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廖化、柳隱收拾停當之後,叫上關彝正準備到帥府去見薑維,剛剛出門,卻見一位年約三十儀表堂堂的儒生領著一名隨從遠遠而來。關彝看了一眼,認得是大將軍府的主薄杜軫,心中暗自奇怪,此人一大早來驛館幹什麽? 廖化笑著對關彝道:“此乃我蜀中二郎也!”
關彝怔了怔,道:“何謂二郎?”
“賢侄久居深山,也難怪不知蜀中二郎!”廖化微微一笑,指著杜軫道:“此人乃我蜀中新近崛起的青年才俊,不僅資顏傲人,更兼廣博敏達,才智過人,與涪縣李叔龍並稱為蜀中二郎!先為蜀郡功曹,每有奏議,朝廷多見施用。大將軍知其才乾過人,因而辟其為主薄,主管一切軍情機密文書。”
“老將軍說的李叔龍莫非便是黃門侍郎李驤乎?”
柳隱接過話頭笑道:“正是!”
關彝劍眉微揚,李驤乃是前尚書李福之子,其人學識淵博,氣量恢弘,更兼善於雄辯,有過目不忘之能,蜀人比之劉璋時的張永年,乃蜀中頭號才俊。這杜軫既然與之並稱蜀中二郎,又得薑維如此看重,想來必然也不簡單。
關彝識得杜軫,自然也知道這杜氏亦是成都望族,其父杜雄雖然仕途隻至安漢、雒縣縣令,但所生三子俱都名聲顯揚,州人傳為美談,稱之為杜氏三英。
杜氏三英之中,杜軫為老大,從小拜於譙周門下,博涉經書,後被舉為孝廉,封為建寧令,在任期間廣修德政,士民皆為之心悅誠服。老二杜烈,亦是學識廣博,見識過人,且志操堅定,為人公正坦率,州人無不欽仰。老三杜良,與兩位兄長相比毫不遜色,除了才乾過人,更有包容天地之肚量,州裡因此也將其擬舉為秀才,推薦給朝廷任用。
思慮間,杜軫已經到了近前,給廖化、柳隱見禮之後,道:“眾位將軍,大將軍有令,今日暫不議事,明日乃歲旦佳節,大將軍屆時會在帥府排下筵席恭候眾位將軍!”
廖化和柳隱對視一眼,拉過杜軫走到一邊,低聲道:“大將軍沒事吧?”
這話倘若是其他人問起,杜軫必然是不肯說實話的,但杜軫知道廖化身份特殊,便是薑維也得敬讓他三分,因此不敢隱瞞,輕歎了一聲,道“不敢相瞞老將軍,昨夜成都又有信使來報,涪陵太守龐宏龐大人也於數日前去世了,大將軍心痛之下,已是一宿未眠!”
廖化呆了一呆,道:“龐巨師年齡不到五十,且素來沒有疾症,如何突然就去世了?”
杜軫搖了搖頭,歎道:“據信使說,涪陵前些日子連日暴雨,損毀百姓房屋無數,龐大人因此親自到各地體察民情,行舟至拒馬沱時不幸覆舟而亡!”
“可惜啊可惜!”廖化長歎一聲,道:“可惜我蜀中又少了一個剛正不阿的能臣!”
“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天命所至,殊難預料!”杜軫點了點頭,這龐宏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涪陵太守,但其父卻是昭烈皇帝定蜀的大功臣,有鳳雛之稱的絕代名士龐統。再者,這龐宏為人剛直,敢於藐視權惡,陳祗掌權時,龐宏便因看不起陳祗小人得志而被外放於涪陵太守,及後黃皓亂政,龐宏更是屢屢被打壓。但在其任上,龐宏以德為先,教化百姓,又興修水利,發展農桑,使涪陵百姓安居樂業,士民無不為之心悅誠服。
唏噓了一番,杜軫這才向眾人告辭,廖化因他公務在身,也不挽留,略略見禮之後任他自去。
關彝不知廖化和杜軫說了什麽,但既然不議事,也樂得安閑,心裡琢磨著明日便是歲旦,來到南鄭好幾天時間,卻還沒有好好的轉上一轉,畢竟這歲旦一年才有一次,自己手下五百名血衛也全非是無家無室的單身漢,不管怎樣總得置辦一些年貨物品,大家夥熱鬧一番,對他們也算是有一個交代。
心中思量已定,隨即和廖化、柳隱說了,兩位老將見他如此善待部曲,心中暗自讚許,自然是不反對。
關彝返回驛館把自己的想法給諸葛尚等人說了之後,鄂虎最是耐不住清淨,一聽說是要逛街,頓時大喜過望,嚷嚷著就要出門。
時風聽關彝說完之後,沉吟了一下,提醒他帶上十八騎血衛隨行。鄂虎牛眼一瞪,不解地道:“咱們這是去逛街,又不是廝殺,帶這許多人去幹嗎?沒來由的擾了興致!”
時風笑道:“若不要他們去也行,待會這幾百人的年貨由你一手包辦便是!”
鄂虎呆了一呆,隨即醒悟過來,拍了一下腦袋,咧嘴笑道:“哎喲,我卻忘了此事,虧了你提醒,否則我可搬不了這幾百人的年貨物件!”
