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廢墟鬼影　　第一節

　　劉浩給孟小冬打電話的時候，孟小冬正坐在軍營路與沿江大道交叉的丁字路口的馬路邊。

　　“小冬，你到家沒?”

　　“我沒到家。”

　　“小美的貓不見了，在你車裡沒?”

　　“讓我烤著吃了！”

　　聽到孟小冬這樣的語氣，電話另一端的劉浩已經猜到:小美的大黃貓一定嚇著孟小冬了。於是他平淡地說:“別忘了明天把貓皮送回來。否則……小美可不是好惹的。”然後他便掛斷了電話。

　　坐在馬路邊，孟小冬低頭看了看抱在懷裡的那隻黃色的肥貓，然後苦笑了笑。此刻，那隻貓仿佛知道自己剛才闖了禍，於是很乖巧地趴在孟小冬的懷裡，嘴裡“呼嚕呼嚕”地喘著粗氣。

　　孟小冬想不明白，剛才這隻貓為什麽突然從後面抱住自己的脖子?而且，恰恰是在路過北街口的時候。

　　漸漸地，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的心底:在路過北街口的時候，這隻家貓也感到害怕了，所以它就從後面抱住自己。

　　他低頭又看了看懷裡的貓，它顯得那樣安靜、乖巧，緊緊地依偎在自己的懷裡。看來，它剛才真的是被什麽嚇著了，否則它也不會從後面突然把自己抱得那麽緊。那麽，它是被什麽嚇著了，它看見了什麽?

　　孟小冬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聽老年人講過，小孩兒以及貓狗這些動物，能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小孩兒會在夜裡哭鬧，狗會在夜裡亂咬，貓會在夜裡慘叫……北街口，一定有我們這些成年人看不見的東西。

　　想到這裡，孟小冬感到全身的汗毛又立了起來，同時出現奇怪的耳鳴。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然後騰出右手，從褲兜裡掏出自己那隻“六四”式手槍夾在左腋下。他發現，這個動作非常有效，馬上耳鳴漸漸消失了。同時感到，全身的汗毛孔也緩緩地松弛了。

　　孟小冬回憶著剛才在北街口的一幕在心裡納悶，為什麽人在最恐懼的時候會失聲——怎麽喊也喊不出來?看來電影裡演的都是假的，導演和演員都沒有生活，人在極端恐懼的時候是叫不出聲來的。

　　他望著遠處，沿江大道兩側路燈的橘黃色燈光雖然很柔和但卻很明亮，白天車水馬龍的沿江大道一到下半夜便變得冷冷清清。不遠處矗立在夜色中的寒江大酒店雖然大堂依然亮著燈，樓頂的霓虹燈也在閃爍，但門前已經沒有一輛車。偶爾會有幾個結伴而行的民工，也許是剛下夜班，也許是酒後夜歸，他們沿著路邊的人行道，一邊走一邊肆無忌憚地說說笑笑。

　　秋日的深夜，一陣微風吹過，馬路上散落的枯葉仿佛被賦予了靈魂，它們隨著風在馬路上滾動相互追逐。遠處，一隻瘦弱的流浪狗夾著尾巴，匆匆忙忙地穿過馬路，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孟小冬忽然有一種進入夢境中的感覺。他使勁晃了晃頭，努力打起精神，並點燃了一支煙。

　　過了一會兒，一個騎單車的中年男人在馬路上緩緩地騎行並東張西望。經過孟小冬身邊兩個人目光對視的時候，孟小冬嘴裡叼著煙，緊緊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帶著一絲冷漠。他心想，此時如果是跟隊裡的人一起出來，那麽自己一定會對這個在半夜裡出來閑逛的人進行盤查。這種情況下，很多時候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那個人與孟小冬的目光對視的瞬間，像觸了電一樣急忙轉過頭。因為他從孟小冬那不屑的冷漠目光中看出，

這個在半夜裡抱著貓坐在路邊的人不是警察就是個流氓，於是他用力蹬了幾下單車。孟小冬看見，這個人就像剛才那隻流浪狗那樣，匆匆忙忙離去的背影轉瞬間便消失在夜色裡。　　孟小冬也暗自感歎，下半夜一個人在馬路上東遊西逛的人只有兩種:或者是賊，或者是警察。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陣“嗡嗡”聲，在寂靜的夜裡那輕輕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清晰。隨著聲音的接近，孟小冬遠遠地看見，一輛電動三輪車停在了寒江大酒店門前的馬路邊上。從三輪車上跳下一個男人，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身上穿著一件軍大衣，敞著懷，大衣外面的腰間系著一條圍巾。從遠處依然可以看見，他身上那件軍大衣已經髒得油光錚亮。

　　那個人跳下車後，從三輪車的後車廂裡拎出一根鐵棍，然後便開始撬馬路上的排水井井蓋。他一邊撬，一邊不停地咳嗽，那咳嗽的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聽了讓人感到同情並有些心酸。

　　一看這個下半夜在馬路上鬼鬼祟祟的人在撬排水井的井蓋，本來正準備離開的孟小冬立即警覺起來。他知道，如果這個開三輪車的人盜竊排水井的井蓋，那麽這個井蓋雖然隻值一兩百元，不構成盜竊罪，但是卻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罪——這是一個刑事案件。

