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和煦的陽光像往常一樣透過薄薄的窗紗灑在張凌月的身上、臉上……跳動的陽光似乎是在為她梳洗打扮。張凌月十分享受這種被陽光和暖被同時包裹的感覺。
忽然她的腿抖動了一下。這是個無意識的行為。科學上通常把這種現象解釋為神經元細胞的試探作用。當一個人長時間沉睡,神經元細胞會誤認為你已經死了。所以它就“動了一下”,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死了。
隨著這一下抖動,張凌月的眼睛開始在眼皮下快速地轉動起來。她似乎是在腦補自己起床、穿衣、疊被……等一系列動作,然而那雙大眼睛卻終究沒有睜開。
幾分鍾後,張凌月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環視四周。
沒有肩膀卻能穿背帶褲的小黃人兒依舊站在角落裡用賤賤的表情向自己問好;昨晚追劇用的筆記本也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隻有那盞小茶壺似乎是被自己碰翻了,幸好裡面並沒有水。
張凌月起身下床,來到穿衣鏡前。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盯著鏡中的自己不住地打量。
此時的她正穿著一件白底兒、小花兒、無領兒睡衣。雖然沒有梳洗打扮,然而那張仙女般的臉依然顯得楚楚動人。
張凌月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又突然將身上的睡衣脫了個乾淨,然後對著鏡子轉了幾圈兒,最後擺了幾個妖嬈的姿勢。旋即她又覺得這姿勢太過搔首弄姿,並不適合鏡中自己那清秀溫婉的形象。
“胸不算挺,屁股也不翹……好在身材苗條、纖細;這臉蛋兒超讚!很有立體感。尤其這雙眼睛,清澈透明,沒有一點雜質,讓人一眼望去,就有一輩子保護她的衝動……”
張凌月對著鏡子饒有興致地一番點評。本是神采奕奕的眼睛,卻忽然變得暗淡起來。
這副皮囊再美麗,也終究是借來的。它並不是自己的,而屬於真正的張凌月。
自己不是張凌月,雖然擁有她的身體、她的記憶、她的家人……她的一切,但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自己是梵靈會的成員。
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專屬於自己的軀體,甚至連自己究竟是什麽都不知道。多年來隻有一個冰冷的代號伴隨著自己――九十四號。這便是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大多數時間裡,自己一直在沉睡。只在會長有任務交辦的時候才被喚醒;醒來便會擁有一個陌生人的身體和記憶。
九十四號曾經猜測自己可能是個鬼魂。然而鬼魂不是可以神出鬼沒、變幻多端的嗎?為何自己卻沒有任何特殊的能力呢?借來的身體能做什麽,自己就能做什麽;它不能做的,自己同樣做不到。
如果自己不是鬼魂,也不是人類,那又會是什麽呢?
九十四號對著鏡中的張凌月沉思良久。這是她的習慣。每次蘇醒後,都要思考一番,卻從未得到過答案。
張凌月的父母不在家,冰箱裡有許多好吃的東西。九十四號擁有張凌月的記憶,所以她知道那些吃的都是什麽味道,雖然大多數她並沒有真的吃過。
一顆話梅。
她知道它是酸的。然而話梅入口後,九十四號還是咧起了嘴。
有時候記憶也是不靠譜的!它能留住一切的過往,卻留不住那一刻真實的感覺。
九十四號重新穿上睡衣。在睡衣的口袋裡,她發現了一張紙條。那是梵靈會的會長給她的任務。
她從未與會長有過直接的接觸。幾乎每一次的任務都是這樣通過紙條下達的。
“親愛的九十四號:
請於今晚六時,前往‘藍色憂傷’咖啡館,與二百零五號匯合。
二百零五號名字:短蛇兒;身份:小偷兒。
你二人匯合後,須即刻赴京,千方百計尋找九龍探海之沉香木盒。木盒下落隱藏於潘回硯台之內。
本次任務為期十日。梵靈七號將於暗中協助。
盼成功!祝好運!”
