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半晌,隻聞樹葉微微作響,西暮雲身上的痛已入骨,混沌間,他低低喚了一聲:“南怡……” 南怡?一個穿著暗紅布衣,發以木簪隨意束起的男子,忘了一眼四周數十具屍體殘骸,木然褪下身後竹籃。看西暮雲躺在地上,蒼白沒有生氣的臉覆著一層紫黑色毒氣,心頭一凜。再晃一晃手,發現他視線渙散,似是尋不著光,不禁霍然跪倒在地,急急喚道:“少主,我是巴桑!我是巴桑啊!”
“巴桑……”西暮雲氣若遊絲,半晌意識過來,聽著熟悉的聲音,笑容緩緩浮現在臉上:“五百年了……巴桑……”
那一年,他被九老封於仙隱瀑,塵封的心跳動著,卻跟死了一般。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孤獨漫長了歲月,無盡的枯燥滋長。煎熬中,世事蒼茫幻為雲煙,只剩一夢,一笑……
本以為日月星辰,風花雪月……都成了昔時追憶,而清冷幽洞除了水聲和流螢並不會有其他。
直到那一天,他在螢火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身影拋棄世間榮華,留得心中忠義,伴著他朝朝暮暮,年年歲歲。他時常和他講一些關於塵世之事,那聽在耳裡的無關緊要,在那一刻竟比天庭仙曲還美妙。
禁錮寒冰,他多想和他喝個宿醉,道句感謝。隻是……
“少主,你的身體該是百毒不侵,怎會成了這樣?”
這些日子,巴桑奔波了一趟長路,沒想到回仙隱瀑後,發現洞口已經塌了。他以為是什麽人偷走了寒冰,四處查看。最後,尋著蹤跡,竟是見著了少主。可再看少主如此模樣,不禁心頭愧疚,暗暗自責。
西暮雲聽聞,喉頭苦澀:“巴桑,我的靈力被九老盡數封去,現在和普通凡靈無異。”他感慨一句,咳嗽漸起,鮮血再次從他嘴角流了出來。曾幾何時,他有過這樣的落魄啊……
“哎……”巴桑小心扶起西暮雲,輕輕拍了拍他後背,擦去他嘴角鮮血,抱怨道:“都怨老主人,如果他不封了少主的靈力,少主怎會受毒牽製。”他為人耿直忠義,現下心疼主人,不禁替他喊屈。
西暮雲聞言,輕笑道:“在仙隱瀑你每日怨著他,沒……沒想到,我從寒冰裡出來了,你還惦念著他老人家!”他笑著,語調微弱,又想起那個正氣的外公,感慨道:“他是琉璃境法老,五百年前我和洛鳴製造了‘羅勒難事’①,害的那些兵士永墮夢靨,犯下彌天大錯。如今,罪命殘喘,虧了他和柳姨。否則,我該是被‘魂銷劍’奪去了性命。唉……”他輕歎一聲:“只可惜,只可惜……二姨死了……”語畢,他身上疼痛加劇,想是動了心念所至。
“少主……你知道柳夫人的事了?”巴桑訝異,心想:少主一直困於寒冰,怎會知道此事?還有九老的封印又是如何解開的?莫不是老主人來過?可要解印必須九老齊聚啊……唉……腦中疑問太多,礙於主子中毒,巴桑隻得將滿肚疑惑吞咽了下去。
“原來你早知道。”西暮雲臉上劃過一絲淺淡的苦笑。
巴桑將委屈藏在了心裡,並未出聲。
深知其心性的西暮雲自知原由,他緩了緩心頭哽咽道,“我知你心意,不必掛心。你可知柳姨因何而故?”