　　孟小冬把左腋下的槍揣進褲兜裡，又把懷裡的貓放進車裡，然後躲在遠處靜靜地觀察，就等這個人把井蓋搬到電動三輪車後，自己就過去抓個現行。

　　隨著“咣當”一聲，雖然離得很遠，但是在夜裡卻聽得格外清楚，井蓋被撬開並搬到了一邊。隨後，那個人從三輪車的後車廂拎出一把像糞杓一樣的東西和一個鐵桶。

　　直到這時孟小冬才注意到，三輪車後車箱裡黑乎乎的東西原來是幾隻大汽油桶。

　　那個人彎著腰，開始用那個長柄的杓子從下水井裡往外淘東西。每淘一杓便倒進身邊的水桶裡，水桶裝滿後就倒進三輪車後車箱的汽油桶裡，然後再淘。

　　這時的馬路上雖然車已經很少，但偶爾會有拉殘土、運水泥的大車，呼嘯著風馳電掣般從那個人的身邊疾馳而過。

　　孟小冬開始還納悶，大半夜鬼鬼祟祟的，這是從下水井裡淘什麽呢?也不怕被車撞著！

　　想著想著，孟小冬突然恍然大悟——這就是傳說中的淘地溝油。

　　一過半夜十二點，在住院處204監控點蹲守的楊佳感到整個樓裡變得異常安靜，借著窗簾縫隙透過的月光，室內的一切都籠罩在朦朧之中。她不敢開燈，她知道如果開燈，那麽樓外的人就會把自己在屋裡的一舉一動看個清清楚楚。

　　她不時地摸摸左腋下的槍，心裡暗自慶幸，幸虧有這支槍在，否則自己還真不敢一個人呆在這個房間裡。只可惜孟小冬的槍套是裝六四式手槍的，而自己的配槍是比六四式小一號的七七式，裝在他的槍套裡有些逛蕩，有時彎腰的時候，總是擔心槍會從衣領口掉出來。

　　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台夜視儀和一隻高倍望遠鏡。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就在她準備掀起窗簾一角的時候，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雪白的護士服和頭頂上的護士帽——太扎眼了！一旦出現在窗前，外面的人肯定會看見自己白色的身影。於是，她脫掉身上的白色護士服，頭也不回地搭在身後的椅子上，又隨手摘下白色護士帽放在桌子上，然後她借助手機的照明在監控值班日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注意！夜間在204監控點值班監控時，不能穿淺色衣服。

　　寫完後她感到很滿意，這一點連做事謹慎周密的孟小冬都沒想到。她重新回到窗前，躲在窗簾後面用望遠鏡向下觀察。

　　黑暗中，整個大院死一般地寂靜，老軍校大門的門房裡雖然有一絲昏暗的燈光，但卻看不見一個人影。用高倍望遠鏡仔細觀察，她發現有一把不鏽鋼門鎖掛在門上。她把視線又轉向鬼樓的門洞，根據門洞上棉門簾縫隙中透出的那一絲光亮她判斷，此時老魏還在太平房裡——因為鬼樓一樓門廳還亮著燈。

　　在夜晚，高倍望遠鏡只能觀察光線足的地方，如果要觀察光線不足或黑暗的地方，那麽只能用夜視儀了。她放下望遠鏡拿過夜視儀，放在眼前輕輕打開夜視儀的電源開關。瞬間，眼前的世界變成了綠色，黑暗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原來有光亮的地方反而變得黑暗、看不清楚。

　　楊佳用夜視儀對鬼樓的門洞觀察了很久，除了從門洞的棉門簾後透過一絲暗淡的燈光，整個鬼樓沒有任何動靜。她又用夜視儀向對面的鬼樓觀察，從一樓到二樓的每一扇窗戶她都不放過，哪個窗戶有窗簾，哪個窗戶沒有窗簾，她都在值班日記本上一一做了記錄。

　　楊佳是刑警學院刑偵專業畢業的本科生，她知道，這個理不出頭緒的案件要從每一處蛛絲馬跡中發現線索。對面的鬼樓和太平房是重點監控目標，除了一樓作為監控點的那個101房間外，鬼樓裡的其他房間都是閑置的。如果哪個房間的窗簾有變化，那麽就說明這個房間有人進去過——這就是線索。

　　楊佳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太好了，可以居高臨下俯視整個大院，如果對面的鬼樓哪個房間沒有遮窗簾，那麽用夜視儀可以清楚地觀察到這個房間裡的一切。

　　觀察了許久，她感到眼睛又酸又澀，於是便閉上眼睛，把頭伏在桌子上讓眼睛休息一下。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之中，她突然感到身後門外的走廊裡有很輕微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黑暗中，那“唦唦”的腳步聲很輕、很慢，而且正緩緩地向自己這個房間走來。

　　楊佳立刻睡意全無警覺起來，是誰半夜三更在走廊裡躡手躡腳地走?她把手伸進裡懷的左腋下，一邊輕輕地拽開槍套的金屬扣，一邊緩緩地轉過頭。

　　就在她轉過頭的瞬間，她被嚇得目瞪口呆。

　　在她身後牆角處的黑暗中，有一個白色的人影，那個人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她。

　　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是什麽時候進來的，是誰?霎那間，楊佳的腦袋裡畫出了一連串的問號，她甚至已經忘了從懷裡拔出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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