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市區不怎麽堵車,開車還算順利。 車子沿著滬閔高架進入A8,從A8直行進入滬杭高速,不到四十分鍾就開到杭甬高速公路上,差不多才兩個小時。進入杭州市區,紫槿松了一口氣,二十分鍾就可以到家了。
紫槿的家在一個高檔住宅小區,離鬧市有段距離。她住的是複式,上下兩百多個平方。公公婆婆習慣老城區的熱鬧和便捷,沒有搬過來和他們同住,馬吟和紫薇也是偶爾回來一次,所以,這偌大的房子,平時也就隻有馬亦可一個人住,家政阿姨每天會來定時打掃衛生。
午夜兩點鍾了,戴維決定留在樓下的車裡,畢竟這麽晚出入別人家裡也不方便。
紫槿拿出鑰匙開了門,一樓的客廳靜悄悄的,茶幾上放著不少水果,馬亦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吃水果了啊。她笑著搖搖頭,內心閃過一絲歉疚,夫妻間聚少離多,兩個人一年加起來,一起生活的日子不會超過一個月,尤其兒子馬吟去了上海讀書後,她除了滿世界亂飛,呆在上海的時間比杭州更多些。雖然她嫁到了杭州,但一直覺得上海才是她的家,這大概是每一個上海人與生俱來為自己的出生地驕傲的自戀情結吧。
她先到一樓的小書房裡拿出自己準備好的參賽作品,那是一件有著中國古典元素的晚禮服,之前她已經細心地熨燙並折疊好,放在一隻特製的紙盒裡。
她猶豫著要不要上樓去和丈夫打個招呼,雖然現在深夜會驚擾他的美夢,可畢竟她回來一次,不讓他知道似乎不大合適。她輕輕上樓,推開他們的臥室門,順手摁下了門旁的房燈開關,她準備去吻吻丈夫,然後向他說明這麽匆忙的原因,總之不能停留太長時間,因為戴維還在樓下等著。她也不可能在這麽倉促的時間裡來和丈夫親熱,老夫老妻了,早就沒有了年輕時候的衝動和爭分奪秒的激情。
她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燈亮的那一刹那,丈夫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表情極其驚駭,好像看見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午夜出現的貞子。女人的直覺使她立刻明白,床上睡的還有別人。她一時愣在原地,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做,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丈夫的忠誠,因為妹妹紫薇基本上像他的小尾巴一樣如影隨形,如果有什麽風吹草動,紫薇不會發現不了的。她感到詫異和震驚,是誰,可以讓丈夫把她帶到自己的床上來,他們一定不是一朝一夕了,而她居然被蒙騙至今毫不知情。
“紫槿,你別過來,求你了,千萬別過來,你先出去,我們有話好好說,算我求你了。”
馬亦可神情絕望,他哀憐乞求的眼神讓朱紫槿像吃了一隻蒼蠅。她狂怒了,這也未免太無恥,你們偷到我的床上了,現在被我抓了現行,反而要我出去,要我回避,要我保持風度!這到底是什麽混蛋邏輯,她不顧一切衝上去,我到底要看看你們什麽德性!
她已經怒不可遏失去了理智,也不管是否能夠接受不堪入目的畫面。馬亦可顧不上赤身裸體,從床上跳下來死死抱住她。
“紫槿,都是我的錯,你怎麽懲罰我都行,求你別去,別看她,求你了,你什麽條件我都答應,求你了紫槿。看在我們夫妻多年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紫槿,你千萬別去我求你了。”
朱紫槿雙眼充血,現在提起我們夫妻情分了,想起孩子了,你們苟且的時候怎麽不顧忌呢!她張嘴就咬馬亦可的胳膊,馬亦可下意識地慘叫一聲松開了。她衝到床前,
一把扯下來床上的被子,那個蜷縮在被子裡的第三者捂著臉坐了起來。 盡管她捂著臉,紫槿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自己的妹妹紫薇。她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身子搖晃了幾下想要摔倒。
馬亦可從後面抱住了她。紫槿的牙齒咬破了嘴唇,她高高揚起了巴掌,紫薇淒厲地哭叫著:”姐・~~~!"
揚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紫薇那聲‘姐’,和十七年前父母去世的時候,她從巴黎回來,紫薇撲上去抱著她喊姐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個蒼白的小女孩,在父母雙雙離世以後,看見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這樣哭喊著叫她:“姐~!”
