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眼前的煙霧，孟小冬眉頭緊鎖地陷入沉思。老軍校的案子，不久前在林姨的屋子裡發現了那張五人合影的老照片及照片後面的人名和密碼，然後被潘自強雇用去裝神弄鬼嚇唬釘子戶的董鐵又說親眼看見林姨的屋子裡有一個老太太的鬼魂。難道董鐵夜裡在林姨的屋子裡看到的那個老太太，真的如劉浩推測的那樣，就是已經死去多年的林姨?難道老軍校發生的這一連串詭異的事件，真的跟已經死去多年的林姨有關?

　　低頭想著想著，無意間一抬頭，正看見桌角的那個牛皮紙的文件袋。一想到文件袋裡裝著那張林姨年老時的大照片，孟小冬靈機一動:既然董鐵說親眼看見了林姨屋子裡那個老太太的鬼魂，而且劉浩聽了董鐵對那個老太太的描述後一口咬定老太太就是林姨。那麽，何不把董鐵找來，讓他對林姨年老時的這張照片辨認一下，進一步確定呢?

　　想到這裡，孟小冬抄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劉浩，你到我辦公室來。”

　　劉浩走進來的時候，見孟小冬的辦公桌上正擺著林姨的那張單人的大照片。

　　“小冬，有事?”

　　孟小冬把林姨的照片遞給劉浩說:“你安排一下，在網上再找九張與她年齡相近的老太太的近照，連同這張一共十張，都做成兩寸近照。”

　　“幹什麽?”

　　“辨認。”

　　劉浩瞬間明白了，笑著說:“你是想驗證一下我的判斷?”

　　“沒錯。”

　　董鐵接到孟小冬讓他馬上到市公安局去一趟的電話，心裡又沒有了底。他不敢不答應，又怕冒然前去被扣住，於是就撒了個謊說自己沒在市內，可以馬上往回趕。掛斷電話後，他急忙給拆遷公司的經理打電話問怎麽辦。

　　果不出孟小冬所料，掛斷董鐵的電話還沒超過十分鍾，潘自強的電話便打了過來:“孟隊，你又找董鐵……”

　　潘自強說話的語氣雖然還是那樣客氣，但是孟小冬卻聽出了對方話裡帶著幾分不滿，這讓他從心裡對潘自強產生了一絲厭惡。於是他對著電話不冷不熱地說:“案件需要。我就是讓他辨認一個人，用不了多長時間。”

　　聽到孟小冬說要讓董鐵辨認一個人，潘自強做賊心虛地心裡一驚。因為多少年來他做過的“事情”太多了，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他一夜之間一無所有並鋃鐺入獄。而且，自從認識孟小冬以後，潘自強感覺孟小冬是一個軟硬不吃還摸不透的人，他跟一般的警察不太一樣。

　　孟小冬不想跟潘自強兜圈子浪費時間，於是便直截了當地說:“潘總，這事與你無關，你放心吧。”

　　聽孟小冬這樣說，潘自強乾笑著說:“老弟呀，別怪大哥剛才多心。你也知道，我手底下人多，什麽人都有，出了什麽事不都得我背著呀！不瞞你說，跟老弟你這樣不開面的警察打交道，大哥心裡沒底呀！”

　　聽潘自強這樣說，孟小冬笑了。他知道，潘自強這句半軟半硬、半明半暗的話，也是他的心裡話，於是說:“潘總，我要是真想幹什麽，肯定會讓你有感覺。”

　　孟小冬這樣一說，潘自強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嘴裡爽快地說:“得！老弟，我嘮不過你，看來我們還得酒桌上見分曉。你放心，我們一定配合警方工作，董鐵馬上就到！”

　　果然，半個小時以後董鐵到了。孟小冬簡單地跟他聊了幾句當時的情況，並一再問他:“那天晚上在工人區老林太太的空屋子裡遇到的那個老太太，

她長什麽樣你還有印象沒?”　　董鐵抬起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說:“孟隊，那個老太太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我現在想起來都感到害怕。”

　　“如果我把她的照片拿給你讓你辨認，你能認出來她不?”

　　“照片！你怎麽能有這個老太太的照片?”

　　“這不用你管。”說完，孟小冬撥通了劉浩辦公室的電話:“準備好沒?”