巴桑聞言,怔了怔,道:“柳夫人得了怪病,終日怏怏。”怕他心中鬱結,又補了一句:“聽說夫人死的時候很安詳,沒有太多痛苦。”
西暮雲雖知柳蘇玲已故,可再聽到,心口仍是一陣抽疼。
他尋思:病?二姨在世之久,從未聽聞有怪病纏身。可是,如果死中有疑,那大姨和外公該是能看得出來。難道,難道真是怪病引至?西暮雲心力交疲,眉頭一皺,捂住了胸口。 “少主……”巴桑見此,怕他想得太多,亂了心神,又看他臉色越來越差,忙將他靠於巨樹,道:“少主,你歇會,不要再說了。”無意間,他看到西暮雲眉上有黃色薄粉,細細查看,似是想到什麽,忙又抓起他手,見其手心為黑,手背泛黃,頓感欣喜,道:“這可是石黃之毒?”
西暮雲吃力點了點頭,巴桑將腰間的布袋子一倒,倒出許許多多顏色不一的瓶罐。他從瓶罐中挑出一個青色瓶子,喜道:“這些日子我在古林閑著無趣,迷上了藥草,沒想到今日還真派上了用場!”語畢,立馬扶正他,道:“少主,得罪!”他將瓶子裡的綠色漿水倒入他口,提醒道:“這是青凝株的汁水,苦得狠,您要受住了。”
灌完,他便躲到一邊,看主人面色瞬時變青,心頭忍不住竊笑。
西暮雲擺了擺手,吞了一半吐了一半,扭曲著臉道:“這也太苦了!”
“良藥苦口!”巴桑附和一句,隨了西暮雲百年,第一次見著主人吃藥的樣子,不禁幸災樂禍。可他心下這份暢快,主要還是百年的守候落下,自己能見著活生生的西暮雲了。
活吞了青凝株的汁水,西暮雲身體疼痛緩解,整個人松了不少。然則又想到什麽,便問巴桑道:“在洞裡,你和我說的怪物是怎麽回事?是魔界的嗎?”
巴桑搖頭:“魔界的妖魔有自己的靈氣。那些怪物卻不同,長得奇醜無比不說,你要傷著了他,他還能衍生出更厲害的樣子。”巴桑想起自己長途所遇,遍野殘屍和滿牆鮮血,心下一冷,又道:“現在這些東西禍害凡界,除了殺戮和嗜血,它們似乎沒有別的存在意義。剛才在來路上,我還碰上兩隻,難對付得狠!”想起怪物樣子,巴桑打了個哆嗦,那可比妖魔鬼怪醜多、怪多了。
“禍害凡界……”西暮雲抬頭,沉思半晌,終下了決定:“我既從寒冰裡出來了,就得先去拜祭二姨。此事了了之後,我們便去探探這怪物來歷。”
巴桑聽言,血液沸騰,登時展顏一笑:“如能和少主再次仗劍,自是快活不過!”
仗劍!西暮雲心頭一苦:只可惜我現在靈力拙拙, 要是遇到了厲害人物,恐會棘手。可聽巴桑滿心歡喜,他淡然一笑,不想掃了他的興致。
然而,身體舒坦後,似有什麽堵在胸口,以至於西暮雲感覺自己的心蒙著一層惴惴不安。突是想起了什麽,這一會兒,他面色一白,忙側身道:“你說來路!還有怪物!”
巴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子一愣,呆呆道:“對,就在這林子裡。”
“該死!”西暮倉惶起身,血液立是倒衝而上,適應間,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不明所以,道:“巴桑,青凝株不能治好眼睛嗎?”
“‘石黃毒’奇怪得狠,撒於人臉,滲入肌膚,凝於雙眼。要毒解了,眼還得受幾日得苦。這青凝株隻是凡間草藥,不是仙草。少主要複原,還需坐下調理,和了氣血。”語畢,正想攙他,卻聽西暮雲急道:“來不及了,巴桑,我必須馬上去尋她。”
“他?”巴桑糊塗。
“解我封印之人!”
“南怡?”
西暮雲一愣:“你怎知?”
“少主混沌時,還惦記著這人呢!”
惦記……西暮雲心頭一驚,是嗎……
羅勒難事①:噩夢界。
第十章更新完畢,連下兩日外出,會對更新有所影響,感謝一直看到第十章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