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孟小冬是一個很敏感的人，他滿腹狐疑地往自己的辦公室走。他隱隱地感覺到，尚局長和楊佳有一種特殊的關系……他不敢往下想，因為尚國華在自己的心中是正直的化身，在工作中他還從未見過像尚國華這樣正直的人。楊佳雖然性格開朗，但她絕對不是那樣的女人。孟小冬使勁搖了搖頭，心裡對自己說，不想這些，這些都跟自己沒有關系。

　　坐在辦公桌前，孟小冬隨手翻閱著辦公桌上的文件夾。文件夾中一共有七八份剛剛下發、需要各個部門負責人傳閱的文件。孟小冬只是把每份文件的標題看了一下，然後便翻到傳閱登記的那一頁。

　　由於最近忙，在傳閱登記那一頁，所有的部門負責人都已經簽了字，只有“刑警支隊一大隊”那一欄下面需要由自己簽字的地方還空著。於是他隨手拿過一支水性筆，在“刑警支隊一大隊”下面的空格裡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孟小冬。

　　按照局裡的規定，市局辦公室秘書科將需要由各部門負責人傳閱的文件下發後，要依次按照辦公室、政治部、監察室、刑警支隊、治安支隊、禁毒支隊……的順序往下傳。如果哪個部門的負責人因工作原因暫時不在，不能閱讀並簽閱文件，那麽就要跳過去往下一個部門傳。每個有資格看文件的人看過後，都要在部門負責人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直到最後一個人簽上名字，證明該文件已經下達了所有部門，這時由最後一個簽字的人把文件再返回到秘書科存檔。

　　秘書科與市局領導的辦公室在同一個樓層。孟小冬拎著文件夾上樓直奔秘書科，在經過尚國華副局長的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見門虛掩著，還留了一條縫，這時從裡面傳來楊佳的聲音:“我不在乎。”

　　聽到這些，孟小冬有意放慢了腳步。這時從裡面傳來尚國華的聲音:“思卿，你怎麽……哎！”

　　孟小冬心裡一驚:思卿是誰?但是他不想再聽下去。他感到，尚國華局長和楊佳之間一定有一種特殊的、不被外人得知的關系。在機關裡，知道別人的秘密是一間很危險的事，尤其是知道了領導的秘密。

　　於是，孟小冬急忙加快了腳步，同時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楊佳的那一幕。

　　當初，畢業後分配到寒江市公安局局機關的大學生一共有十個人——六男四女，這十個人都被分配到了刑警支隊。這是市局機關一個不成文的慣例，新來的大學生不能直接在機關坐辦公室，必須要到辦案部門鍛煉一年，而且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鍛煉的地方都是刑警支隊。這是因為，治安支隊、經偵支隊、禁毒支隊相對清閑一些，內部勾心鬥角的事也比較多。最苦最累、最長見識又最危險的地方還是刑警支隊，刑警支隊內部同事之間的關系也相對簡單一些。

　　那天刑警支隊全體乾警在會議室開大會，他們新來的十名大學生坐在圓形會議桌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會議照常由支隊長佟連剛主持。快要結束的時候，佟連剛小聲對坐在一旁正中位置的尚國華說:“尚局，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尚國華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目光掃過全場，說:“連剛支隊長已經講得很全面了，我不再補充。”說完，他臉上嚴肅的表情突然露出笑容，繼續說:“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參加會議的還有十名新來的同志，大家還都不認識你們。這樣，你們每個人都自我介紹一下，按現在的座次來。”

　　第一個女孩兒拘謹地站了起來，

然後莊重地向尚國華敬了一個禮:“局長好，我叫王歡。”然後坐下。　　第二個女孩兒站起來敬禮:“局長好，我叫宋靜雅。”

　　第三個男孩兒站起來敬禮:“局長好，我叫李昆侖。”

　　…………

　　第八個男孩兒站起來敬禮:“局長好，我叫胡海濤”

　　輪到第九個人的時候，這個站起來的女孩兒竟然給大家敬了一個禮:“大家好，我叫楊佳。”

　　本來正在低頭補充會議記錄的孟小冬抬起頭，發現會場有很多人同他一樣不由自主地也抬起了頭，看著這個身材修長的女孩兒。

　　這時第十女孩兒站起來，她也學著楊佳的樣子敬禮後說:“大家好，我叫金春英。”

　　這十個人孟小冬隻記住了一個人的名字——楊佳。

　　其實，當時會場裡有很多人同孟小冬一樣，記住了這個楊佳。因為別人都是向局長問好、向局長介紹自己，而楊佳卻是向大家問好、向大家介紹自己。單憑這一件事，就顯得她與眾不同——很有個性。

　　在孟小冬的眼裡，楊佳是個性格直爽，不溜須拍馬的女孩兒。直到今天路過尚國華副局長的辦公室孟小冬才知道，原來楊佳的與眾不同是另有原因。

　　當楊佳推開孟小冬辦公室門的時候，看見孟小冬和劉浩正在閑聊。

　　孟小冬發現，楊佳的眼圈有點紅，好像剛剛哭過。於是他假裝不經意地又掃了一眼楊佳，卻與楊佳的目光碰了個正著。他慌忙地躲閃開，轉過頭對劉浩說:“通知所有人到隊裡開會，楊佳和金春英204這一組任務不變，但鬼樓101監控點暫停。”然後他又轉過頭對楊佳說:“剛才局長的話你也聽到了，一會兒隊裡開會你不用參加了，你昨晚熬了一夜。劉浩，你開車送她回家休息。開完會我們就去老軍校工人區找當事人了解情況。”

