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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漂十年》第2章 超凡國都
  深邃的天空,高遠的藍,夢裡的天空純淨得沒有一點雜質。  台風過後的那個早上,文子走到住處不遠的街心公園,名曰―――鐵軍公園,穿過幾棵高大的榕樹,抬頭望去一尊石雕屹立在公園廣場中央,她就是公園的主人,當年刑場上婚禮的女主角陳鐵軍。走到跟前,嚴肅的拜了拜。微風掠過,枝葉婆娑,就像他心中的歎息。馬路上數以千計的摩托呼嘯著,像車隊一樣浩浩蕩蕩。或許這就是這個城市的特色,大家都很忙碌,拚命趕時間。而他呢?想想自己這半個多月來的遭遇,哎!夢境與現實永遠差距甚多。

  廣州產的“紅雙喜”香煙,口感香甜,但有點軟。沒有北京“1.0中南海”那樣渾厚。憂傷,並沒有好有一點,在廣東秋季即將過去的時候,文子又一次抽光了兩包香煙,一包是中南海體會思鄉的情愁,一包是紅雙喜,在廣東這個陌生城市的穿行。沒有人在乎更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做什麽。早上依舊去人才市場看招聘消息,像廁所裡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留下一份簡歷之後在這個寂寞城市的街道裡邊欣賞南方的景色邊抽著紅雙喜,他已經不抽中南海了,或許在那一刻起他就決心融入這個城市。最後,酩酊大醉的坐著最後的一班112公車穿過這個陌生城市長長淒冷的夜,在昏暗的燈火下回家。

  第一次發現鼻涕蟲酷似沒有殼的蝸牛的時候,文子正在家門口抽煙,離鼻涕蟲爬行的石墩不遠處,房東來回徘徊,見他出現,一臉無辜的說:

  “靚仔啊,前幾天差佬來過了,你進分局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一生安分守己,你看……”

  文子不等他說完,滿不在乎的對他大喊:

  “行!行!行!明天就搬走!真你媽虎落平陽被犬欺!”喊完,滿懷憤怒的轉身而去。猛然間他才發現如今的自己簡直就是那隻無家可歸的鼻涕蟲,臉上浮現出難以言狀的淒楚和悲涼。

  夜色裡,文子目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這座城市,江灣立交橋上車水馬龍,從它的主乾延伸出去的無數歷陌般的支脈通往南北兩面,把成串的路燈帶向不知盡頭的遠方。手中的煙頭高高彈起在夜空,花火劃出美麗的軌跡,在即將落地的那瞬間,他撕心裂肺的大喊剛學會的那句白話:

  “丟雷老某……”幾乎是無意識的撥通了雷麗的電話,良久電話裡傳出:“對不起,您打的電話已關機。”他手裡拿著電話始終保持著接聽的姿勢,心裡一陣難過,另一隻手下意識的扶住電線杆,此時他有一種被掐住脖子的感覺,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窒息和鬱悶。忽然看到電線杆貼著一張招聘啟事:“本夜總會誠聘男女公關,月收入3-5萬……”狠狠地往上面吐了痰。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偶爾幾個年輕人帶著女朋友從他身邊經過,伴隨著那歡聲笑語,不遠處的散步老者手拉著老伴也在開懷的笑著。為什麽周圍的笑聲離我如此之近,自己卻在笑聲中迷茫!

  那段日子可謂一片灰暗,這種灰暗仿佛看不到頭,但當時文子的眼睛裡還是彩色的,還充滿了無數的變數,這種不可預知的變數讓他莫名的興奮。十年以後,他大醉倒在自己的卡宴裡,代駕司機送他回家,恰逢車子行駛到江灣立交橋上,文子按開車窗一吐千裡,抬頭望著那熟悉又模糊的燈火,腦子開始混亂,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如果沒有遇到梅傑,他很可能回北方繼續自己的發財夢,至於結果怎樣,雷麗會怎樣,

他們會在一起嗎?鬼才知道。  深夜,鐵軍公園西側的快感網吧裡,文子努力在網上尋找著租賃信息。可一般的小區或是公寓月租金都要1500以上,城中村他是徹底厭惡了,正當沒頭緒失落的時候,刷新頁面,剛剛新發布生成的一則合租信息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

  “匆匆地來卻無法匆匆地離開,

  茫茫的霧遮蓋了心中的曙光。

  淚水依然在眼眶中徜徉,

  忘記了夜,記起了憂傷。

  白天用來掩飾,

  而黑夜用來張揚。

  是誰抽動著我南漂的惆悵。

  多想點燃一堆篝火,

  再把曾經的激情飛揚!

