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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三步》第12卷 7色光
  浦三路的畫家村,其實是一棟公寓樓,由一個老式的職工宿舍改建。一樓是分割成幾個區域的展廳,畫家們的作品在這裡明碼標售,這算是他們的作品流通的地方。尋常也沒有太多人知道,經常出入這裡的一般都是畫商,就是專門從事這個行業的經紀人,一些經營畫廊的老板會經常光顧,挑選自己看中的作品,也有裝飾公司過來談合作,按照他們自己的要求完成一些壁畫或者雕塑,這些訂單的收入可以支撐畫家們繼續自己的創作,在沒有成為大師名家之前,在被大眾認可之前,維持起碼的生存是畫家們必須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蘇遊遊帶著紫槿從頭開始瀏覽,油畫在這些作品裡佔一大半,國畫少一點,書法更少,說明油畫市場行情遠比國畫要好。

  “為什麽國畫作品那麽少呢?我雖然畫油畫,那是因為我畫畫是在巴黎留學期間開始的,以我個人的看法,我是比較喜歡國畫的,喜歡寫意畫的含蓄和空靈;也喜歡工筆畫的精致和優雅。”

  紫槿對國畫的日漸式微表示不解,她一直是業余畫畫,對市場行情並不了解。

  “國畫講究的是意境,只有國畫才能把畫師的感情從繪畫作品裡表現出來。而油畫,如果沒有照相機的產生,應該會有很多人推崇它,但現在,很多畫家都認為油畫不算畫,只能算一張不是由照相機照出來的照片,藝術價值不如國畫。之所以現在油畫大師梵高這麽有名,並不是因為他畫的真實感強,而是因為他的畫也是像中國畫一樣,講究意境,但遠遠沒有國畫的意境表現得強烈。其實全世界很多人讚賞中國畫,特別是美國、日本等,更是對國畫推崇之至。但中國的寫意畫又太過於脫離實物,讓很多現在學畫的人難以接受,相比油畫強烈的真實感,反而很多中國人更願意接受油畫,當然這種原因並不是單純崇洋媚外的心裡造成的。”

  蘇遊遊畢竟一直浸潤在這個領域,所以分析得比較有條理。

  “為什麽在我們中國本土,油畫還是比國畫走俏,這是市場需求使然。細說起來,涉及到學術評估、市場定位、收藏群體、銷售途徑、運作機制乃至創作與收藏的心理等等。在美術理論界,有一個專門術語來概括那些有市場行情的作品,它就是“商品畫”,就是人們常說的“行貨”。在油畫界,遠比中國畫界嚴格,理論家們不僅對那些堆積在商場樓梯拐彎處的低劣臨摹作品嗤之以鼻,而且把許多成名畫家的作品也歸入商品畫之列,連一些聲名遠播的藝術家的作品也難以“幸免”。在這個評估中,構成“商品畫”的幾個因素是明確的,也就是說,這些作品在技巧上是成熟的,而不是探索性的;在風格上是讓人看得懂的,而不是晦澀的;在情調上是明快的,而不是低沉的。學術品位上的這種定性,也可以轉化為一種市場定位,所以,這些作品在價格上,有增值可能的,可以成千上萬,否則便不能超過千元。在藝術品收藏領域,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創造神話,但也害怕自己“創造”了笑話。所以,和西方藝術品市場標準一致的中國油畫作品自進入市場始,便後來居上,成為最為成熟的一類藝術商品。成熟的商品自然擁有一定的市場份額。油畫一進入市場就沒有太大的“暗箱操作”,無論從銷售渠道、收藏對象、價格定位、學術品位都有一個較為正常的運作過程和理想意義的市場狀態。再就是還有一個因素,進入二十一世紀,在經濟領域裡嶄露頭角的,是一批擁有現代科技與管理能量的知識分子,

而他們的文化準備,大多來自油畫的故鄉——西方。這種知識上乃至文化上的血緣關系,雖然受到傳統文化的衝擊,在許多方面有所淡化,但在藝術品市場,特別是私人的欣賞性收藏上,還是十分牢固的。因此,在他們的選擇中,油畫自然是首選。更何況,在絕大多數老百姓剛剛從大雜院搬進經濟適用房時,他們已經擁有高級公寓甚至別墅,他們有高大寬敞的客廳需要裝飾,他們有能力、也覺得有必要來實現一種他們自認為高雅的文化追求。油畫在市場上的這種“勝利”,一方面為其它門類藝術品進入市場提供了一個參照系,另一方面則給油畫家們提出了一個課題:如何使進入市場的油畫作品不淪為一種文化快餐,快餐畢竟上不了台面。油畫佔上風,是相對於中國畫而言的。創作隊伍龐大、收藏群體廣泛、歷史無比悠久的中國畫所以在博覽會上屢屢被油畫打敗,說到底是中國畫把自己打敗了。把中國畫打敗的,一是“假”、一是“糙”。”  蘇遊遊一番聽起來頗具權威的解析,讓紫槿聽得滿心佩服。

  “你這都可以去做行業分析報告了。”

  “呵呵,我經常看一些論壇關於這方面的討論,很多分析真的非常透徹到位,怎麽,是不是挺枯燥的?”

