此時一直跪在地上不敢做聲的黑臉侍衛叩首領命,起身去請潘侍郎見駕。
不多時,一個高高壯壯的青年男子弓著身子走進了大臥室。
“潘回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原來皇帝口中的潘侍郎正是潘回。
“潘回呀!你有多久未見無雙了?”皇帝淡淡道。那語氣中並沒有一絲君臣間等級的隔閡。就像是老朋友間的閑談。
“回陛下。自上次臣離開眠月樓,到如今已是五年有余。”潘回伏在地上,未敢抬頭。
“五年了!”皇帝幽幽地說道:“定然思念吧?”
“臣不敢!”
潘回的頭壓得更低了。
“潘卿莫怕!無雙已香消玉殞!朕心中感傷。想找故人說說話。卿可放心直言。”
皇帝坐在床邊,仔細地為無雙梳理著那青絲秀發。
“陛下切莫太過傷感!保重龍體為要!”潘回微微直起身子,半弓著回話道。
“回想當日,初見無雙。朕便覺得與她似是前世有緣。怎奈無雙卻心向於你……即使看破朕之身份,仍不願委身於朕。得無雙如此真心相待,潘卿好福氣啊!”
皇帝的手沒有停下來。他像囈語般低聲說著。
然而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讓潘回心下難安。他急忙道:“無雙女孩心性,一時未能感念君恩。還請陛下勿怪。再者,潘回何德何能,怎配得無雙青睞?陛下與無雙才是天造地設之佳偶……”
“潘卿果真這樣認為?”
“臣絕無半句虛言!”
“潘卿從何時開始認為朕與無雙更為般配?”皇帝繼續淡淡地問著。然而語氣中似乎平添了些許異樣。
潘回並未察覺皇帝語氣的細微變化,不假思索地答道:“初見陛下之時,回便認為只有您才配得無雙之愛。”
“潘卿!初見朕時,你便已知朕之身份嗎?”
“潘回愚鈍,初見之時未能察覺。隻感陛下之威勢不同凡人。”
皇帝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潘回,意味深長地說道:“潘卿不愚!商賈出身,自是閱人無數,飽經世故。無雙尚能分辨朕之身份。潘卿又豈會不知啊?”
聽皇帝如此說,潘回忙道:“陛下贖罪。臣確早知陛下身份,未敢言明,罪該萬死!”
皇帝擺了擺手道:“朕微服於此,自是不願外人知朕身份。潘卿雖知,卻不言明。當是順應朕之心意。又何罪之有啊?”
潘回見皇帝並不怪罪,便又直了直身子。此時他已是挺身跪於皇帝面前。
“潘卿可知。五年來,為何能官運亨通,位極人臣?”皇帝問。
“皆因陛下抬愛!”潘回道。
皇帝搖了搖頭,道“非也!卿之如魚得水,皆因朕心中於你有愧;無雙又對你百般回護。無雙於你,可謂是盡心竭力……”
話到此處,皇帝忽地勃然大怒道:“然而無雙純善,竟一直未能看透你貪婪奸猾的嘴臉。”
皇帝的話,讓潘回渾身一顫,忙道:“陛下……”
然而皇帝並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
“初見之時,你便已看破朕之身份。又見朕對無雙憐愛有佳。便與邵仙師密謀欲將無雙獻予朕,以此換取錦繡前程。
你二人借論道,刻意製造朕與無雙獨處之機會。三月時間,朕對無雙愛意日深,終克制不住,前去表白心意。無雙不敢違抗皇權,為保你和家人周全,便答應委身於朕。
知朕與無雙事成,你方欲離開。無雙自是不能跟你一同離去。你又在石門上留下那斷情詩。看似是抒發傷感之情。實則是向朕表明你不會再見無雙之決心。以此令朕寬心。
離去後,你棄商從政。朕心中於你有愧,有意予你方便。無雙又百般回護,以至於五年中,對於你的胡作非為,朕都不聞不問,任你胡來。
數月前,你從邵仙師處得知,無雙身染惡疾,將不久於人世。你恐失了這張‘免死金牌’而大禍臨頭。便跑來大興土木,重修道觀。想以此令朕感念與無雙的情誼,而繼續縱容於你。
然數日前,邵仙師羽化登仙。臨終時,將此事原委說與朕聽。”
皇帝長歎一聲道:“可憐無雙臨死,仍對你念念不忘,認為自己是在為真愛犧牲。卻不知她只是你這奸詐小人用來博取富貴的籌碼罷了!”
皇帝的話擲地有聲。潘回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你的罪,去向無雙贖吧!”說著皇帝吩咐道:“把潘賊關進鐵籠,讓他一直跪在無雙面前懺悔吧!”