  那陌生的街燈,孤單疲憊的身影。

  快回家吧!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超凡國度求合租,地址,chan城區東華裡三巷8號,超凡國度聯系人:梅傑電話136798693xx,”

  看著屏幕上這個文藝青年的招租信息,他的眼睛濕潤了。

  出租車帶著感動和希望奔向東華裡,剛從約定的路口下車。一個高高瘦瘦斯文的白面書生迎面三步向文子跳了過來,隨後激動的伸出右手:

  “嗨!我就是梅傑,23歲,東北長春人。歡迎你參觀並入住超凡國度!”

  文子先是一驚,隻感覺這哥們很特別,慌忙和他握手。

  “你好,我叫張仁文,你可以叫我文子,我也80年的,北京人。剛來這裡不到1個月。”隨後他們紛紛給對方上煙,似乎都有些興奮的並肩向東華裡深處走去。

  雖然是晚上,但整個東華裡的布局,文子似曾相識,古樸的小巷更像是前些天落難的張槎鎮,可這裡似乎比張槎更加陳舊不堪。

  “到啦,這裡就是咱的超凡國度!”梅傑停下腳步指著一間門房高大,石砌台階,連門牆都是水磨青磚的老宅激動的對他說。

  文子當時心裡一驚,有些不知所措,吞吞吐吐的問:

  “這個像梯子一樣的木門,這個布局,這是電影裡黃飛鴻他們家吧?”

  梅傑聽罷,一揮手,非常自信的解釋道:

  “你還真說對了,東華裡一片都是老宅,至少百年多歷史了,這些都是清末民初時期的建築,不論陰雨中或斜陽下,舊街裡、巷弄間,處處有股沉樸的風味。你知道哥們廢了多大勁才爭取下來的嗎,這就相當於你們北京的四合院,有錢都不一定拿下,這就是文化,像咱這個超凡國度,那在清代可是有錢人別墅。比黃飛鴻的寶芝林氣派多了!而且我被著房東拉了網線,歷史與現代的完美結合,走進去看看。”

  走進老宅,文子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廳裡除了香堂,還有木雕屏風、花架及隔扇。雖然早以陳舊不堪。但那特有的古香古色,猶如置身曾經的歷史畫卷。

  梅傑指著一台90年代的彩電激動對他說:

  “這個電視是房東送的,我已經弄好了有線,半夜可以看冠軍杯,你知道為了看這個球,哥們費老勁了,哦,對了!樓上還有兩間房,你隨便選一個,都拉了網線,另一個當倉庫了。”

  文子頓時覺得眼前這個喜歡古宅的另類梅傑,更像是大學時代熱血青年,有熱情,更加激情澎湃,雖然屋子簡陋,但被他說也確實很別樣的風格,雖然自己沒有他那樣文藝,但似乎被這樣一間有著百年歷史的南粵老屋所吸引,最關鍵有梅傑這樣的室友,至少他不再寂寞無聊了。

  文子滿意的笑了,隨口問梅傑:

  “地方真不錯,我決定住了。對了,你網上也沒有寫租金啊!”

  梅傑狠狠一拍他,

  “你剛來不到一個月,還沒有工作吧!”

  文子臉色頓時一變,被他說中痛處,不好意思的回答:

  “找了幾個還沒有太合適的。快了……快了……”

  “這不就得了,你住著吧,這裡不是很貴,一個月1200,我已經交了1年,什麽時候你找到合適單位,有了穩定的工資,從那時候起我們再一起交,別和我客氣,其實……其實一度很懷念大學的生活,那種既激情澎湃又充滿了安逸與無憂的生活,什麽好玩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好想宿舍的一群兄弟,來了這裡我無時無刻不回憶起他們。所以我今晚就寫了招租啟示,沒想到發布的下一秒你就打電話了,這就是緣分,你說你是80年的,咱倆同歲,我今年剛畢業,以後咱倆就相依為命吧……”

  文子聽著梅傑這些肉麻卻又感人的對白,一時間有些無措,可畢竟面前遇到一個給自己白住房子的人,一邊懷疑一邊趕緊掏兜:

  “那多不合適,我還有錢……”

  沒等他說完,斯文白淨的梅傑用力推了推眼鏡,

  “怎的,叫你住你就住,甭墨跡了,這裡我起名超凡國度,別和我太俗行嗎?”

