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第一次進局子，像個大義凜然的英雄。俊朗的外表，坐的筆直，眼神裡充滿著不屑和憤怒，一副臨危不懼的表情。這倒讓坐在對面那名正襟危坐的中年警官帶著一些異常的眼光審視他;愣了許久，伴隨著吐沫那幾個字才鏗鏘有力的噴出:　　“姓名！年齡！住址！”

　　就在這個時候，台風過境了，暴雨傾盆，風刮得很緊，好端端的大白天刮得跟夜晚似的，狂風夾著雨滴狠狠打在分局的玻璃窗上嘩嘩作響。從被抓到送進炮局，文子始終內心委屈，焦躁不安，發覺警察開始逼供，頓時感到有一股血液直衝脈搏，義正詞嚴的大叫:

　　“我剛來那破公司沒5分鍾，是正規人才市場招聘的，我哪裡知道他們是做六合彩和黃色網站的，我隻負責後台數據，全是數字，我還以為他們丫是數學家呢，您說我不遠千裡來到這裡為的是建設廣東支援你們佛山，憑什麽說我參與非法活動。怎麽不去追究人才市場的問題，幹嘛抓我啊！還有天理嗎?你們這個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你們局長呢，我要回北京反映情況！”

　　警官一聽，氣兒上來了，雙手猛的衝著桌子一推，忽然一個閃電襲來，把不遠處牆上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幾個大字映的格外清晰。

　　幾秒鍾後，伴隨持續不斷的巨大雷聲，文子腦袋轟轟作響，時間定格在2003年11月18日，他來廣東的第十六天。

　　和所有初到廣東的無根南漂者一樣。那半個月裡，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各類人才市場報到，在人才大軍的汪洋中擠來拱去，滿臉自信地遞上簡歷，可招聘人員都像是經過統一培訓，一律硬梆梆地板著臉，看一眼他的簡歷，馬上翻起白眼:

　　“北方的?會白話嗎?……不會?對不起！下一個吧！”

　　文子無奈的低著頭，輕聲從嘴裡蹦出那氣勢磅礴的三個字，隨後灰頭土臉的悄然離去。終於，幾日後他遇到一個不要求講白話的平安保險，說好是去做講師的，但報到時主管告訴他:

　　“講師都是從業務員慢慢發展來的，靚仔，你這麽年輕，先去鍛煉下吧，你知嗎，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月收入過萬了，我很看好你哦，先去參加培訓吧！對了，記得交250的培訓費哦！”

　　幾天下來鬱悶至極的文子終於爆發，只見他臉上青筋跳，嘴裡白沫飛，連蹦帶跳大罵:“操！老子白話都不會，怎麽他媽做業務，騙子！你們全騙子”，隨後摔門憤憤而去。

　　走在季華五路上，和煦的陽光照耀在文子身上，望著這11月份還到處綠色充滿生機的城市，他始終相信自己的伯樂一定會在不遠的某天，拿著優厚待遇的合同笑著向自己招手。是啊！那時候的佛山就像一個青春期少女，每天都有新的變化。順德，南海，高明，三水，禪城5市合並成大佛山，全國唯一的一條城際地鐵佛山廣州已經開挖，電話號碼升8位，連大街上廣告牌都是積極向上的口號，整個城市一副蓬勃發展欣欣向榮的景象，到處充滿商機。他此刻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新的大陸。至於未來該幹嘛，全然不知，他只相信自己這塊金子到哪還不是金光閃閃！。

　　北方人都說耳朵大的人福氣好，這句話在文子身上得到了深刻的驗證。至今他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個陰雨連綿上午發生的一幕…….

　　“先介紹一下你的基本情況吧?”

　　“我叫張仁文，23歲，燕山大學98級畢業生，

計算機本科，工科學士。擅長動態網站建設，熟練JS，php，c#，具有獨立建設各種動態發布網站能力，有豐富工作經驗，曾經獨立為秦皇島，北戴河數十個企業建立動態發布官方網站，哦，我們大學也是211，此前叫東北重型工程機械學院，就是哈工大的分院。另外我剛到廣東，暫時不會白話，但我會很快學會……”　　主考官聽罷，猛地一抬頭，居然站了起來，仔細看了他的簡歷，頓時讚不絕口，還把他拉到角落，當下錄用，試用期3000，三個月後轉正6000，還有不菲的提成。

　　這是2003年，是我國高校自1999年大擴招後第一屆大學生的畢業季，也是歷史上第一個畢業生高峰年。據統計應屆畢業生達到212萬人，比2002年增加67萬人，增幅達30%，而社會需求則是增長緩慢或與往年持平。面對如此待遇是半月以來所見最高的，文子激動的與主管握手，掏心窩子的發誓，士為知己者死，將用行動回報公司。

　　主管微微一笑，神秘的遞給他一張公司聯絡圖，通知下午即可報到。文子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頓時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低頭看圖時，他不由笑出了聲，簡介上乘車路線寫的簡單明了――――――在城門頭東站乘坐2B路，到張槎醫院下車，看見十字路口大榕樹撥打電話131382252XX，公司派專人來接，那架勢和當年地下黨接頭似的。

　　下午2點，張槎醫院門口傳說中的榕樹下，文子成功接頭。隨後跟著聯絡人穿梭於張槎鎮富有南粵風格的小巷子裡。空氣中夾雜著潮濕發霉的味道，到處是青苔，破爛的窗戶斜斜地掛在精致的石刻旁，似乎流露著繁華過後的悲涼。

