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官家郭威頭疼的人事問題,其實也不止是王峻一人。 七月裡,李榖走路不小心摔倒,傷了胳膊,無法視事,向官家告了數旬的病假。李榖是宰臣,在征兗州前就以中書侍郎、平章事兼判三司,征兗州時又權充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是官家郭威在政事上的一個得力助手。他胳膊傷了,自然需要休養,可是許多國事也離不開他。於是官家便特許李榖不來朝參,在家扶持三司的諸般庶務,並且可以用蓋名印的方式來替代親筆簽署衙署政令。八月裡,又賜給李榖一架白藤肩輿,以示撫慰。
八月十九日,鄆州奏報:節度使、守太師、守尚書令、齊王高行周以疾病薨逝於任上,享年虛歲六十八歲。
官家郭威接到這個奏報,愈動傷懷。他與高齊王是忘年相知,過去在軍事上的交誼且不說了,前年從鄴都起兵時,高齊王原本接到了漢隱帝的勤王詔,卻顧及與自己的情誼,故意拖延不出,為自己贏得了掌控大局的時間;五月親征兗州時,他從鄆州出發,半途迎候輿駕,奉觴進俎,君臣相接甚歡;他知道慕容氏實力雄厚,唯恐府庫所備未足,又傾身家資財讚助王師軍用;上個月永壽節,他應詔晉京賀聖壽,知道官家不事奢華,特意帶來了精選的鄆州風物土產……
失去高行周,官家郭威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外藩支柱。
不日,天子詔下,冊贈高行周為尚書令,追封秦王,諡曰武懿。
三個月後,青州節度使符彥卿移鎮鄆州。
九月,還有一項重要的追贈令昭示天下:皇帝郭威已故的姨母韓氏追封為楚國夫人;已故第四姊追封為福慶長公主。當年順州之亂,如果沒有尚未成年的四姊拚死帶著郭威和兩個兄弟逃出城去投奔姨母,郭威一定早就死於亂刀之下了;而如果沒有姨母的鞠養與庇護,郭威就算逃脫了刀槍,也不可能逃脫饑寒貧病的侵害。這兩位親人,早已逝去多年,絲毫沒有享受到他發跡後的榮耀,他能夠借以略表心意的,也不過是贈與她們一個風光的虛名而已。
李重進是四姊的兒子,官家追贈四姊,當然也是昭示對於重進的恩寵和撫慰。
從八月到十一月,一系列重要的政軍詔令先後發布。
首先是鹽禁的改革。其時禁止販售私鹽,在後漢朝,無論私營的斤兩多少,一經查獲,並處極刑。這是典型的苛法。因為這道禁令對於權貴們幾乎沒有約束力,比如之前的劉銖,就視禁令如無物,大膽為自己囤積了幾屋子的私鹽。但是對於許多小民而言,在艱難的世道下,他們為了家小的衣食、為了禁令所滋生出來的利潤空間而甘冒奇險。一旦被抓獲,自己身死,家小生計也難以維持,往往相繼變成餓殍。此番改革,規定鹽禁犯五斤以上才處死,而煎製鹼鹽的,犯一斤以上處死,相比從前,也算是相當寬厚了。
其次是對酒禁的改革。酒禁又稱曲禁,往往與鹽禁連在一起,合稱鹽曲之禁。後漢的酒禁也十分嚴厲,犯私曲者,涓滴皆死。現在改為犯五斤方死,松動了一大步。
再次是牛皮禁的改革。牛皮是極其重要的軍事物資,盔甲、盾牌、絞索、轒輼等都少不了它。累朝用兵不息,對於牛皮的需求量巨大,因此在征收和交易牛皮方面的法令尤其嚴峻,犯私牛皮,一寸抵死。多少人假此峻法之名生事,陷害謀奪他人財產性命;多少人又鑽這峻法的空子來為自己謀取利益。因此,朝廷定下新規:今後天下該納的牛皮數目減去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按照人戶苗畝配定;十頃地繳納連角牛皮一張,如果是黃牛,繳納乾筋四兩,如果是水牛,繳納乾筋半斤;牛馬驢騾的皮、筋和角,今後允許民間貿易,隻不許帶出化外敵境……
與此同時,軍事方面,詔停諸州向中央進貢器械,禁軍的器械,改由中央統一製造。其時,兵器的鍛造並沒有統一的製作處所,各道州府都有自己的作院,每月課造軍器,每季向京師納送一部分為貢。問題是,諸州所貢的器甲品質並不精良,因為諸州常常將劣質器甲上繳充貢,卻將優質器甲留作自用。與此同時,因了進貢的名頭,諸州每年都要佔留不少錢帛甲料,並且順帶向民間征收數倍於供納的土產;甚至節度使、刺史私造的器甲,也要算在進貢的名義下,數倍取之於民。
