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之前想過的無數次相見的畫面不一樣,這二人此刻雖然彼此面對著面,但卻沒有激動,也沒有表現出太過高興的樣子。
張端從馬上跳了下來,身後百人隊伍已經開到此處,董軍的士兵見到張端下馬,他們也立住腳步,不敢再向前一步。
張端緩緩地走上前,趙月也慢慢的迎了上去,二人相距不到三步的距離,停了下來,似乎都在等待著對方先開口。
秦風是最警惕的一個,他生怕張端和那百人的敵軍對趙月做些什麽,所以手一直放在獸皮上,準備一有動靜,他就立刻上前。
“大哥,你還好吧?”
趙月微微一笑,言語之間卻是那樣的風輕雲淡,因為他心裡在猜想,在揣摩,他的大哥究竟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當然,這一切懷疑的基礎是建立在他不會傷害自己這個條件之上的。
否則,趙月不會這樣泰然自若。
張端將手搭在了趙月的肩旁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兒,也是輕輕一笑,回道:“大哥沒事兒,你呢?長皎兄弟,你過得也還好?”
在這個董軍軍司馬的心中,更是不敢對現在的趙月掉以輕心,他早就聽董太師說過,昔日那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的長皎兄弟,此刻早已經成長了很多,不只是能力方面,還有其他……總之,張端生怕趙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可是趙月的心裡又何嘗不是擔心張端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還算可以,大哥你為什麽帶兵前來呢?”
“哦,沒什麽,我只是聽人說找到了你的下落,故而連忙率兵出長安城前來迎接你的,兄弟你呢?為什麽聽說你在村裡殺了董太師的士兵?”
趙月心裡一涼,臉上仍舊平淡:“不,沒有,大哥,等我到那裡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是我和我的隨從,殺光了那些殺害你士兵的凶手。
趙月說話時,將隨從二字咬的特別重,似乎想要讓張端注意到他現在的身份一樣。
張端聽了趙月的話,先是一愣,而後心裡也是涼了大半截。
他們彼此都知道,昔日交好的兄弟,堪比親兄弟的對方,此刻已經變了,變得有些回不了頭了。但是他們也都錯了,並非他們變了,而是他們向著各自應該前進的方向走得更遠了。
“失之毫厘,謬以千裡。”
自當日他二人分別進入董卓軍和漢軍的那一刻,就注定會有這樣的結局,不需要哀傷,也不需要歎息,這只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
張端和趙月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彼此才爆發出久違的笑聲,他們抱在一起,談論相見的歡愉。只是這聽似爽朗開懷的大笑,笑者的心裡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傷心和痛楚。
人並非畏懼悲傷,人所畏懼的,乃是悲傷之時,還需要做出開心的模樣,人世間最可悲的事情莫過如此。
二人一番寒暄之後,最後是張端忍不住開口問道:“長皎,大哥聽說你現在不在漢軍當兵了,而是在洛陽一帶有了一些成就,不知是經商有道,還是習武有成啊?”
“哈哈,”趙月的眼中閃爍著淚花,應該是大笑所致,他有些激動地道:“沒什麽,我回洛陽之後,發現洛陽不知被哪一處的賊人所洗劫,心中不忍,所以糾集人手,開始恢復洛陽往日的生機罷了。”
“哦哦,原來如此啊,”張端的眼睛有些紅了,這與他此時英武逼人的樣子有些不搭調,不過他絲毫不在意,就仿佛那是熬夜所致的結果一樣。
趙月緊咬著牙關,臉龐微微鼓起的一小塊可以看出他正在堅持些什麽。
“對了,大哥,可有意來洛陽,助兄弟一臂之力?”趙月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
路兩旁是高高的行道樹,夏季還沒過去,那樹長得格外茂盛;不遠處那一片黑雲越來越近;即將逼近此處上空。秦風站在不遠處焦急地等待談話結果,心中忐忑不已,而那一百個董卓手下的士兵也在小聲議論,不知道軍司馬大人遇到了什麽事情。
一陣冷風吹過,好像有雨滴滴落在趙月和張端的腳下。
“呵,洛陽僻遠,而且周圍諸侯很多,恐怕不是安全的地方吧。長皎兄弟,昔日我二人參軍入伍,我答應了你老母鹹氏,要照顧你的安危,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長安皇都,天子腳下了。怎麽樣,與我同來長安吧,董太師也會給你一官半職。”
“大哥……我……”看著張端那久經沙場的臉頰,上面有幾道微弱的疤痕,趙月有些抑製不住內心的那股衝動,可是他必須克制住,他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他在猶豫,要不要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張端。
“怎麽了?長皎兄弟?”張端內心不忍,但卻也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他轉身揮臂,有力的指著後面的百人隊伍,問道:“難道兄弟是嫌我領來迎接你的人太少!放心,只要你肯隨我回長安,我定會奏請太師,封你高官,到時候你率領的士兵,不會比大哥的少!”
趙月像是受到了刺激,情緒也有些激動道:“大哥,我在洛陽已經有了一定的實力,若你更夠前來幫兄弟一把,他日你所率領的士兵,也決不會比董卓給你的少!”
“你說董卓?那可是當朝太師,你竟然對他直呼其名?長皎兄弟,此刻就我二人在此,我全當作沒有聽過你說的話,可是你如果執迷不悟,只怕他日,為兄也保不了你了!”
張端在身前奮而揮動了一下手臂,像是下了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
天空中響起了一個驚雷,董卓軍手下的士兵都紛紛抬頭去看,又看到了烏雲背後忽然閃過的一道白光,恐怕很快就會有大雨落下。
可這二人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趙月仰頭望著上天,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前濕潤的空氣,他在回顧自己虎牢關之後所做的事情。自從他打開了母親給的黑盒子,一切事態的發展就好像不再受他的主觀的控制,他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而他也越來越不快樂。
可是, 他變了很多,他知道了不少之前不知道的道理,他也學會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知識;現在的他仿佛比以前更加優秀。
可是他為什麽還會那樣懷念以前呢……
“我痛恨這種改變……”趙月口中輕輕地呢喃道。天空中忽然落下了瓢潑大雨,稀裡嘩啦地砸在地面上,砸在趙月和張端的身上、臉上。
百人的軍隊不敢找地方避雨,他們知道軍司馬張端的脾氣,也要遵守軍司馬張端的軍令。秦風也不會容忍趙月出事,所以他仍舊堅定的站在雨中。
“長皎兄弟說什麽?大點聲,我沒有聽到。”
趙月不再看天,低下頭,與張端平視,微笑道:“我說我很喜歡這種改變。”
張端緊緊地注視著趙月,握緊長槍的那隻手不由用了幾分力道,趙月的手也慢慢地放到了劍柄上。他二人都趁著大雨襲落的掩飾,做了一件他們今後絕對不會再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