  一聽梅傑是玩兒真的,他隻好作罷,心裡有些別扭,想了半天無奈的說:

  “行,我先欠著住,不過我要請你喝酒。”

  “哎,這還像個鐵子說的話,咱這樣,酒你買,在街口新一佳超市,買兩打百威,我去對面市東路那邊的深井燒鵝整隻燒鵝回來,下酒別提多爽了!然後路口集合啊!”說完梅傑拉著他走出大門。

  真正上當的粵菜,文子這是第一次吃,回家的路上梅傑告訴他廣式燒鵝,最好吃的就是深井燒鵝,因為深井系的燒鵝皮脆肉嫩,豐腴不膩。

  看著眼前的燒鵝,加之梅傑的介紹,肚裡饞蟲發作,甩開腮幫子大吃起來。由於沒有主食,隨著進肚的鵝肉大增,面前的兩打啤酒陣亡過半。吃飽了,酒夠了,話也就多了。梅傑告訴他,自己在附近的職業技術學校任計算機教師,7月來的廣東。文子聽罷一驚,放下鵝腿:

  “這麽說你來這裡才3、4個月!你當初為什麽選擇來廣東啊?你家離的比我還遠啊。”

  梅傑喝了一大口酒,隨後抽了口煙,繼而狠狠吐掉煙頭,牛逼的告訴他:“為了我爸,為了他的面子,哥們就是死也要死在廣東!那你呢?北京人!”

  文子斜眼疑惑的看了看梅傑,敬了他一罐酒後,明顯喝多,嚴肅的說:

  “沒出息,哥們這次南下,為前途,也為雷麗,我認定我一生最愛的女人!(本來他想說一直沒到手的女人)”

  “我去!哥們你夠辣的啊,北京人為了這個往出跑啊!來,來,敬為了女人南漂的山炮一杯。”說著梅傑開始敬酒。

  文子也毫不示弱,一罐啤酒還過去,大聲說:

  “走著,我也敬為了老爸南漂的傻逼一杯!”

  兩人頓時大笑,杯中酒一飲而盡。

  多日來,文子睡眠不好,喝的喝的有些走神,想到來了這麽久不但沒見到雷莉,而且找工作還進了炮局,不由有些失落,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憂愁,這一切被梅傑看在眼裡。於是梅傑邊敬他酒,邊笑著說:

  “因為找工作鬧心吧?”

  “有點……”

  梅傑聽罷是指著一地空的百威啤酒罐認真的說:

  “確實,今年趕上了俺們99屆國家第一年擴招大學生畢業,就今年的畢業生比去年多了好幾十萬,不過!哥們,多大點事啊,記住,車到山前必有路,你瞅,這些空罐擺在這裡一片,代表著什麽?哎!我告訴你,其實每一罐的啤酒,裝滿了酒,也裝滿了咱們的憂愁。把他們喝了,咱的憂愁也沒了,你儀表堂堂的,愁什麽呢?我去!說你呢,趕緊繼續整啊,還有半打呢。”

  文子聽完心裡暖暖的,於是你一口,我一口很快2打百威陣亡。

  那天文子真有點喝多了,哀傷之余迷茫的抬頭仰望北方,哼起了雷莉大學時代最喜歡的歌《the.color.of.night》

  “停!停!換個我們都會的歌!古惑仔那個!那個!對!《友情歲月》!”梅傑提議,

  “來忘掉錯對

  來懷念過去

  曾共渡患難日子總有樂趣

  不相信會絕望

  不感覺到躊躇

  在美夢裡競爭

  每日拚命進取

  奔波的風雨裡

  不羈的醒與醉

  所有故事像已發生飄泊歲月裡

  風吹過已靜下

  將心意再還誰

  讓眼淚已帶走夜憔悴……”兩個撕心裂肺的聲音回蕩在東華裡某角的天空。

  “你想過來廣東做什麽嗎?我覺得這裡某些的人很冷漠,不夠大氣!總是……總是感覺不熱情,但卻很低調和務實!他們看不起我們,覺的我們北方人南下,搶了他們飯碗!”梅傑幽怨的問。