關彝見他憨厚可愛,忍不住哈哈大笑。這鄂虎忠勇無雙,卻生性粗豪,行事躁急,反觀時風卻是心思縝密,計劃周全,通過他這段時間的觀察,已經越來越接近他心目中統領斥候的將才,假以時日必能成為自己的得力助手。
因為閑暇無事,故而除了十八騎血衛之外,眾人都是一身便服,又耍笑了一番,關彝這才領著眾人上街。
戰國時,漢中隸屬楚國。公元前312年,秦惠文王遣庶長魏章率名將甘茂和公子疾等在丹陽*大敗楚軍,斬首八萬余人,遂奪取了漢中,取地六百裡,以漢水之名而置漢中郡。
隨後,秦自築南鄭城為漢中郡治所。楚漢相爭時,高祖劉邦為漢王,以南鄭為都城。大漢建國之後,治所遷至西城。待到了三國之初,五鬥米教第三代天師張魯割據漢中後,複以南鄭為政教合一的中心樞紐,到如今已經有數百年歷史。
就地勢而言,南鄭地處漢水上中遊以北地區*,扼守漢中平原咽喉,其軍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可見一斑。經過歷朝開拓治理,南鄭城雖然比不得成都、許昌等大邑,卻也極具規模。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關彝等人沿街緩緩而行,但見道路兩旁雖然商鋪林立,卻有半數以上沒人開門經營生意,偌大的街道上行人也是寥寥無幾,半分的歲旦氣息也沒有。反倒是不少院牆之中隱有白幡飄動,啼哭之聲不時陣陣傳來,而街道兩旁的角落上也東倒西歪堆滿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見有人經過時,便晃動著手中的破碗不住口的乞討吃食。
關彝暗自感歎,魏軍已經退走了十余日,但顯然城內的百姓卻還沒有從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過來。眼前的景象,早已經沒有了當初鎮北大將軍王平治下男女布野、農谷棲畝的興盛繁榮場面!
眾人愈是往前走便愈是沉默,心裡都像是壓了一塊大石,失去了逛街的興致。就連鄂虎起初還是興趣滿滿,待見了這一路的場景,也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到最後竟是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娘,你怎的了?娘……”一聲尖利的哭聲打破了原本就有些死氣沉沉的街道。
關彝循聲看過去,只見街角一處門房下,一個衣履單薄蓬頭垢面的婦人倒臥在地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抓著她的手一邊大哭一邊不停地搖晃著。兩人的身邊,幾個路過的行人指指點點,卻是沒有一人肯上前。
關彝和諸葛尚對視一眼,心中疑惑,領著血衛走了過去。圍觀的路人見他雖然身著便服,但舉手投足之間氣度不凡,身後又跟著十余個戎裝慣帶的精壯武士,頓時便猜到了他必然是行伍之人,紛紛讓開一條路來。
時風知道關彝的心思,搶先一步挨了上去,伸手探了探那個婦人的鼻息,又翻起她的眼皮看了一眼,隨後對關彝道:“將軍,還有氣息,看樣子應該是饑餓而暈厥!”
“救人要緊!”關彝想了想,招手讓鄂虎先將她先背回驛館再說。
鄂虎呆了一呆,張口欲言,但他自來對關彝言聽計從,從不會違拗他的意思,因此雖然神色期期艾艾,但最終卻是一句也沒說。
那個小女孩見有人要背走她的娘,惶急之下哭得更是響亮,一邊哭一邊護住那個婦人:“你們別動我娘!娘,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們,你們別動我娘……”
關彝聽她叫得淒厲,心頭戚戚然,蹲下身去,輕輕捉住她的胳膊,柔聲道:“小丫頭,別害怕,你娘是餓暈過去了, 叔叔讓人抬你娘去一個有吃有喝的地方,到了那個地方,你娘就能醒過來了!”
小女孩見他臉色笑意盈盈,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怯生生地道:“我娘真的能醒過來嗎?”
“當然是真的,叔叔說話算數!”關彝見她雙頰通紅,身上僅僅隻穿了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一雙又髒又破的麻布鞋已經快磨透了底,露出的腳趾凍得又紅又腫,心中大是愛憐,暗思寒冬時分便是大人也經受不起,更何況一個才四五歲的孩子?忙脫了身上的袍子細細地幫她裹在她的身上,柔聲道:“凍壞了吧?來,叔叔給你披上!”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關彝握著她一雙小手,呵了一口氣,又輕輕地搓了搓。
許是感受到了關彝的愛憐,小女孩抽了抽鼻頭,小聲道:“安娘。”
“安娘?嗯,很好聽的名字!”關彝笑了笑,一把將她抱起來,笑道:“叔叔那裡有很多好吃的,安娘乖,跟叔叔一起回去可好?”
安娘眨了眨眼睛,輕輕點了點頭,神色之間楚楚可憐,卻是沒有說話。關彝看在眼裡,心中甚是酸楚,俊目淚花隱隱閃動,將她身上的袍子緊了緊,吩咐鄂虎趕緊背人回去。
注:1、丹陽,今河南西峽以西、丹水以北地區;2、南鄭,現今的南鄭在漢水南岸,典型的老名新縣,與古之南鄭地址有極大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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