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孟小冬與江神廟住持遠塵和尚的相識,在他看來純屬是偶然,而遠塵和尚卻認為這是必然。用遠塵和尚的理論解釋就是,一切結果皆有因緣,一切因緣必有結果。
當年遠塵和尚來到江神廟當住持後,他就發現每年都有一個年輕人到廟裡供奉靈位牌的西配殿燒香,而且每年都不止來一次、每次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孟小冬也注意到了遠塵,他也從廟裡的其他人對遠塵的恭敬態度判斷出這個和尚應當是廟裡當家的或負責的。於是,雖然孟小冬和遠塵見了很多次面,但從來沒說過話。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幾年。
終於在幾年前的一個夏季,已是而立之年的孟小冬又來到下江縣。當時已經是下午,孟小冬像從前一樣把車停在寒江北岸大壩的公路上,準備步行到江神廟。因為是周末,所以江邊釣魚的人、野餐的人很多。
就在孟小冬準備走下大壩,趕往北岸的江神廟的時候,對面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年輕人挽著褲腿,腳下穿著一雙沾滿泥巴的黃膠鞋,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年輕人“突突突”騎著摩托車,一邊沿著江壩騎一邊往江裡看,好像是在尋找什麽。
突然,年輕人停住摩托車,像發現了什麽,只見他敏捷地跳下摩托車,迅速地跑下江壩跳進江岸邊的亂石中。隨著水花四濺,年輕人從水中拎出一條一尺多長的鯰魚,為了防止鯰魚脫手,他雙手握著魚頭,兩個大拇指掐入了魚頭兩側的魚鰓。
看到抓到了這麽大一條鯰魚,很多人從遠處圍了過來,甚至有些在江邊釣魚的人也放下魚竿,跑過來看熱鬧。
年輕人掐著魚上岸後,把魚放進摩托車後座上掛著的一隻鐵皮水桶裡。
孟小冬站在人群的外面伸著脖子往裡看。只見這條鯰魚不但大而且很肥,尤其是腹部,腫得像鵝蛋一樣又大又圓。
孟小冬納悶地說:“他在壩上是怎麽看見水裡這條魚的?真是神了!”
旁邊有釣魚的人說:“你沒看見魚的肚子這麽大嗎!每年這個季節江裡的鯰魚都要到岸邊的石縫和水草中產卵,所以這個時候要產卵的鯰魚最肥也最好逮。帶籽的鯰魚回家燉著吃,給坐月子的女人下奶最好。”
“這可是純綠色的,不是養殖的,在市場可買不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還有人問:“小夥子,這條魚賣不,多少錢?”
水桶中沒有水,那條肚子溜圓、渾身沾滿泥巴的鯰魚在水桶裡痛苦地翻滾,同時嘴巴一張一合地大口吸著氣。年輕人看著水桶中的鯰魚得意地說:“賣,一百塊錢。”
“市場裡賣的鯰魚五六塊錢一斤,你這條鯰魚不到二斤,卻賣一百塊錢,太貴了!一斤差了十倍呀!”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正在這時,一個穿僧衣的和尚擠進人群。大家一看都認識,原來是江神廟的住持遠塵和尚。
“罪過呀,罪過!”遠塵和尚看著在水桶裡挺著肚子痛苦翻滾的鯰魚,然後抬起頭強壓住怒火又說:“小施主,這產卵的魚肚子裡可是千百條性命。”
年輕人也認識遠塵,知道他是江神廟裡管事的和尚,就嬉皮笑臉地說:“大師父,這江邊的人都吃這碗飯。”然後他一指遠處江邊一排魚竿說:“你們廟裡上午往江裡放生,晚上這些魚就都進湯鍋了,你管得過來嗎?你要是有這份心,就花一百塊錢把這魚買了放生。”
年輕人的一句話,噎得遠塵一時啞口無言。他看著桶中的魚挺著大肚子一邊翻滾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感到心中不忍,於是便去摸自己的口袋,卻發現連一分錢都沒帶。
站在人群外的孟小冬知道,當地這些年輕人到了旅遊旺季便一天到晚混在江邊,賣風箏、撿飲料瓶、出租馬匹供遊人合影,閑著沒事的時候,他們摸魚撈蝦,有些人甚至小偷小摸……什麽事都乾,不給錢是不行的。於是便擠進人群說:“得了,這魚賣我吧。”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遝錢,抽出一張百元的遞給對方。
遠塵一抬頭認出了孟小冬,他雖然不知道孟小冬的名字,但知道這個年輕人經常到自己的廟裡去。他愣愣地看著孟小冬,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孟小冬從褲兜裡拿出一遝錢的時候,年輕人從孟小冬的打扮已經看出,這是個從市裡來的有錢人。他有些後悔,憑經驗,遇到這樣的買主,別說是一百,就是要二百塊錢對方都不會討價還價。於是他猶猶豫豫地要反悔,想趁機多要一點兒。
看到對方猶豫,孟小冬猜出了對方的心思。於是他假裝生氣地說:“我也是回家給我老婆熬湯喝,你不賣一會兒我老婆來了該不讓我買了。”說著孟小冬假裝要走。
“得得,看你是個痛快人,賣你了。”年輕人說完便從孟小冬手裡抽出那一百元錢揣進自己兜裡。
看年輕人收了錢,孟小冬便伸手去拎掛在摩托車後座上的水桶。
年輕人急忙攔住孟小冬說:“哎、哎!大哥,我說賣你魚,但沒說連桶也給你。”
“沒桶我怎麽拿?”