　　“準備好了。”

　　孟小冬把董鐵帶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個白色的寫字板，寫字板上分上下兩排寫著從“1”到“10”十個阿拉伯數字。孟小冬讓董鐵背對著寫字板坐好，然後對劉浩說了一句:“開始吧。”

　　劉浩把手裡的十張兩寸照片用磁鐵粘到寫字板上，這十張照片都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的黑白近照。其中，林姨的照片被放在了寫字板下一排的“7”號位置上。見劉浩已經把照片排好了，孟小冬對董鐵說:“你身後的寫字板上有十張照片，你仔細看看，上面有沒有那天夜裡你在老林太太的屋子裡見到的那個老太太。”

　　董鐵遲疑地看著孟小冬站起身。孟小冬鼓勵他說:“別緊張，一邊回憶一邊看，認準了，看有沒有。”

　　董鐵緩緩地轉過身，瞪大眼睛看著寫字板上粘著的十張照片，同時腳步慢慢地往前蹭。突然，他指著“7”號位置林姨的照片，嘴唇哆嗦著說:“就……就是她。”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都嚇白了。

　　孟小冬急忙拉過他，讓他重新背對著寫字板坐好。董鐵就像受到了刺激，嘴唇一直在哆嗦，臉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嘴裡嘟囔著:“就是她。沒錯，那個鬼魂就是她。”

　　孟小冬轉過頭對劉浩說:“重新調整位置，再來一次。”

　　於是，劉浩又把這十張照片在寫字板上的位置全部打亂，然後重新排了位置。這次，他把林姨的照片排在了第一排的“2”號位置。其實，孟小冬和劉浩都知道，雖然打亂原來照片排放的位置進行再次辨認是多此一舉。但是，根據偵查機關進行辨認的有關法律規定，必須這樣做。

　　董鐵再次轉過身的時候，瞪著直勾勾的眼睛剛走到寫字板的近前，便指著“2”號位置上的那張照片，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孟小冬派兩名刑警把董鐵送走後，一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一邊在心裡想:看來董鐵在林姨的屋子裡看見的那個像鬼魂一樣的老太太，真的就是林姨——這太可怕了。

　　進了辦公室，他打開卷櫃，從裡面取出在林姨屋子的炕櫃裡發現的夾著那張五人合影老照片的牛皮紙。回到辦公桌前，他打開牛皮紙，看著照片後面的人名——牛鐵柱及下面那一串神秘的密碼。此刻，他在心底暗暗地打定了主意:自己必須親自出馬，要到林姨的屋子裡蹲幾個晚上。哪怕是真的有鬼，也要會上一會。

　　正想著，突然楊佳推門走了進來。孟小冬措不及防，見楊佳突然進來，他下意識地把面前那張牛皮紙一合，然後把夾著那張照片的牛皮紙收進胸前辦公桌的鍵盤抽屜裡。

　　楊佳推開孟小冬辦公室門的時候，看見他正坐在辦公桌的後面，面前的辦公桌上正擺著一張牛皮紙，牛皮紙的上面還有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如果孟小冬不收起來，那麽楊佳還不會在意，孟小冬一收起來，反而引起了她的警覺。

　　見楊佳走過來，孟小冬站起身轉移她的注意力，問:“你怎麽回來了，老軍校那邊有情況?”

　　“老軍校那邊沒情況，是支隊有事讓我回來一趟。”楊佳不動聲色地往孟小冬的身邊走。她希望孟小冬看見自己來了，能離開辦公桌後面的轉椅走到自己的跟前來，這樣她就能趁機把孟小冬藏在抽屜裡的東西搶到手。但是她看見孟小冬又坐下了，這就更讓她感到好奇:抽屜裡究竟藏著什麽?

　　耐著性子閑聊了幾句，見孟小冬依然沒有離開辦公桌的意思。於是楊佳忍不住直接走到孟小冬的身邊，伸手就拉他胸前的抽屜。

　　“你幹什麽?”孟小冬按著抽屜，抬頭笑著問。

　　“我看看，有什麽秘密背著人。”楊佳繃著臉。

　　“沒什麽呀！”

　　“別擋著，給我拿出來！”

　　“別搶啊！”

　　“還不松手是不?”

　　“別撕壞了。”

　　“痛快地給我！”

　　“我給、我給。你把手拿開，我給。”孟小冬一邊點頭服軟，一邊主動拉開抽屜。

　　聽孟小冬講完那天與劉浩和董迪在林姨的炕櫃裡，發現這張牛皮紙以及夾在中間的照片的過程，楊佳看了看牛皮紙上的人名及下面的密碼，又看了看那張五人合影的老照片，她納悶地問:“從一個死了很多年的老太太的屋子裡翻出了這個，這跟老軍校的人命案有什麽關系呢?”

　　“哎呀你不知道，我從頭跟你講吧。你還記得老軍校鬧鬼的傳說吧?”

　　“知道，都說是偽滿的時候吊死在門洞裡的林秋萍。”

　　“林秋萍是當時的寒江警備司令佟劍的妻子，她死後的第二天夜裡，屍體就在老軍校西面的太平房裡神秘地消失了。這說明什麽?”

　　“把一具屍體偷走藏起來……你說說明啥呀?”楊佳猜不出來，於是反問。

　　“佟家有一顆祖傳的價值連城的血鑽，一直是由林秋萍保管。”孟小冬再次提示她。

　　楊佳想了想，然後低頭自言自語地說:“說明血鑽和屍體在一起?但也不對呀！那打血鑽主意的人直接把血鑽拿走不就完事了嗎?藏屍體幹什麽呀，屍體有什麽價值呀?”

