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鬼樓的看門人　　第一節

　　老館長陪著孟小冬和劉浩出了檔案館大樓往台階下走。

　　突然，孟小冬發現，被稱為“鬼樓”的西廂樓的樓門不知什麽時候鎖已經被打開了，兩扇對開的門半開著，但因為門框上掛著棉門簾，所以看不到樓內。

　　“這是……”孟小冬指了指開著的樓門回過頭看著老館長。

　　老館長解釋說:“從九十年代開始，醫院一直將這個太平房對外承包給個人。為了出入方便，醫院給看太平房的老頭一把西廂樓的樓門鑰匙。看太平房的老頭白天看太平房，晚上就看這個大院的大門。所以看太平房的老頭掙兩份工資，醫院給一份、太平房的承包人給一份。”

　　“這倒好——兩不耽誤。劉浩，你陪我去看看。”孟小冬來了興致，指著鬼樓的樓門對劉浩說。

　　劉浩滿臉的無奈，搖著頭嘴裡自言自語:“我今天真是有病，陪你到這個……地方來。”他想說“到這個鬼地方來”，但話到嘴邊又突然把“鬼”字咽了回去。

　　老館長“噗嗤”一聲笑了，他指著劉浩對孟小冬說:“他是當年被嚇著了。一會兒我陪孟隊去。”

　　站在鬼樓的樓門口，掀開棉門簾向樓裡望，裡面黑洞洞的，有一股潮濕的冷風迎面吹過來，並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味。孟小冬心裡暗說:怪不得叫鬼樓，陰森潮濕得沒有一點人氣兒。

　　老館長指著裡面說:“從樓的這個正門進去，一出樓的後門就是西大牆，牆上有一個月亮門，一進月亮門就是大牆外那趟太平房了。這也是進出我們老軍校大院的另外一條秘密通道，外人不知道咱們老軍校西大牆上還有一個門，可以從太平房進到大院裡來。”

　　孟小冬猶豫的同時，一股莫名的好奇心驅使他抬起腿往鬼樓裡走。

　　掀開棉門簾邁進鬼樓，第二步腳還沒落地，突然“咣當”一聲，孟小冬隻感到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身後的劉浩也嚇得一激靈。

　　“小心！”老館長急忙扶住孟小冬。

　　孟小冬低頭一看，嚇了一跳，急忙把剛才踩到東西的那隻腳縮了回來。原來，他一腳踩進了一副抬屍體用的擔架裡。整個擔架是白色不鏽鋼的，很亮——亮得刺眼。

　　老館長踢了一腳擔架生氣地說:“誰把它放這了。”然後伸手去摸走廊牆壁上的開關。

　　“沒事、沒事。”孟小冬忙說。

　　“誰呀?”突然，從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是從腳底的地下傳來的，孟小冬和劉浩兩人都嚇了一跳。緊接著，從對面的黑暗中探出一張臉，那張臉就像從墳墓裡鑽出的一張死人的臉，蠟黃、灰突突的，兩腮乾癟眼窩深陷，就像一張皺巴巴的皮包著一顆骷髏頭。

　　孟小冬和劉浩兩人嚇得倒退了兩步，孟小冬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從沒見過這麽醜陋的臉。

　　“老魏，大白天你想嚇死人啊！”老館長說著從對面黑暗中拽過這個人，並隨手推上了走廊牆壁上的開關。隨著輕輕“哢”的一聲，頭頂的燈亮了，但黃色的燈光很暗，兩側的走廊依然很黑，而牆面卻很白——白得瘮人。

　　借著燈光才看清，這是一個七十左右歲駝背的老頭。大熱的天卻穿著一件黑棉襖，下身是一條寬大的黑棉褲，腳下是一雙條絨面的黑布棉鞋。因為這全身上下一身黑的打扮，所以剛才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臉。

　　“我呀……我以為又有人往我這送人來了。

”黑老頭說。　　“什麽送人?這是公安局的孟隊長。”老館長說。

　　“什麽公安局不公安局的，誰將來都得到這來，都得走這一步。”

　　“別說瘋話！跟誰你都胡說八道。”說完，老館長轉身對孟小冬說:“孟隊長，回去吧，裡面晦氣，沒啥好看的。”

