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衍今天的行程很緊湊,從早上開始,融資會、股東會,中午要和霍伽恬試禮服,確認訂婚儀式邀請的嘉賓名單,與公關公司確定儀式流程,下午仍舊是會,晚上還要與合夥人吃飯。公司逐步步入正軌,他最失意的時候所勾畫的版圖也開始實現,他其實有點享受這種忙碌。
霍伽恬早早等在帝都大廈樓下,看到金衍,她小跑過去。
“很忙吧?中午的事情我已經由三項簡化成一項了,你只需要試禮服就可以了,正好可以休息一下。”金衍抱了一下她,“太好了。”
霍伽恬如一切家長喜歡的兒媳一模一樣,她樣子甜美,嘴巴也甜,隻要她願意,再難搞的長輩都會慢慢喜歡上她。她不嬌氣,也不傲氣,適度的撒嬌,更多的是默默安排好一切,不多問,不多言,讓人不知不覺再也離不開她。
連金氏豪門最難過的一關,八字和面相,她也贏得輕松。金氏的祖先是晉代中原最大的士族金氏,顯赫兩百余年,本是最不屑術數之說,無奈後世子弟被一位仙人道長言中,有“金氏望,百年綿。宰輔及,子孫盛。婦德虧,大廈傾。”因此金氏在南北朝由於族內女性引起的幾樁朝野大案而一蹶不振,累及族人。金氏遺老留下家訓,凡嫁入金氏女性,除要看其家族德行之外,本人的人品德行是首要考慮,並不主要看是否士族大家。隨著後世演變,面相與八字也逐漸加入考量。
金衍快要三十歲,卻沒有找結婚對象。金嶼和太太商量之後,找了家族的世交一起推薦人選,結果,三四位長輩推薦同一位小姐,正是甜姐霍伽恬。幾次宴會之後,金衍也默認了父母的選擇,慢慢和她交往起來。幾位長輩共同推薦霍伽恬,其實已經說明她是個大家共同認可的好女孩,最後一關正是八字面相,找了家族交往了幾十年的紫陽真人的後人指月大師來相看。指月大師其實閉關已久,這次出關,接觸的第一樁俗事就是金家所托。他拿著照片看了一眼,又用易學仔細推衍了霍伽恬的八字,捋了一下胡子,放下放大鏡,對著金家二老呵呵一笑,“還不趕緊把她娶回來,好好的養著她。”
金家二老很高興,事情也就這樣定下來了。金衍也慢慢被霍伽恬的溫柔軟化,本來是全部的時間用來工作,後來逐漸有了定期度假,定期見面的習慣。相處將近一年,霍家提出先訂婚,事情也就逐漸提上日程。
兩人今天試禮服的地點位於A2A商場,吃過午飯,兩人到達設計師Alex的設計工作室。霍伽恬感覺幸福似乎已經溢到了皮膚,她看著金衍穿上藏青色的條紋複古西裝,藏青純色的領結,微卷頭髮吹成蓬松向後背,背對著她。霍伽恬突然感覺安心極了,她從沒有奢望婚姻和愛情可以有重疊。只因霍家到了霍伽恬父親這一支已經十分式微,沒有實業,沒有股權,霍父不得父親喜愛,也不善爭產,母親早逝,最後僅僅繼承了幾處古董大宅,另外擔著幾個慈善機構的主席虛職。因此霍伽恬從小就十分懂得討霍家長輩喜歡,依著女兒的關系,霍父才不至於顯得太寥落。女兒從小懂得看眼色,懂得不給父母增添問題,只會解決問題,她知道必須要找一個望族給父母一個保障。
積累了二十幾年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霍家老爺子已經去世,尚在世的老爺子弟弟霍家二爺爺與世交金家聯姻,隻提出唯一的人選霍伽恬,連自己掌上明珠孫女霍伽宜和霍伽茗都沒提,讓自己家裡實實在在鬧了一把家務,他幾十歲的老婆老淚縱橫,“這麽好的親家……”二爺爺也是堅決:“我哥那麽年輕就走了,他們兄弟幾個都不容易,給甜甜找個好婆家,也是我對我哥有個交代吧。”
金家也對伽恬很欣賞,終於卸下了霍父身上的包袱。要知道上流社會更加勢力,沒有給力的娘家隻怕女兒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伽恬一直很努力,她怕這唯一的機會她抓不住。見到冷淡的金衍,她知道,她愛上了,她喜歡。沒人的時候,她哭過,怕過,可是在金衍面前,她永遠善解人意,溫柔可人,細細密密的在他心裡落下了痕跡。慢慢的,金衍也開始有回應,有溫暖,這樣的女孩,誰會不喜歡呢。
霍伽恬選了一條嬰兒藍的蕾絲魚尾禮服,肩膀和手臂用透明的極細蕾絲包裹,上面綴著米粒大小的海洋珍珠。
“阿衍,你覺得怎麽樣。”
“嗯,很好。”
“我想訂婚還是不要先穿白色,看你選了深藍,我也選了藍色。你喜歡嗎?”