  “沒有沒有,只是覺得你說得這麽上綱上線的,很正規,跟演講一樣,呵呵,你繼續,我挺有興趣,也是職業病,我聽著和我們服裝行業有些問題如出一轍。”

  “好,那我就接著說,書畫市場的“假”,是那些從事中國畫市場運作的商人與經紀人打的,在中國畫依然佔上風的拍賣業,如果不是那些古代的優秀藝術品與現當代藝術大師那些流傳有序的優秀作品撐著門面,中國畫還能不能在拍賣記錄上力拔頭籌,還真難說。如果說那些前人製造的他們的前人的贗品,因為他們本身已經是古人,有些還是名人,從而使這些贗品不無價值的話,那麽當代人製造的贗品就只能使收藏者血本無歸。像這些花錢買不來吆喝、打落了牙齒只能往肚裡吞的買賣還有誰能做、誰還做呢!雖然拍賣行對拍品的真假不負責任,但還有或多或少的藝術鑒定者參與其中,還有跑不了的拍賣公司可以讓人找得回公道。而在集散性極強的博覽會上,前幾屆常見的畫廊陳設的名人字畫,到這幾屆已經是難見蹤跡了。沒有了名人字畫撐腰,中國畫想在上述科技型富人那兒與油畫打擂台,那是連門兒也沒有。“糙”是那些成名中國畫家打的。在博覽會上,除個別作品外,多數作品的價格均在中檔以下。這兩個客觀條件使中國畫界的成名人物左右為難。如果展出有分量的作品,價格高了,不能成交,白貼了展位費;展出價格相當的作品,又都是粗糙之作,連他們自己也不好意思拿出來。近年中國藝術博覽會上,參展的中國畫作品雖然有了些起色,到現場一看,和陣營強大的油畫展區比較,中國畫展區雖有起色,卻如螢火蟲般,雖然不無光亮,卻是過於孱弱。"

  紫槿聽著蘇遊遊的分析,想到了近幾年時尚行業,何嘗不是和藝術品市場一樣的局面,瘋狂的盜版仿版和一味的粗製濫造,已經讓時尚業病入膏肓,眼睜睜看著也是積重難返。

  他們在一組名為【生活】的畫前停下來,這組畫的內容是被切割開來的豬肉,淋漓的血水,被砍碎的骨頭,泛著青光的皮肉。

  紫槿實在弄不懂,這些逼真的豬肉表達的是作者一個什麽樣的訴求。難道她真的沒有欣賞的水準了嗎?她看不出所以然,越看越覺得有些反胃。

  蘇遊遊看著她的表情,“呵呵,槿姐,也欣賞不動吧?作者也是我的朋友,說實話,我也看不懂,他想表達的生活本身就是這樣血淋淋的玩意兒,還是生活離不開生豬肉。咱還是換換胃口吧。”

  展廳裡的畫倒是風格各異自成一體,即使一個畫家的作品,不在同一個區域展出,因為已經有了自己的風格,所以具備很強的辨識度,很容易看出來哪些作品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有一組是以刀馬旦為主題的寫實油畫,紫槿挺欣賞這樣看起來唯美的作品,也許作者所表達的東西能夠引起她的共鳴,一個個明眸皓齒的巾幗英雄,在畫布上咿咿呀呀著當年的金戈鐵馬,好的作品,具備超強的感染力,對著這些古典戲劇元素的東方美人,仿佛能看到幕布徐徐拉開,娥眉婉轉,京胡悠悠。還是中國文化更加大氣滂沱,美得悠揚神秘。

  “槿姐喜歡細膩優美的風格,那邊還有幾副你應該會欣賞,我帶你去那邊看看吧。”

  果然蘇遊遊知道紫槿的品味,這些作品雖然寫實和抽象風格不一,但是色彩和構圖,或明豔或古雅,有超現實主義,也有浪漫主義表現手法,整個展廳看下來,流連忘返,幾個小時過去了。

  最後的一個展廳裡,有一副尺寸很大的畫,幾乎佔據了半壁牆,畫面是中東的戰場,天空中是一群正在投彈的轟炸機,硝煙彌漫的土地上,有個正在奔跑的孩子的背影,地上還躺著一個裸體的男人,他岔開的雙腿正對著觀眾,兩腿之間豎起的男性生殖器被誇張和放大,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插天空。這幅畫標題是”憤怒“,雖然是藝術作品,但面對著這樣赤裸裸的,博大的**,紫槿還是覺得臉上掛不住,蘇遊遊也不好意思。

  “這是我一個哥們兒的作品,很多人吼不住,呵呵,不過他本人是個挺含蓄挺害羞的人,他所表現的,是強權下不死的雄性,一種憤怒的情緒,對以文明為借口的野蠻行徑的抗爭。下午我帶你去看看作者吧,這家夥特別有趣,一般不說話,但是,基本上出口就是金句。”