　　孟小冬故意說“你昨晚熬了一夜”是為了給楊佳的眼圈發紅一個台階下，同時也是想讓楊佳產生這樣一個錯覺——自己與尚國華副局長的秘密，他孟小冬根本就沒察覺到。

　　孟小冬是一個非常細膩的人，因為他自己複雜，所以他就把周圍的人都想得同他一樣複雜，這裡面既有後天的原因——他現在的刑警職業，也有先天的原因——他的本性。

　　但是，楊佳並沒有那麽複雜，她很簡單。而且一聽說他們會後要去老軍校工人區，找昨晚報警的那家人了解情況，她立刻來了興致:“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孟小冬笑了，心想，到底是個小姑娘，聽到高興的事就立刻把不愉快全忘了。於是說:“不行。你和金春英的任務是以護士的身份在那個地區秘密蹲守監控，現在絕對不能暴露身份。別忘了，只要在那蹲守一天，你們倆對外就只能是護士。”然後他又轉向劉浩說:“劉浩，你也不跟我們一起去。一會兒你送楊佳回來後，我再開車送你回家，順路把金春英也帶過去——今晚是她的班。”

　　劉浩急忙說:“不用你送我，送完她把車交到隊裡，我坐公交回家。沒事！”

　　孟小冬對著楊佳詭秘地一笑，然後指著劉浩說:“我必須送他回家，我還有一樣東西得還給他。”說完又朝劉浩一笑。

　　劉浩心領神會。他知道，如果今天孟小冬不把貓送回自己家，那麽小美就不會輕饒他孟小冬。

　　對於孟小冬和劉浩之間的默契，楊佳感到他倆之間一定沒好事，尤其是孟小冬一夜之間臉上突然多了一道撓痕，說不定還真是被哪個女人撓的。

　　想到這裡，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醋意。於是便口無遮掩地說:“你倆之間肯定沒好事。得，那樣的話劉浩不用送我了，我從支隊要一台車送我。”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孟小冬的辦公室。

　　楊佳走後不一會兒，一大隊的其他人便先後到齊了。孟小冬把住院處204監控點照常，鬼樓101監控點暫時停止，抽出一大隊全部分警力，對昨晚工人區發生的鬧鬼事件進行排查這一偵查決策傳達給大家。然後他吩咐劉浩:“你馬上跟軍營路派出所聯系一下，把昨天晚上那戶人家報警的情況報上來。”

　　過了一會兒劉浩回來了，他向孟小冬匯報說:“昨晚報警的那戶人家是老少三代五口人在一個戶口簿上——老兩口、小兩口外加一個上中學的孫女。目擊證人就是這家的女孩兒，因為孩子當時被嚇著了，所以直到現在也沒給這個女孩兒做筆錄。派出所幾乎沒有作任何材料，只有一頁報警記錄和這戶家庭中每個成員的情況。”說著，劉浩把手裡幾頁傳真材料遞給孟小冬。

　　“這些都是剛傳過來的嗎?”孟小冬看著材料問。

　　“都是派出所傳真過來的。”

　　會後，孟小冬、劉浩、費特殊時期、董迪及金春英五個人分乘兩輛車來到老城區。因為是白天，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遠遠地看見沿江大道與軍營路交叉的丁字路口的時候，金春英下了車，沿軍營路獨自步行去老軍校大院。

　　孟小冬讓董迪把警車就地停在沿江大道路邊，然後他開著自己的車，帶著劉浩、費特殊時期、董迪三人，沿著軍營路向北，三拐兩拐直接把車開進了劉浩家的院子裡。

　　掀開車的後備箱，麻袋口一打開，那隻終於見到天日的貓像箭一般鑽進屋子裡。

　　小美從屋子裡走出來問:“你沒虐待它吧?”

　　孟小冬說:“我沒虐待它，倒是它把我虐待了。”孟小冬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

　　“因為他臉上這道傷，今天早上吃飯的功夫，他又被局裡大夥虐待了兩次——不過都是精神虐待。”劉浩嘻嘻地笑著說。

　　劉浩和孟小冬的對話，費特殊時期和董迪聽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倆已經明白，孟小冬特意把自己的車開來，原來是因為他的車後備箱裡還裝著劉浩家的貓。

　　孟小冬看了看表，已經快到中午了。他感到，從一過三十歲，自己便明顯地感到身體發生了變化。從前連續加班兩天兩夜不睡覺，雖然感到困，但是還有體力;如今熬一個晚上，就覺得全身沒勁兒，又困又累。來到劉浩家狹小的客廳裡，他打了一個哈欠又抻了一個懶腰。他真想倒在沙發上打個盹，但一想到還要找當事人了解情況，便又強打起精神。

　　吃了小美下的面條，孟小冬帶著費特殊時期和董迪便準備往外走。

　　劉浩跟在後面問:“能找到那家嗎?”

　　“工人區的釘子戶一共就那麽幾家。那家的位置楊佳已經告訴我了，我到那就能找到。”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讓當地派出所民警陪你去?”劉浩提議。

　　“不需要配合的時候我喜歡單獨行動。你也不用去了，有事我叫你。”說完，孟小冬等人步行出了劉浩家的院子，直奔工人區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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