朱紫槿的巴掌在空中抖了抖,卻忽然拚盡全力朝自己臉上扇去,因為用力太猛,她頓時眼冒金星,嘴裡一陣腥味,鮮血順著嘴角往下直淌。馬亦可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胳臂,不讓她繼續對自己下手。紫薇從床上爬下來,連哭帶喊,她跪在姐姐面前,左右開弓,瘋了一樣扇自己耳光。馬亦可不敢放手,急的直衝紫薇叫:“小薇,你幹什麽,快拉你姐姐。”紫薇抱著朱紫槿的腿:“姐,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都是我的錯,你別打自己了,你打我吧。”
紫槿驚駭地發現,妹妹的腹部圓鼓鼓地隆起,分明是妊娠的跡象,看樣子至少也有四個月以上了。她整個人一下子靜下來了,就像經歷電閃雷鳴、暴雨衝刷過後的山谷,滌蕩的空靜;像狂風肆虐過的黃昏,滿地死寂的落葉。她語氣平靜地說:“放開我。”
馬亦可不敢撒手。
朱紫槿的語氣冷冰冰但很決絕:“我說放開我,我還有事,下面有人等我,我如果不下去,一會就有人來找我。”
馬亦可默默松開手,朱紫槿看也沒看他。她徑直走到客廳裡,拿起收拾好的東西。馬亦可穿好衣服追到門口:“這麽晚了,你去哪裡,你等我和你一起。”
朱紫槿回過頭,像不認識似地打量著丈夫,這是和自己同床共枕十幾年的人嗎?此刻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陌生,好像一個和自己完全無關的路人甲。他是這個家的男主人,那他的妻子應該是什麽樣的呢,紫槿覺得那個女人無論如何不是自己,她此刻對這個家沒有一點熟悉的記憶,也許,在這個以丈夫名義買下的房子裡,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多余。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如此怪誕的想法,此刻的丈夫,仿佛從來沒有進入過自己的人生,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別人家的老公或者父親。也許他盡職盡責地照顧著家人,他看起來體貼又周到,是個典型好脾氣的好男人。這個男人,給過她什麽嗎?愛過她嗎?朱紫槿的思維越來越疏離,她根本整理不出一點頭緒。
馬亦可想過來接她手裡的東西,她搖搖頭:“不用麻煩你了,我走了,也許這兩天還要去巴黎。”馬亦可看著她的神情,心裡惶恐得不行,他倒寧願朱紫槿又哭又鬧,可是她現在卻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這種平靜卻是駭異的,就像水底湧動著暗流,表面上不動聲色,卻隨時可能使航行的船隻傾覆。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舟將會有怎樣的航向,不知道能不能和紫槿度過這次危機,他是那個自己為人生布下暗礁的始作俑者,隻是到了這個關頭,他已經無法掌控局勢,就連隨波逐流的資格都不一定會有。
朱紫槿看他的眼光,不是怨恨,不是悲痛,而是一種令人刺痛的陌生,甚至這陌生的眼光裡,還有幾許悲憫,好像馬亦可是一個需要被救助的一個弱小可憐的動物,他在垂死掙扎。所以,她以救世主的姿態俯視他,不是判處他死刑,而是對他的墜入深淵給予同情。
她在他的眼前關上了門。雖然她盡可能輕輕地帶上,可是那聲音在馬亦可的心中,不啻於一聲驚雷。馬亦可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隔起來一扇無法穿透的門,隻要紫槿不願意,他們從此就是兩個世界,那扇門將永遠不會為他打開。
“你來開車吧戴維,我有點累了。你按照導航原路返回就可以。”
“安娜,你怎麽了,你的嘴角有血。”戴維抽出一張紙巾。
“我特別累,我想躺在後面休息一下,可以嗎戴維,你小心點。”
“安娜,需要我做什麽嗎。”
“謝謝你戴維,沒關系的,我沒事,不要擔心。”
“好吧,那你記住,我們倆是最好的搭檔,所以,如果你需要幫忙,一定要和我講?OK?”
“我知道了,沒什麽的,隻是發生一點小誤會。”
朱紫槿盡量口氣很輕松,淚水卻在臉上狂瀉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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