“都好,都按你的喜好來。我沒意見。”
兩人手拉手走到商場七樓電梯口。“叮”,電梯門打開了。
樂嫣自從XP比基尼事件結識了老板娘辣姐之後,辣姐就仗義的給她介紹了很多工作。圈子裡一聽是辣姐力推的人,都識眼色的也介紹輕松賺錢的拍攝機會給樂嫣,一時間,欣亮和樂嫣忙得不行,今天就是位於A2A七樓的設計師工作室找樂嫣來拍攝宣傳冊。結果電梯門打開,樂嫣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金衍穿著棒球外套牛仔褲,牽著新聞上的霍家大小姐,霍伽恬也是同款棒球外套,隨意穿著一雙白色帆布鞋。樂嫣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的視線似乎不在電梯裡,樂嫣趕緊低頭,又趕緊撥了撥頭髮,用頭髮遮住半張臉,匆匆步出電梯。她不確定金衍有沒有看到她,她想起,因為早上要上妝,她來到這裡連臉都沒洗,身上的運動服好像也不是一套的。多少次想象的重逢怎麽就那麽狼狽,她的心砰砰亂跳,身體也緊張得差點哆嗦。
“阿衍,看什麽呢,走吧。”
金衍把視線收回來,腦子裡都是那個逃走的背影。緣起緣滅,緣滅緣起,你做夢都想見到的人,那些兩眼發黑的日子,你永遠都見不到。而你不想見了,她一次次走入你的視線。
歷經一個疲憊的周末,周一一切如常。樂嫣上周才知道,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是早上在家吃了早飯以後,再去幼兒園的。怪不得自己的孩子都不胖,原來人家都是隨便吃吃幼兒園的早餐奶和小饅頭的,並不當作正經的早餐。於是,每天的起床時間再調早一個小時。熬好雜糧粥,切好蔬菜火腿三明治用了半個小時,雖然搭配奇怪但是勝在營養全面吧。看看菜量,樂嫣到隔壁敲了倪家的門。
倪凱風還沒起床,同樣歷經了一個周末的單親爸爸有點狼狽,家裡就像戰場。倪凱風聽到門鈴趕緊套上了格子襯衫,戴上大黑框眼鏡,開門一看是樂嫣。
“怎麽啦?這麽早。”
“我做了早餐,叫小西瓜他們來我家吃吧。我上個禮拜才聽說原來幼兒園其他孩子都是吃了早餐才去幼兒園的,虧咱們還嘲笑過他們都遲到。”
倪凱風一下語塞了,不知說什麽好,“你看我,這個都不知道。謝謝你了!”