　　他暈頭轉向隻覺得是進了迷宮，忽然聯絡人停下腳步，指著眼前一個古老的二層小樓說道:

　　“公司就在這裡了，靚仔以後你就可以大展宏圖了！”

　　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民樓，走進去後別有洞天，一樓大廳裡一個桌子，桌上擺滿了功夫茶具，一眼望去就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民宅景象，可裡面的簾子揭開，聚集著一群正在研究圖形編碼的人。仔細一看屏幕上顯示12生肖的花牌，人們嘴裡說著什麽，唯一叫文子聽懂的隻有“開獎”兩個字。

　　“賭博！”――――第一印象閃過，那聯絡人好像看出了文子的焦慮，笑笑拍著他的肩膀:“這個是六合彩啦，在香港是合法的啦。來上樓看看，你主要負責電影網站服務器後台。”

　　文子有些忐忑的跟他上了二樓，映入眼簾的景象更像是一個隻有幾台破電腦的陳舊網吧。可隨著電腦裡傳出熟悉的呻yin和叫喊聲，就那一瞬間，他的一切警惕都沒了，他努力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管他違法不違法，錢多，還有免費毛片看，傻子不乾！隨後馬上跑去服務器前研究起來。他的主要任務就是編寫後台數據庫，再將毛片歸類寫進數據，方便注冊的前台用戶更快找到自己喜歡的毛片，然後從手機裡扣除1元RMB，便可將其下載。

　　一切安定下來，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拿起電話興奮的告訴雷麗:“麗麗！我已經來佛山了，是一個很大的網絡公司直接挖過來的，月薪6000還有提成，過幾天不忙我去看你啊！”話音未落，隻聽外邊一陣嘈雜，幾個警察衝了進來！

　　平心而論，大學時代的文子算是個非常出色的人，三屆學生會實踐部的部長，各級辯論會上經常把對手辯的口吐白沫，在校期間多次成功倡導大學生自主創業，在學校小有名氣。憑借著他那張叫姑娘過目不忘的臉和風趣幽默的嘴，不乏追求者，為此也沒少禍害姑娘。可有句話說得好，送上門的總是不珍惜，於是最長的一個姑娘也沒有堅持半年。直到2001年7月12日晚天安門廣場，當大屏幕裡老薩喊出“北京”時，數十萬人歡呼高呼“北京牛逼！”文子和旁邊的藝術系女生雷莉情不自禁的緊緊相擁，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都不好意思的笑了，在一片歡騰之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個不停。開學伊始便向雷莉展開了瘋狂的進攻，而雷莉卻像冰清玉潔的聖女始終對他一直不冷不熱。男人嘛，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這也成了文子大學裡唯一的遺憾。

　　畢業晚會，很多後進的同志都借著酒勁完成了大事，他也故意多灌了雷麗幾杯，隨後將其約到海邊，奮起色膽拉住她的手，順勢野蠻的把另一隻手伸進她裙子裡，酒精和瘋狂的親吻擊退了雷麗的掙扎和抗拒，文子大受鼓舞，好奇地向下繼續探索，忽然！正閉著眼哼哼的雷麗一下子清醒過來，瘋一般的推開他，狼狽而去。海風瑟瑟，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明天我去廣東了！”

　　雷麗走後的一年裡，文子化悲痛為力量，拉開架勢，招攬本學校各級學生會人才，真正完成了大學生自主創業，以燕山大學團委的旗號成立啟明星辰光科技發展公司，主要就是給北戴河大小旅行社和海gang區各個企業做招商網站。他自己即做技術，又做業務，與技術部的學生通宵達旦的住在學校後面倪莊村小屋子裡。起初接不到業務大家空前的團結，可後來訂單多了，真正賺到錢了，卻沒有會計， 幾個管理學院的學生會幹部借機公開開會討論股份分配。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心灰意冷，最後乾脆把錢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學生創業運動以散夥告別了歷史舞台。

　　03年11月1日當文子躊躇滿志的離開北京時，天空下著小雪，他站在西站廣場仰望天空，堅信20多個小時後，迎接自己的一定是和煦的陽光！那裡有他的前途和希望，也有他大學一直追求未果的藝術系姑娘雷莉，她在佛山惠文中學做音樂教師已經一年了。

　　由於警察同志調查出文子確實剛到廣東，人才市場也有他當天登記的信息。最關鍵的是第一天去那個窩點，教育半天，寫了份筆錄就給放了。臨走時他聽見警察們在議論，說他好好的北京人不做，玩什麽南漂，腦子叫驢踢了！

　　從分局出來，天色已晚。雨下得依舊很大，他坐了很久的車，終於回到住處，那是一間低矮潮濕城中村的廉價房，月租350，房子陳舊不堪，沒有電視、沒有電腦，隻有一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木床。一頭扎下去，感覺周身寒徹，很想忘我的大喊，可聲音憋在胸腔久久發不出聲來，隻有滿身雨水冰冷而緩慢地流淌。一隻碩大的蟑螂用力從地上起飛，在空中拚命的蒲扇著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在嘲笑著他的悲傷。

　　夜已經深了，佛山一片寂靜。這座城市另一邊的雷麗你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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