  “前幾天,就剛來的幾天,我就想先找個好工作,再把雷麗搞定了,過段朝九晚五溫馨浪漫的小日子,但現在……唉,我算明白了,想幸福,想牛逼,我必須創業,必須有錢,再也不受冷眼了。哥們決定先了解廣東這塊兒什麽賺錢比較現實,從業務和銷售入手,等熟悉了以後,自己出來單乾,那你呢?你想在這裡做一輩子教師嗎?”說完文子看著梅傑。

  梅傑點了根煙,摸摸腦袋,不在意地說:

  “我那是無奈,我來那會兒,很多對口企業為了都要會白話的,就老師不要,而且我發現我也隻能做老師,再說現在牛逼的工作不就是公檢法國地稅,人民教師黑社會嘛;哥們挺知足!”

  “要不咱倆一起創業啊。你這個人挺實誠的,咱倆也弄個兄弟什麽的公司,像王忠軍、王忠磊華誼兄弟那樣的。”文子明顯喝多了有些激動!

  “我不行,沒有那能力,就我那性格做生意,褲衩都得賠沒了,哥們喜歡安逸,最大的心願,就是攢一比錢,想弄個非盈利性質的酒吧,面朝大海背朝山,周末了兄弟們聚在一起,看海天一色,看晚霞把海面映成綠色,一起在海邊唱歌,喝酒,沙灘上篝火……”說著梅傑眼裡閃出天使般幸福的光芒。

  這是文子第一次體會到梅傑的不現實,但他此後在和梅傑一起聊天時,卻經常被梅傑的幻想所打動,宛如身臨其境一般。

  那個夜裡他們哥倆兒的表現堪稱經典。由於分貝過大,還被鄰居投訴,叫來了居委會。很多年後他們依舊會記起那晚酸澀的豪言壯語,仿佛那時的倆人已經擁有了整個佛山。

  居委會的人走後,文子一臉不耐煩小聲地問梅傑:

  “你來的時間比我長,可你了解廣東嗎?”

  “還不是很了解,我才比你多來3個月,唉!不是,你啥意思啊,想了解還不簡單啊,反正咱也不能在這裡整了,走出去,打個車,咱邊喝邊唱邊欣賞廣東的夜景!”

  文子眼前一亮:“我操!那還等什麽,走著!”

  倆人一拍即合,深深吸了口氣,摟著脖子一步三晃的走出小巷,一個人又買了4廳啤酒,爬上了出租車。

  嶺南大道上,粵E出租車極速的行駛,搖開車窗,他倆邊晃腦袋,邊唱歌,可窗外的夜色始終卻是朦朧的。

  梅傑把頭伸出窗外, 感慨的說:

  “哥們四個月前,做夢也不會想到,如今自己居然在離家3000公裡廣東這座陌生的城市,這一切超乎我所有的想象。家鄉這會早已大雪紛飛了,你瞅現在,咱倆還穿著褲衩子呢,唉!這裡像海市蜃樓一樣虛幻而美麗,可你真的接近它了,卻看不清它。”

  “是夠美的,你看這兩邊都是椰子樹吧,就和小時候4分錢郵票上的一樣!”文子指道路兩旁的高大南方熱帶植被興奮的喊著。

  “你真山炮,那叫棕櫚樹,4分錢郵票那才是椰子樹!棕櫚樹不結果子。”梅傑邊笑邊給文子掃盲。

  “梅傑你聽著,不出兩年我就買上自己的車,到時,我開車,你坐著,咱倆繼續這麽唱,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記住啊,最有意義的一天!”文子晃著脖子異常認真的對梅傑說。

  梅傑把頭伸回車裡,開心的樂了:

  “那必須的啊!哥們會看相,我見過很多人,但能發的不多,你文子絕對是一個!”

  忽然司機也樂了:

  “哥倆北方的吧,剛來不久吧?走!帶你們去個地方HAPPY吧,就金蘋果吧!泰式洗頭按摩的地方!”

  (注:東華裡老佛山的見證,是佛山保存最完好的典型清代街道。於2009年1月完全拆遷,如今改造成旅遊景點“佛山嶺南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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