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內,王峻上了三道奏表請辭,而外郡呼籲挽留王樞密的奏表也達到了十數份之多。王峻每上一道辭呈,官家郭威就派中使去宣諭撫慰一次。王峻連貢三章,中使就去了王樞密府三次。 王景通第三次去到王樞密府時,是這麽對王峻說的:“陛下說了,現在政務堆積,如果你還不出來處理,朕就隻好親自上門去請你了。”王峻聽了,對王景通說:“怎麽能讓陛下親自來呢?那樣臣就無以自處了。中使可得勸住陛下啊。”
郭威聽了王景通的回報,耐著性子等了一天。可是,王峻絲毫沒有復出的跡象,他似乎就打算老死在他的私宅裡了。官家郭威在滋德殿中踱來踱去,然後叫來了樞密直學士陳同。
“朕聽聞你與王樞密素來交好,是麽?”
陳同揖道:“回陛下的話,臣與王樞密不敢說十分交好,但臣的話,王樞密倒是也聽得進一兩句。”
“那好。朕已經派中使去召了他三次,他不肯回來。現在朕派你去。朕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勸,總之你要將他召回來。你告訴他,他的辦事能力,朕很清楚。他完全能夠擔當樞密使這個職位,讓他不要再一味謙遜下去。目下樞密院的政事已經堆積如山了,請他趕緊出來,為國理政。”
陳同去了半日,回宮複命。
官家見陳同仍舊是一個人,眉頭皺了起來,可語調還是保持了平靜:“怎麽樣?”
“回陛下,依臣看,王樞密被臣說動了心了。”
“嗯。那他人呢?”
“還……還在私宅中呢。不過陛下,臣以為,王樞密目下心意已經回轉,只是礙於顏面,不願出爾反爾,教天下人笑話。”
“那依你看,要怎樣才好?”
“臣以為,陛下只要宣稱整備車馬,做出要親幸他府邸的樣子,他一定不好意思再推辭,就會立馬出來視事了……”
官家郭威沉默良久。王峻要的不僅是面子。
“陛下,臣以為,事已至此,索性給他一個台階下。這事兒已經拖了旬日,群臣驚詫猜疑,不如早日了斷的好啊……”
官家郭威再次沉默。良久,他臉上的表情漸漸淡了,直至再也看不出內心有什麽波瀾。
“來人,傳朕旨意,”他大聲向殿側吩咐道,“整備車馬,朕要親幸王樞密府!”然後,他將視線轉回陳同臉上,目光變得深不可測:“現在,你可以去告訴王樞密這個消息了。”
陳同的額角微微有些出汗,忙向官家一拜:“是,臣這就去為陛下辦這件事。”
王樞密府。客堂。只有陳同與王峻。
陳同的語聲帶著一點畏怯:“……成了。當著卑職的面,官家已經命備車馬,樞密可以入宮了。……再不出去,卑職以為……就過頭了。”
王峻淡然一笑:“瞧把你嚇得!陛下與我是什麽交情?”他大聲向外喊道:“來人,備馬!”
禁中。滋德殿。
王峻疾步入宮,在殿外告進。官家郭威平靜道:“宣。”
王峻直入殿中,伏地拜道:“臣王峻參見陛下。”
官家郭威滿面含笑,趨前親自攙起他,溫言道:“秀峰兄,怎的忽然謙遜起來了?你是朝廷的頂梁柱,多少大事,朕需要你替朕去辦,你怎麽能辭官呢?”
王峻一改往日張揚跋扈的作風,謙恭地揖道:“陛下,非是臣謙遜。皇鼎已立,兗州賊寇已平,樞衡之位,原需要一個更能替陛下周全籌劃的人來擔當。臣不比李榖、范質他們那種進士出身的人,不曾飽讀詩書、深研經略,臣不過是軍戎出身的行伍粗人……”
“這是什麽話!”郭威笑道,“朕也是軍戎出身的行伍粗人。照你這麽說,朕這個皇帝也當不得了,也該讓賢了?”說著,他示意王峻坐在早已設好的座位上,自己也在禦座上落座。
“……臣不是那個意思。臣是深感才德不足以久據要位,唯恐辜負陛下信任。”
“你的才德很好,也適合這個位置,朕一直很信任你。以後,朕還會更信任你。”
“平定兗州,臣也沒有出什麽大力……”
郭威歎了口氣:“秀峰,慕容之亂,你阜從朕速戰滅賊,功勞還是很大的。可是你已經是樞密使了,還掛著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監修國史的榮職,曹英、向訓他們不過在禁軍裡領著中級武職,怎能與你相比?平定兗州,他們也是奮勇忠心,為朕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是以這次朕就決定先升他們。……你是樞密使,你的心寬,就將功勞讓一讓,想來不會有意見吧?”
王峻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郭威仍舊溫言道:“怎麽?”
王峻迅速放棄了對兗州軍功的糾纏,轉而道:“……在京城中樞的人事安排上,臣也經常出錯,總是不能上合聖意……像李榖、鄭仁誨他們……”
“秀峰兄,”郭威打斷了他,“你可還記得當年,咱們這一幫子兄弟結義時,彼此何等相知相惜?布衣之契,富貴不忘。你是擁立首功,建鼎後又殫精竭慮、助益良多,你的諸般功績,朕一時一刻都沒有忘懷。……你素來了解朕,朕的心思你也能明白,再也不要妄自猜疑了。”
“陛下……”
“好啦,”郭威示意宮人添上新茶,然後端起自己的茶杯,起身走到王峻身邊,“朕該說的話,你該說的話,都說過了。彼此心裡透亮了,以後也就沒有芥蒂了。來,咱們對飲了這杯茶,你就趕緊出來為國視事吧。朕這裡,一天也少不了你。今後,還有更多的事需要你去替朕籌劃……”
王峻知道,轟轟烈烈的辭官事件到了該告一段落的時候了。他一掃剛才的陰鬱糾結,端起茶杯,欣然道:“是,臣謹遵聖旨!”
滋德殿。外殿。黃昏。殿內燈燭明亮。
田重霸輕身入內,從懷中掏出幾張寫滿字的信紙,跪呈郭威。
郭威顯然已經等待多時,接過信紙問道:“重霸,此番你打探到了什麽?”
“臣獲取的就是這幾封密信, www.uukanshu.net 是王峻之前遣人遞送給不同州郡外藩的。”田重霸道。
郭威示意他起身,自己湊近燈燭看信。尚未看到半截,他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這是哪兒來的?”
“臣想方設法,讓人悄悄從收信者的文書私檔裡偷出來的。”
“只有這麽幾家外藩接到了他的密信?”
“想來不是。臣無能,目下只能獲取到這麽幾封。但臣以為,這已經足以說明問題了。從落款日期上看,王峻在自請解除樞職之前,已經先給諸道發親筆信,要求他們在自己的請辭表遞上後,立馬上表挽留保證,營造他深孚人望的表象,造成朝政大局非他操持不可的局面。……陛下,請恕臣多嘴,王峻此舉,不可謂不處心積慮……”
郭威皺緊眉頭,沉默不語。
“中樞各緊要崗職,也有王峻的親信。此番他請辭期間,中樞的許多庶務難以運轉,恐怕也與他們刻意推諉拖延有關……”
郭威默然半晌,惱怒地將信件向桌案上一摔,冷笑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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