“你要是真想活著帶回家,這桶三十塊錢賣給你。”
“你……”孟小冬看著對方手裡磕得滿處是坑的破鐵皮桶,恨不得一腳把這個貪心的小兔崽子踹下江壩。但是他知道,為幾十塊錢跟鄉下這種小混混計較不值得,於是又從褲兜裡翻出三十塊錢扔到摩托車的座上。
年輕人踹著摩托車,興匆匆地準備離開。人群裡有人逗他說:“這魚在市場上頂多賣二十塊錢,在你手裡賣一百多,這下你可掙了。”
年輕人一邊轟著摩托車的油門,一邊回過頭得了便宜還賣乖地對圍觀的人們說:“要是碰到去廟裡燒香拜佛還願的,別說一百塊錢,就是賣三百塊錢也是它。”
說完,隨著摩托車的幾聲轟鳴,他已經開出很遠,圍觀的人群也一哄而散,只剩下孟小冬和遠塵兩個人。
孟小冬拎著水桶快步走到江邊,他往水桶中灌了一些水。於是見到水的鯰魚開始在水桶裡一邊吐出氣泡,一邊忽上忽下地翻滾。孟小冬返回到江壩上,把手裡的水桶遞給發愣的遠塵。看到遠塵遲遲疑疑地沒接便說:“師父,這……”然後衝遠塵笑了笑。
遠塵臉上遲疑的表情轉為笑容,嘴裡說:“善哉!善哉!”
遠塵走下江壩來到江邊,當他準備將桶裡的魚倒入江中的時候,卻被孟小冬攔住了。
面對疑惑不解的遠塵,孟小冬說:“師父,它已經筋疲力盡,你現在把它放回去,過一會兒它還得遊回岸邊。現在天還沒黑,免不了又被人逮著,那它可就沒這麽幸運了。”
“你是說等天黑以後?”
“休息一晚上,它就恢復體力了,到那時再想抓它就沒那麽容易了。”然後,孟小冬又笑著說:“好事做到底,送人送到家。”
遠塵也笑了,他從心裡佩服眼前這個既善良又聰明的年輕人,不像自己,雖然善良但很愚鈍。他在心裡感歎,現在這樣的年輕人難得呀!他心裡這樣想,卻無意中說出了口:“難得呀!”
孟小冬聽出了遠塵話裡對自己的讚揚,於是急忙謙虛地嘿嘿一笑,嘴裡說:“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因為當時是剛剛夕陽西下的時候,距離天黑還要兩三個小時,於是兩個人便像久違的老朋友一樣坐在江邊,一邊等待天黑一邊攀談起來。
看著眼前水桶裡的魚,孟小冬向遠塵提出了一個建議,他說:“師父,你們廟裡每年都往江裡放生活魚、活龜,其實做的都是無用功。”
遠塵一愣:“哦――!這話怎講?”
“你沒發現每年開春江水一解凍,江邊到處是開始腐爛的死魚、死烏龜嗎?”孟小冬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這些放生的魚都是買來的,經過長途運輸已經筋疲力盡,一放到江裡便又遊回到岸邊水淺的地方。你們放生的前腳一走,後腳就有很多當地人在岸邊撈,然後再拿到市場上去賣。那些沒有被撈走的,有很多因不適應寒江水質而病死。所以真正放生活下來的不足十分之一。再說你們每年放生的烏龜,活下來的一個都沒有,因為這些南方的龜在北方根本就過不了冬。”
遠塵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他感到孟小冬說得很有道理,於是就問:“那照施主的意思,以後廟裡就不組織往江裡放生了?”