取消了諸州進貢軍器後,詔改為從諸道中選取工藝精湛的工匠,赴京重組作坊,以備役使。朝廷此令,一舉三得:對中央,是以技術力量強化了禁軍的實力;對方鎮,是釜底抽薪,將最優秀的軍工技術人才收歸國有;對民眾,則大大減輕了額外的負擔。經此一革,大周禁軍力量得到加強,兵器製造技術也得到了巨大的發展。此是後話。
與此同時,法制方面,敕令民間訴訟程序,先由縣州及觀察使處理決定,縣州及觀察使不能決,再聽訟於台省;而且但凡有訴,原則上應呈遞書牒狀紙,即便是請別人寫的,也要注明訴訟人的姓名、居處等。這一規定,強調地方官吏必須依憑據斷案,減少隨意妄行,也遏製了訟棍之類訛詐勒索事件的發生。
九月二十四日,君貴實歲三十一歲。若按照其時人們以虛歲計生的方式,則為三十二歲。
去年,君憐為他賀生行書的白居易《七德舞》仍懸於書房壁上:
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亡卒遺骸散帛收,饑人賣子分金贖。魏徵夢見子夜泣,張謹哀聞辰日哭。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剪須燒藥賜功臣,李績嗚咽思殺身。含血吮創撫戰士,思摩奮呼乞效死。則知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豈徒耀神武,豈徒誇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王業艱難示子孫。
今歲,為了平衡君貴的焦躁,君憐用以賀生的,是南朝著名詩人謝朓的《入朝曲》: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飛甍夾馳道,垂楊蔭禦溝。凝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輈。獻納雲台表,功名良可收。
君貴自與君憐成親後,得閑常翻君憐的藏書來看,於文章辭賦上廣益涉獵,這《入朝曲》也曾深入眼中。此番見君憐以一筆峻拔字體將其鋪陳於五尺雪箋之上、綾羅裱褙之中,自然立時便明白了她的安撫體慰之意。
夜深人靜,子睡仆息,兩人對飲美酒至於微醺,攜手星幕之下,忽覺人生要義,更在清明二字。
冬十月。十四日丁酉日。德妃入葬,皇帝廢朝一日。
十七日庚子日。滋德殿。樞臣禦前會議。王峻、范質、王溥、鄭仁誨等在座,李榖因臂傷未愈,仍舊在家辦理公事。
有幾個重要的人事任免安排在君臣間討論。
晉州節度使王彥超是跟隨官家克難的功臣, 在王峻出討劉崇時,又曾擔當晉絳行營馬軍都虞候。雖說劉崇跑脫,但軍功還是有的。眾人議論,將他移鎮河陽。河陽是個好地方,背倚太行山,面臨黃河水,早在周代便立城,足以作為對他的獎勵了。
又,前日永興軍奏報,宣徽北院使、知永興軍府事翟光鄴卒於任上。宣徽北院使與知永興軍府事都是要職,不宜空懸太久,因此,要盡速選擇合適的人去接任。
官家郭威的意思,翟光鄴以勳舊兼領兩職,倘若一時沒有與他相匹的繼任者,那麽就將這兩個職司分開了任命也是可以的。眾臣皆以為然。
范質道:“陛下,臣以為,宣徽南院使袁鳷忠順勤懇,多積軍功,可以權知永興軍府事。”翟光鄴與袁鳷資歷相若,對此,眾臣倒是沒有什麽異議。
不過,袁鳷原來的職務是判開封府事,如果外放去知永興軍,該讓誰來接替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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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鳷,音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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