　　“你呀！說明血鑽不是戴在林秋萍的身上，而是藏在林秋萍的身體裡。當年老軍校大院裡的檔案館是日本憲兵隊的秘密據點，到處都是日本兵，偷屍體的人很可能不懂解剖，或者是當時沒有解剖的器材，或者是沒有解剖的機會、沒有解剖的時間，所以就先把屍體藏起來，等待時機呀！”

　　“所以林秋萍的屍體還在老軍校大院裡?”

　　“對呀！我曾經和老館長分析過，當年藏屍體的人一定是大漢奸於書海，所以幾天以後佟劍就回到寒江城把他殺了，隨後佟劍也投寒江自殺了，幾天以後佟家的老太太也死了。我猜後來唯一知道林秋萍的屍體依然藏在老軍校大院裡的，一定是當時林家的陪嫁丫鬟林姨。你還記得劉浩曾經說過，當時林姨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去摸老軍校的大門，一年四季風雨不誤。這就說明，林姨在察看——察看林秋萍的屍體是不是被人發現了。”

　　“你是說，林姨知道林秋萍的屍體具體藏在哪了?”

　　“這我不敢確定，但是林姨肯定知道林秋萍的屍體沒出老軍校大院。”

　　楊佳想了想，又指著那張牛皮紙問:“那這個牛鐵柱和後面的密碼又說明什麽?”

　　孟小冬從桌角的文件袋裡抽出林姨的那張單人照片給楊佳看:“這就是林姨老的時候，劉浩小的時候經常能看見她傍晚去老軍校摸大門。”然後他又指著那張五人合影的照片:“你再看看後排的這個中年婦女。”

　　楊佳仔細地對照了一下:“她倆真是一個人！”

　　孟小冬繼續說:“那天從林姨的屋子裡得到這兩張照片後，我與劉浩和董迪分析過，這張照片前排的三個人應該分別是林秋萍、佟劍家的老太太和佟劍，後排的中年婦女是林姨，只剩下林姨身邊的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不知道是誰。當時我們推測，密碼上面的人名牛鐵柱，很可能就是照片後排的這個年輕人。而且，後來我私下裡拿著這張照片找過馬宏偉的父親馬大爺。”

　　“找馬大爺幹什麽?”

　　“馬大爺偽滿的時候就在老軍校附近住，當時他已經十一二歲了，我想他肯定見過林秋萍本人。沒想到，馬大爺一看到這張照片就愣住了，他的指認跟我們分析的結果一模一樣——前排是林秋萍、佟家的老太太、佟劍，後排的中年婦女是林姨。雖然他不知道另外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是誰，但是他說這身軍裝是當時滿洲國軍士兵的軍裝，這個人肯定佟劍身邊的侍衛或勤務兵。”說到這裡，孟小冬又拿過那張寫著牛鐵柱人名的牛皮紙說:“這個年輕人很可能就是牛鐵柱。牛鐵柱人名下面的這串密碼，極有可能是找到牛鐵柱的線索，也許是他的住址、身份證號、電話號……都有可能。根據這張照片和這張寫有密碼的紙藏在一起這一點我猜測，牛鐵柱很可能知道具體的藏屍地點。”

　　“你是說，破譯了後面的密碼，就能找到牛鐵柱;找到牛鐵柱，就能找到林秋萍的屍體——也就能找到血鑽。”

　　“對呀！”

　　“你瘋了吧?”楊佳突然把語氣一轉。

　　孟小冬一愣，他看著楊佳。

　　“你不研究破老軍校的案子，卻研究……就是找到血鑽，你敢偷偷留下呀?”楊佳仰著臉，盯盯地看著孟小冬。

　　“我要是打鑽石的主意，就不告訴你了。這是一起隱藏了六十年的血案，一直是個謎。我要是找到鑽石把六十年前的案子破了，你想想……”說到這裡，孟小冬的嘴角露出一絲得意。

　　“你就成名了，你就是全國聞名的刑偵專家了?”聽孟小冬這樣說，楊佳轉怒為喜地看著他。

　　見楊佳這樣看著自己，孟小冬卻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躲閃著楊佳的目光說:“我這也是為了工作嗎。再說了，說不定找到了血鑽，老軍校的人命案子就破了。”

　　“——哎！這倒有可能。”

　　“現在的關鍵是，人名後面的密碼。”

　　楊佳看著牛皮紙上人名下面的密碼，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說:“我能幫你。恐怕整個寒江市只有我能幫上你並且還願意幫你。”

　　“你！?”

　　“周末你開車送我回省城。”

　　“幹什麽?”

　　“去找我媽。”說完，楊佳詭秘地笑了。

　　長篇刑偵恐怖小說《廢墟》上部完，文件編號240，739。

　　下部更精彩，將於2016年春繼續連載，關注搜索“王往文學音樂工作室”或“廢墟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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