  蘇遊遊的畫室在三樓,所有的工作室都是一樣的結構,一室一廳,廳當然就作為畫室,廚房和衛生間特別小,適合單身居住,畫家村裡基本也都是單身,且以男性為主。

  蘇遊遊的畫大部分是風景,風格近似印象派手法。紫槿對印象主義並不陌生,畫家采取在戶外陽光下直接描繪景物,追求以思維來揣摩光與色的變化,並將瞬間的光感依據自己腦海中的處理附之於畫布之上,這種對光線和色彩的揣摩也是達到了色彩和光感美的極致。由於光是瞬息萬變的,只有捕捉瞬息間光的照耀,才能揭示自然界的奧妙,所以在繪畫中注重對外光的研究和表現,主張到戶外去,在陽光下依據眼睛的觀察和現場的直感作畫,表現物象在光的照射下,色彩的微妙變化。印象主義繪畫在陰影的處理上,一反傳統繪畫的黑色而改用有亮度的青、紫等色。這種繪畫風格用點取代了傳統繪畫簡單的線與面,從而達到傳統繪畫所無法達到的對光的描繪。從近處觀察印象派繪畫作品時,看到的是許多不同的色彩凌亂的點,但是當從遠處觀察時,這些點就會像七色光一樣匯聚起來,給人光的感覺,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印象派的創始人,在長期的寫生過程中發現,光線對色彩的影響很大:不同的天氣,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時間,同樣的景物會呈現不同的色彩和不同的色調,同樣是景物,在不同的時間就描繪出不同的色彩效果,陽光燦爛的時候,物體被陽光照射的部分受光源影響,會偏光源的色調,而背光或投影也並不是灰色的,而是有豐富的色彩構成。

  遊遊的畫雖然在光影和色彩上趨近印象派,但卻沒有印象派的粗放,那些點與點的筆觸,處理得有些朦朧。他的畫風基本都是明快燦爛的,不管是秋天的楓林,還是春日明豔的曉曦,畫面所表現的都是自然定格的瞬間。這和紫槿的奢華美豔截然不同,紫槿是反覆修飾的,精致和細膩的,有厚重的華貴。然而紫槿卻被遊遊所表現的這種明快且朦朧的夢幻一般的美感所吸引,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蘇遊遊的畫面好像都曾經出現在她的夢中。或者是因為這些自然的片段都在她生命中一閃而過,因為美好的東西是相通的。她下意識把這些美好的畫面儲存在記憶裡,能喚起深藏在記憶裡的畫面,這大概就是印象派的魅力所在吧。

  “姐姐挺累的吧,平時中午我們在這吃飯,一般都是叫外賣或者自己煮點東西,今天我倆也在這裡隨便吃點吧。下午我領你去他們工作室串串門,晚上大家都會和平時相處關系好的一起吃飯喝酒,這裡晚上才是最有活力的時候。今晚我們去那個畫“憤怒”的朋友家裡吃飯,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天晚上請客,有人送了他一瓶好酒。”

  “哦,那也好,中午隨便吃點吧,你這裡有什麽菜,我來弄吧。”

  “不用不用,不用你動手,我去超市買點。你在下面走了半天也應該比較累了,去裡邊休息一下吧,我馬上就回來。”

  畫室裡,除了顏料就是畫布,也沒有沙發可以坐,紫槿確實腳痛,她從來不穿平跟鞋子,細高跟看起來是很漂亮,代價只有腳趾頭知道。

  她推開遊遊的臥室門, 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燈,牆上掛著把吉他,一個方凳上面放著一個煙灰缸,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一看就是單身生活。他和金瑟是同學的話,也有二十七八歲了吧,這個年紀該有女朋友了,但是從臥室的跡象來看,沒有一點女人的痕跡,他該不會是還沒有談戀愛吧!

  紫槿躺下來,聞到被子枕頭一股強烈的煙草味,這得抽了多少煙才能熏出這麽濃重的氣味。她雖然有潔癖,這床上聞起來嗆人,但是看起來還算乾淨。她靠著枕頭,拿出紙巾墊在鼻子下邊,本來想稍微躺一下歇歇腳,沒想到躺下去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當她醒來的時候,蘇遊遊已經把飯做好了。

  “不好意思,我最近經常失眠,晚上睡不好,所以剛才躺下一下子就睡著了。”

  “呵呵,沒關系,我已經把飯弄好了,都是現成的,簡單吃一點。失眠是亞健康,等我教你一個方法,算是氣功的一種吧,睡前做十分鍾,特別有效果。”

  蘇遊遊煮的是速凍水餃,一袋三鮮的,一袋香菇豬肉的,切了一個火腿,一塊醬牛肉,另有醃製的小黃瓜和泡菜。

  “隨便弄了點東西,湊合吃點吧。”

  蘇遊遊把畫案騰出來一塊地方,他把平時畫畫坐的那個下邊帶輪子的凳子拿過來給紫槿坐,自己從臥室裡拿出放煙灰缸的那個小方凳。

  “我只有禮拜天和節假日不上班的時候才來,所以我這裡是不常有人來串門的,條件就特別簡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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