看過會長留下的任務條,九十四號有些意外。
以前的任務條的措辭都是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色彩的。今天的任務條不僅稱呼自己為“親愛的”;還在最後假模假樣地寫了“盼成功,祝好運”這樣的祝福語。
不過九十四號心裡清楚,無論會長的用詞變得多麽親切,如果自己完不成任務,依然將會面對極其殘酷的懲罰。
一整個下午,九十四號都在擺弄張凌月的手機和電腦,在她自己的記憶裡,上一次出來執行任務,這兩樣好玩的東西都還沒有誕生。所以她對它們非常感興趣。
任務條上說的清楚,她在這個世界上隻能短暫停留十天。十天后,只會有兩種結果出現在自己面前。第一,她完成任務之後重歸沉睡;第二,沒完成任務,那樣她將永遠“沉睡”。
所以九十四特別珍惜每一寸偷來的時光……她希望盡量多的享受這個世界帶給自己的驚喜。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九十四號從虛擬的網絡世界中清醒過來。她匆忙地放下張凌月的手機,拉開衣櫃的門,打點行裝準備出發。
“張凌月也真是的……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了,怎麽還這般孩子氣!”
九十四號一邊將一條畫著大嘴猴子的內褲扔回衣櫃,一邊自言自語道。
五點十五分,九十四號托著一支橘皮色的行李箱走出了張凌月家小區的大門。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自己要去“藍色憂傷”咖啡館,然後便自顧自地欣賞起沿途的風景。
“這世界的變化可真大!”九十四號讚歎道。
“美女,後面那玩命蹬自行車的哥們兒是找你的嗎?”年輕的司機師傅問道。
九十四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後十多米處,一個男生正瘋狂地騎著腳踏車,似乎是在追趕什麽。
她在張凌月的記憶中搜尋了一遍,並沒有關於這個男生的信息。
“不,我不認識他!”九十四號回答道。
二十分鍾後,九十四號來到了位於火車站附近的“藍色憂傷”咖啡館。她點了一杯奶茶,然後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這樣便於觀察窗外的情況。
一個下午的悠閑時光就這麽轉瞬即逝了。此時的九十四號不得不開始考慮自己的任務。
九十四號並沒見過“九龍探海沉香木盒”。她並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也許盒子本身並不重要;裡面的東西才是關鍵。至於會長為什麽要找這個盒子,九十四號並不關心。
事實上她也沒資格關心。她所要關心的是完成任務,保住小命兒,這樣才有再一次來到人間的機會。
想到任務,九十四號便不由得想起這一次的搭檔――二百零五號。雖然自己沒和他合作過,但曾聽其他合作過的夥伴談論過。這個二百零五號是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不僅膽小如鼠,而且齷齪下流。套用現在的一句流行語,他簡直就是豬一樣的隊友。
和這樣的人合做,九十四號不得不為自己的前途擔憂。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了。二百零五號仍然不見蹤影。
此時,一個面帶微笑的男生走到九十四號面前,詢問是否可以同桌。
起初九十四號以為這人便是前來匯合的二百零五號。然而這個人的言談舉止看上去又不太像梵靈會的成員。
簡單的交談之後,九十四號推斷出,眼前這個人隻是個愛慕張凌月的追求者,跑過來和自己搭訕。
如果條件允許,九十四號倒真想試試談戀愛的滋味,只可惜這對於她來說永遠隻能是奢望。
她不去理會對面男生那蹩腳的告白,轉過頭望向窗外。這時一個披著單薄外衣、賊頭賊腦的人,行色匆匆地朝咖啡館跑來。緊接著有七、八個警察衝上來將那人按倒在地。就在這時,那被警察按倒在地的人忽然莫名其妙地渾身著起火來。
見此情景,九十四號已心中了然,那個渾身著火的人就是前來與自己匯合的梵靈二百零五號。那無名之火便是梵靈會獨有的一種懲罰手段。
九十四號看了看掛鍾,六點零一分。
想來這二百零五號是因為遲到了一分鍾,所以遭到了灰飛煙滅的懲罰。
*
聽到這裡,楚墨不禁搖頭道:“你們的組織真沒人性!遲到一分鍾就被燒的連灰兒都不剩。”
張凌月,也就是梵靈九十四號卻不以為然道:“這個故事告訴男人們,和女生約會千萬不能遲到。”頓了頓她又說:“況且我們本來也不算是‘人’吧!又怎麽會有所謂的人性呢?”
“不過……”楚墨疑惑道:“被燒得連灰兒都不剩的也許隻是真的短蛇兒。你們既然沒有實體,又怎麽會被燒死呢?”
九十四號確定地說:“借用了誰的身體,我們的命運便與那人息息相關了。短蛇兒死了!二百零五號也就永遠消失了!”