門外的侍衛得了命令,迅速地抬來一個大鐵籠子。然後將潘回捆綁成跪姿,關入鐵籠之中。
潘回一個勁地求饒。皇帝被攪得心煩,又怕他的聲音吵到嘉兒,便命人割了他的舌頭……
處置了潘回,皇帝來到眠月樓小臥室內,陪坐在床邊,愛憐地看著熟睡的嘉兒。
黑臉侍衛和宮女小雪躬身侍立兩旁。小雪的手裡還捧著三隻木盒子。
皇帝打開第一隻盒子。那裡面裝著一本小冊子。上面寫著“明月無雙隨筆”。皇帝翻開來細讀,卻漸漸地皺起了眉頭。那上面記載的都是明月無雙和潘回的過往。對於自己卻鮮有隻言片語。
皇帝本想將那隨筆付之一炬,卻又舍不得。那畢竟是無雙的親筆。可他又恨透那上面的內容。於是吩咐宮女將那隨筆用蜜蠟封進樟木盒子中,然後把盒子擺在了書房。
第二隻盒子是個首飾盒。那是明月無雙生前之物。裡面裝著一對耳環、一條項鏈、一枚戒指、一支朱釵和一方硯台。
皇帝輕輕地撫摸過那幾樣東西。就像是在與無雙告別。他沒有將那些物事取出來細看。否則若是看到硯台下面刻著“潘回”二字,非當場砸碎不可。
“這些是無雙生前之物。一起帶上,日後留給嘉兒做個紀念吧!”皇帝淡淡地說道。語氣中的憂傷更甚。
最後的一隻盒子與前兩隻不同。那是一支沉香木盒。上面刻著九龍探海的圖案。
皇帝拿起沉香木盒,卻沒有將它打開,而是自言自語地說起了往事。
“當年邵仙師在枯井下發現此處神奇的洞穴。又在洞穴中見一座神秘道觀。道觀下的石碑讓仙師著迷。他廢寢忘食地守在那石碑前悟道。
於是朕命人在此修建離恨宮和眠月樓。一則方便仙師常住悟道,二則方便朕往來探望。
仙師羽化前,將此盒托付於朕。明言其中藏著石碑之玄機,也關系著道家不傳之秘。仙師囑朕妥善保存,萬不可將其打開。朕雖不解,然畢竟仙師遺願……
罷了!將此沉香木盒放入後園道觀之內!你等需謹守此迷。不可泄露半點。”
皇帝的情緒變得很低落。眼神中沒了往日的銳利與霸氣。
待皇帝吩咐完。宮女小雪領命去安置那三隻盒子了。隻留下黑臉侍衛在旁侍候。此時嘉兒已經醒來。皇帝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將嘉兒攬入懷中。然後自言自語道:
“嘉兒自出生便沒離開過地洞。一直在此處陪伴無雙。她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朕要帶她離開這裡。給她最好的生活……”
“那其他人呢?”黑臉侍衛詢問道。
皇帝輕描淡寫地說:“錦衣衛隨朕回京。侍女們就永遠留在這兒,陪伴無雙吧……”
黑臉侍衛應諾一聲,領命去了。
皇帝抱著嘉兒來到眠月樓外,又萬般留戀地回頭望了望這座與明月無雙有著五年回憶的閣樓。他忽地將嘉兒放下,又差人取來紙筆。
嘉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說她的父皇要帶自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這讓嘉兒十分興奮。 她拉著皇帝的衣袖,問道:“娘親會否同行?”
皇帝笑著對嘉兒說:“咱們偷偷跑出去。不告訴你娘。她累了,需要休息!”
嘉兒低下頭咬著手指頭喃喃道:“娘親知道了,要罵的!”
“咱們給你娘買上許多漂亮禮物……到時她便不會不高興了!”皇帝很有耐心地哄著嘉兒。
嘉兒想了想,開心地笑了起來。
侍衛們取來紙筆。兩名侍衛將紙拉直懸在空中,皇帝則接過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句詩。並著人刻成匾額掛在眠月樓的正門兩側。
“癡人不知癡人態,錯把假情做真愛”
皇帝忙著題詩的時候,嘉兒一轉頭,見楚墨正在不遠處看著自己。她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屁顛屁顛地跑進了眠月樓。不多時,她背著小手走到楚墨面前,笑吟吟地說道:“神仙哥哥,嘉兒要和父皇去看外面的世界了。謝謝你幫嘉兒找到了娘親……”
楚墨十分同情地看著眼前這個毫不知情的孩子,說道:“小胖紙,以後少吃點哦!要乖乖……”
還沒等楚墨說完,只見嘉兒忽然從身後拿出一把小刀,朝楚墨的大腿刺去。
原來這個小鬼沒有忘記和楚墨的約定。
他幫她找到娘親,她便用鋒利的小刀幫助楚墨“回到天上”。
嘉兒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管用。楚墨一個激靈,渾身抖動,漸漸地恢復了意識。
他從夢中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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