　　“沒關系。”孟小冬笑了笑，繼續往裡走。

　　鬼樓的前門正對著後門，從前門進去穿過門廳就是後門，門廳旁是通往二樓的樓梯。一出後門，迎面就是兩米多高的青磚院牆，牆上有一個不大的月亮門，月亮門上安著鐵柵欄門，鐵柵欄開著，再往裡是一扇木門，門的上部是木格柵，中間夾著玻璃。

　　“回去吧，裡面是太平間沒有什麽可看的，而且還特別冷。”老館長又勸到。

　　“沒關系，我只是看看。如果老館長覺得不方便，我去跟醫院的人說一聲。”

　　老館長明顯地感覺到，孟小冬對這個大院充滿了好奇心，就笑著說:“雖然兩個廂樓和樓外的太平房都歸醫院管，但醫院只是房屋的使用單位，整個大院的所有建築都是不動產文物，產權都歸政府，我在這裡說話還好使。”然後，他回頭對看太平間的老魏頭說:“那就進去看看吧。”

　　老魏頭用嘶啞的聲音說:“門沒鎖，你們自己進去看吧。”

　　太平房的木門一打開，一股涼氣灌透了全身，冷得孟小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他隨口說了一句:“真冷！”

　　老館長笑了，他指著身後的老魏頭說:“你沒看見他穿著棉衣棉褲嗎?這地方熱的話就壞了。”

　　一進太平房的門，便是一個有四五十平米的方廳。方廳裡空蕩蕩的，牆角並排放著兩隻破舊得露出海綿的沙發，沙發前面擺放的不是茶幾，而是一個長方形的小飯桌，小飯桌堵頭有幾個小板凳。

　　在方廳的西面與門相對是一扇窗戶，上面掛著黑色的厚窗簾。方廳的南北兩側牆上各開了一個小門，但只有門框卻沒有門。站在方廳裡向兩側望去，兩側的門裡分別是一個象教室一樣狹長的太平間，南面太平間的堵頭西側牆上有一扇鐵門，出了這扇鐵門便是老軍校西大牆外的刑場。可以看出，這扇鐵門是進入太平房的另外一個門，這扇門可以從老軍校外面直接進入到太平房裡來。

　　兩側的太平間裡靠牆的一側都分別排放著十幾個一人多長冰櫃，冰櫃的對面靠窗戶的西側是一排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停屍床，床上都鋪著白色的床單。兩側的太平間裡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具屍體，冰櫃對面的一排窗戶上都掛著黑色的厚窗簾，把窗戶擋得嚴嚴實實。

　　孟小冬來到方廳的窗前，他輕輕拉開窗簾，霎時窗外一道陽光直射進來，於是屋裡變得亮了許多。透過玻璃向窗外望去，外面是一片空曠的荒野，荒野的盡頭是一片小樹林。可以隱約看到，小樹林裡散落著幾座墳塋，有的長滿了荒草，有的墳頭上還用半塊磚頭壓著一張黃紙。

　　孟小冬笑著自言自語地說:“這就是西大牆外的刑場。”

　　“小冬，走吧。”劉浩催促他。

　　孟小冬就像沒聽見劉浩的話，他轉過身指著南側太平間堵頭、朝西開的那扇鐵門問:“平時走這個門?”

　　這時，看太平房的老魏頭一隻手拎著一把掃帚，另一隻手拎著一隻銼子，他一邊掃地一邊用嘶啞的嗓音回答說:“整個太平房從外面進來有兩個門，這個小門是西門，你身後的正門是東門。按老規矩，‘走的人’進來的時候要從東門進來，出殯的時候要從西門出去——這叫東來西去、駕鶴西遊。但是要想做到東來西去也不容易，畢竟從東門進來要經過大院裡，大白天從院裡抬死人，檔案館和醫院的人都不乾。除非有關系，一般情況下就都西來西去。”

　　“太平房都是兩個門嗎?”劉浩問。

　　聽劉浩這麽一問，老魏突然停下手裡的活，他彎著腰用眼睛翻愣著劉浩，半天不說話。

　　劉浩被他看得有些心裡發毛。他發現，這個行為怪異的老魏當他用渾濁的眼球看人時，卻在眼中閃爍一種光，那種突然閃爍的目光很冷，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都是兩個門，一個朝東開、一個朝西開。”老魏說完便嘎然而止，繼續冷冷地看著劉浩。

　　如果是換在另外一個場合，誰敢以這種極不友好甚至是挑釁的目光看劉浩，那麽刑警出身的劉浩一定會揪住對方的頭髮，然後隨便編一個借口把對方押到附近的派出所教訓一頓，但是今天劉浩卻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裡發虛。