孟小冬連連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廟裡該組織還得組織,但放生的活物應當科學地選擇。”
“放生這裡面還有科學?”
“當然有了。往江裡放生就應當選這江裡土生土長的,比如這江裡的江鯉、鰱子、黑魚……都可以。還有,我每次都看到,廟裡放生總是在早上日出以後,其實應當在晚上天黑以後。這樣的話魚就有十幾個小時的時間恢復體力,而且晚上即使魚遊回岸邊,也不容易被捕到。”然後孟小冬一指面前的水桶繼續說:“就像這條鯰魚,你要是白天往江裡放生,說不定晚上它就擺在餐桌上了。還有,冬天廟裡有時到市場買鳥放生,有很多鳥是南方販運過來的,在北方天一黑就全凍死了。”
就這樣,兩個人相識後交談的第一個回合,孟小冬就用“科學”二字給遠塵上了一課,把遠塵說得不住地點頭。遠塵和尚不但不生氣,而且心裡還特別高興,他從孟小冬說話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看出,那絕對不是炫耀更不是賣弄――那是真誠。
但接下來換了另外一個話題的時候,遠塵和尚又給孟小冬上了一課。
當時孟小冬問:“師父能否告訴我,對‘緣’如何理解?”
遠塵沉默了許久。作為一個閱人無數的出家人他猜測,面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官員,就是做學問的人,並且還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這個年輕人表面上的謙虛隨和,卻掩飾不住眼神中的挑剔和懷疑。於是遠塵便說:“古人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是本質,器是形式。唯物辯證法的因果關系在佛教中稱之為緣。”
孟小冬靜靜地聽著,卻聽不到下文,於是便繼續問:“師父的話我還是不懂,究竟何為緣?”
遠塵又沉默了許久,說:“剛才我是以我的理解對緣來解釋。其實,中國人在學術上總是習慣於下定義來解釋,然後死記硬背。在很多時候這個習慣不好,下定義容易將人的思想框死。最好的方式是通過一件具體的事來‘悟’,‘悟’在思想上有無限的發展空間。如果你對我剛才的解釋不理解甚至不滿意,這樣很好。你通過對自己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來‘悟’,時間久了你就會發現越‘悟’越深,直到有一天你心中豁然開朗,便會發現所有的緣都是必然,你會感覺到佛的存在,一切都是佛的安排、都是佛的旨意。”
“如果我沒有意識到佛的存在,而是意識到了上帝的存在呢?”孟小冬平和的話語中隱含著一絲挑釁的味道。他雖然感到自己問得很唐突,也許很不禮貌,但話已出口。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 遠塵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說:“一般人總是把某一宗教的始祖形象為某一個具體的人。當你這樣理解,佛主或上帝隻是一種抽象的思想的時候,你會發現,其實佛祖和上帝是一個人,隻是我們這些凡人沒有看到或不願看到。如果誰能把二種思想合一,那將是功德無量啊!”
隨著後來幾次接觸,每次交談後,遠塵的話都會讓孟小冬思考許多天,以至於他有時會在辦公室裡沉思許久。
孟小冬隱約地感到,遠塵和尚在給自己洗腦。這種灌輸思想的行為也許是有意的,也許是無意的。但是,即使是有意的,那麽也一定是善意的。因為遠塵畢竟是出家人,宣傳佛教思想是他的職業。
孟小冬並不信佛教,但是他相信,人的靈魂是不會隨著生命的結束而滅失的――這不是封建迷信,而是科學。
後來廟裡發生了一起盜竊案,丟了一個清代的銅香爐,趕上孟小冬出現場,遠塵這時才知道,原來這個年輕人是一名刑警。
相識後孟小冬也了解到,遠塵和尚其實隻有五十幾歲,但他的外表卻要比實際年齡老得多。通過幾次交談孟小冬發現,遠塵和尚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的出家人,他倒更像是一位學者。而且孟小冬也從市文物局的渠道了解過遠塵,一打聽才知道,遠塵原來是國家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學的是歷史專業,大學畢業幾年後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突然辭去公職出家當了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