梵靈會的突然出現,著實給楚墨帶來了不小的震撼。雖然這件事兒已經超出了常理的范圍,但“存在即合理”。楚墨覺得任何未知的事物最終都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眼下最要緊的,則是考慮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擺在他面前的隻有三條路。
第一條路,匯報上級。讓組織出面解決。但這種做法顯然行不通。因為自己會被當成神經病關起來。沒人會相信自己的話。
第二條路,放著不管。這倒是個雙贏的辦法。不給自己找麻煩,也不給組織添負擔。反正這個梵靈會至少已經存在幾十年了,不也沒拖祖國的後退嗎?
第三條路,深入虎穴,追查到底。這種做法不理智。憑自己一個小警察,想單槍匹馬,赤手空拳地與一個神秘的靈異組織對抗,似乎有點螳臂當車的意思。
“楚警官,你讓我很意外。一般人遇到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往往很難接受……你卻沒有太大的驚訝表現。”九十四號道。
楚墨伸了個懶腰,然後反問道:“當一個行走在沙漠中的人,突然發現自己被一條鯊魚追殺。你說他該怎麽辦?”
九十四號疑惑地看著楚墨,說道:“這怎麽可能?沙漠中怎麽會有鯊魚?”
“呵…呵…”楚墨笑道:“當你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那人已經被鯊魚吃掉了。中國有句古語,叫‘存在即合理’。
既然鯊魚已經在沙漠中準備吃你了,那你還有時間管它到底合不合理嗎?想辦法乾掉鯊魚,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的啊!”
九十四號聽懂了楚墨的意思。
“你想對付梵靈會?”
楚墨沒有回答。
“你要阻止我完成任務?”九十四號警惕地問道。
楚墨搖了搖頭道:“不!恰恰相反……我要幫你完成任務。”
“為什麽?!”
九十四號覺得自己越來越琢磨不透眼前這個小警察了。
楚墨收起了之前漫不經心的態度,認真地對九十四號說道:“目前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完成任務,對嗎?”
九十四號點了點頭。
“既然完成任務最重要……”楚墨繼續說道:“而你又剛好少一個搭檔。不如就讓我做你的搭檔吧!我保證,一定比那個倒霉的二百零五號靠譜。”
九十四號不知道楚墨究竟打得什麽主意。不過就像他自己說的,他看上去確實比二百零五號強多了。
“可……可是你並不是梵靈會的成員啊?”
“這重要嗎?”楚墨道:“你們會長在任務條中隻說‘千方百計’找到那支木盒子,也沒說不準你找‘外援’啊?”
“你究竟打得什麽鬼主意?”
九十四號轉動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想了半天,然後恍然大悟道:“難道你是怕我完不成任務,連累你的的心上人張凌月一起灰飛煙滅嗎?”
“英雄難過美人關嘛!”楚墨並沒有否定九十四號的推斷,而是順水推舟地回答道。
其實楚墨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關於這個神秘的梵靈會,一切都是謎一樣的未知。自己要想揭開它的神秘面紗,就必須深入敵人內部。當然張凌月的安危也同樣是楚墨所放不下的。
火車緩緩地駛入了一個不知名的小站。九十四號認定楚墨跟著自己是為了保護張凌月的安全。而且會長確實也沒說不能請“外援”,所以九十四號也就不反對楚墨跟著自己了。畢竟要完成任務,多一個幫手總是好的。
“跟著我也行……不過一切都要聽我的!”九十四號說道。
“盡量……盡量……”楚墨微笑著說。
想了想他又問道:“以後怎麽稱呼你?總是九十四、九十四的叫,好像監獄裡的犯人。多難聽啊!”
九十四號沉默片刻後答道:“我沒有名字……但我曾經給自己取過一個名字,叫艾林。”
頓了頓她又道:“如果你喜歡,也可以叫我‘凌月’,畢竟身子是她的。”
“可你並不是她!”楚墨道。
九十四號,艾林忽然頑皮地笑道:“可人家並不介意你把我當成她啊!”
頓了頓她繼續道:“不過,一會兒等我睡著了,你若是想趁機佔一佔自己心上人的便宜,最好動作輕一點,要是吵醒了我,就把你趕到外面去。”
“我可沒你想得那麽齷齪……”
楚墨還想再說點什麽。艾林卻不再搭話,自顧自地睡著了。
火車再一次搖晃起來,朝著無盡的未知、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