　　看到劉浩有些尷尬，老館長便打圓場埋怨老魏:“你個老魏，天天守著死人，跟活人都不會說話了。”然後他轉向孟小冬解釋說:“這個太平房是偽滿時候建的，所以蓋的時候就是按過去的講——東來西去。不像現在的太平房，進來出去都是一個門。”

　　“哦！原來還有這個講。”孟小冬點了點頭。

　　“這都是過去的講，這些講現在都成了他收白包的借口了。”老館長一邊壓低聲音說，一邊偷偷用手指了指低頭掃地的老魏，然後繼續說:“送人的時候用一張白紙包兩百塊錢給他，他就給人家開東門從大院裡進來。出殯之前家屬來瞻仰遺容的，你只要給他拎兩瓶竹葉青，他也給你開東門，完事以後再讓你從東門出去。總之，在出殯之前，活人要東門進、東門出——否則不吉利。一般懂得這裡面規矩的，誰也不會為這二三百塊錢找別扭。”

　　“原來這麽複雜。”孟小冬自言自語地說。

　　老館長白了老魏一眼開玩笑地說:“什麽複雜?都是他自己搞複雜的。給錢的，他就給開東門，從大院再經這鬼樓裡進來，完事再順原道回去;不給錢的，就西門進、西門出。總之，就是為了收錢。”

　　“什麽為收錢?”本來低頭掃地假裝沒聽見的老魏一聽老館長這樣說不高興了，他彎著腰翻愣著眼睛說:“從有這家醫院開始就有這間太平房，管你是什麽官——這裡是鬼門關。用錢開門，這是從偽滿的時候就立下的規矩。聽以前老看門的人講，就是當年日本人死了停在這裡，來的時候走東門也得給開門錢。看太平房收開門錢，在哪朝哪代都不犯法！”

　　“老魏你真他媽不懂好歹，我跟你開開玩笑你也當真。這個大院的房屋都是文物，開哪個門、不開哪個門——我說的算！沒我關照你，你還想收開門錢?”老館長生氣了。

　　“好了好了，算我不懂好賴。”老魏用又髒又黑的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臉繼續說:“有時間我請你喝酒。”

　　“得，你的酒可沒有人敢喝。只要你平時把門鎖好、別讓人在這裡燒紙、燒香，就算你對得起我了。”

　　“放心吧！你不陪我喝酒，有人陪我喝。”老魏一邊說，一邊拎著手裡的掃帚和銼子緩緩地走進了方廳北面的太平間。

　　“呀呵！你還有朋友，誰能陪你喝酒?”老館長氣樂了，他瞪大了眼睛跟在後面問。

　　老魏嘿嘿一笑，一邊走一邊用手裡的掃帚敲打著身邊一個個一人多長的冰櫃，嘴裡說:“這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每天晚上陪我喝酒的人還不少哩！”說完又是嘿嘿一笑，嘴裡露出幾顆稀稀落落的黑牙。

　　聽到老魏用掃帚敲打冰櫃發出“咚咚”的聲音，孟小冬從心裡往外感到冷。他一轉身，發現劉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溜走了。

　　這時，老魏從兩個冰櫃之間的夾空中拎出一個綠瓶的竹葉青酒，他擰開瓶蓋一轉身，看見孟小冬也跟了進來站在老館長的旁邊，於是便把手裡的酒瓶送到孟小冬的面前:“來，孟隊長，喝一口。”

　　“不、不……”孟小冬強忍住心裡的厭惡，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但無意中卻碰到了老魏那又髒又瘦的手，孟小冬感覺像有一股寒氣從自己那隻手一直涼到腿肚子。

　　老魏笑了，他自己喝了一口，嘴裡讚歎:“好酒！不是假的。”然後一邊沿著一排冰櫃走，一邊把瓶子裡剩的酒倒在地上，嘴裡還叨咕著:“都來兩口，黃泉路上暖暖身子、壯壯膽呀！”

　　黃色的竹葉青酒澆到水泥地面上，於是酒中那股中藥的味道連同酒精的味道，與屋子裡那股潮濕發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四處彌漫。

　　孟小冬感到一陣陣惡心，於是便急忙轉身往外走。這時就聽到身後老魏那陰冷嘶啞的聲音:“別回頭，不許回頭！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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