“好,那你給他們穿衣服,吃好我直接送他們三個去幼兒園,小的我順路放樓下趙阿婆那裡了啊。”
“樂嫣,謝謝你了。我今天真的特別忙,正愁沒時間送西瓜呢。”
四個孩子在一起吃飯食量驚人,平時不好好吃飯的小雪球都吃了兩塊三明治加上一碗粥。樂嫣很滿足,一鍋粥和兩盤三明治吃光光了。她套上一件寬大的帽衫裙,登上細帶涼鞋,攏了一把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帶著四個小崽浩浩蕩蕩的開拔到樓下。
小區的綠化帶裡,藏了一隻長鏡頭,對著這五個人按了幾十次快門。
“阿婆,今天倪爸爸托我送小雪球過來。”
趙阿婆是小區裡的單身失獨老人,曾有個女兒上大學的時候去爬山意外去世了,小區裡的媽媽有急事沒人看都會送到這裡,趙阿婆一是賺些生活費,二是有孩子陪著她也特別開心。趙阿婆和外面的看護班、托班不一樣,她精心的做飯食給送來的孩子,還會教給孩子很多常識或者知識。而且,樂嫣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這趙阿婆本名趙含瑜,近代赫赫有名的詩人趙湃就是她父親,而著名的科學家張乃震正是她丈夫。如今,長得漂亮就是名人,有錢就是名媛了,而這些真名媛卻隱居在世塵中。樂嫣常常發現,蓁蓁從趙阿婆那裡回來總會若有所思,還會說上幾句像詩又像散文的句子,一個人坐在那寫寫畫畫的。
看到樂嫣,阿婆笑了,她雖然獨居,卻是整個兒拾掇得一絲不苟,甚至每次見到阿婆都會發現她居然長年塗著啞光的豆沙色唇膏,優雅至極。“十個早上看見你,十個早上都是沒有洗臉的樣子。下次也收拾一下,長得這麽好看。”
“阿婆,我哪裡有時間洗臉啊,六點就起床了,做早飯,送孩子。”
阿婆一笑,“好啊,小雪球很乖,我看她爸爸最近很忙的樣子,叫他不用急著接,在我這裡睡也是不要緊的。”
“嗯嗯,謝謝阿婆。要是沒有你我們可怎麽好。”
送走一個小的,又送三個大的。樂嫣開著一輛小小的巧克力色兩廂轎車,樂嫣想,貸款這種東西太棒了。她根本沒法帶著兩個孩子乘地鐵,一不小心就沒看住另一個,她買小公寓,買車,還要養兩個孩子,要是沒有貸款,她真的就要委屈了孩子們。買房首付是問文茵借的,樂嫣知道文茵的存款數額以後毫不客氣,“能借給我嗎?我爭取一年還。”文茵愣著說“好”。那年樂嫣忙得像顆陀螺,根本不需要所謂的產後纖體套餐,在兩個孩子百天的時候,她已經瘦到了90斤。欣亮從來沒見過這麽拚的小野模,沒有她不接的活,什麽一天拍100套服裝外拍,大冬天影視基地的遊戲角色扮演,還聽說她一天能寫兩萬字的幾家代筆專欄,甚至一站一整天的美院的畫模。在一次樂嫣棚拍的時候突然低血壓頭暈,一屁股坐在某天后的收藏版古董包包上以後,欣亮苦著臉說:“嫣兒大姐,你有那麽缺錢嗎?要不以後就跟著我吧,我把賺錢的活都給你還不行嗎。你要是真把這包壓壞了,咱倆這一年都白幹了。”
初夏的風仍然微微發涼,路邊綠化帶開滿了不知名的小白菊,幾棵晚櫻仍然綴滿沉甸甸一樹柔白帶粉的花,大朵大朵的雲絮一堆堆的飄過,走走停停的早高峰正合適發呆。頭疼的難過,今天的日程臨時取消了,要交的稿子也在上周趕的七七八八了,她想了又想,日子忙碌慣了,真好像今天閑著了有罪一樣。
金融中心大廈的99層剛剛搬來一位金融新貴,半層的合同一簽就是三年,員工們雖然人多又忙碌,卻聽不到一絲忙亂的嘈雜。對新環境稍事整理之後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高瞻站在他辦公室的弧形落地窗前,一顆總是激流彭湃的心總算稍感安定。正如每一位新貴,每一位一代都有著可以寫成傳記的勵志故事一樣,27歲的高瞻已然成功了。
然而,正如“坐在寶馬上哭”的段子一樣,這位新貴卻並沒有感覺到夢想成真,他甚至推掉了很多雜志讓他“談談成功之路”的專訪專題,他有些不想回首,仿佛心裡有個巨大的窟窿一樣,他那麽努力那麽努力也補不上。他羞於和人提及,其實餓的時候他隻想要一碗臊子面,渴的時候對著水龍頭都可以咕咚咕咚的喝,他討厭和那些oldmoney多攏桓銎坡淶睦瞎蠖伎梢源筇敢恍┧姨木焓詹兀涫狄歡〉鬩膊桓行巳ぃ醋耪廡┛孔盤肝乙⑽易孀詼盟魄桌娜耍Whocares,你還不是破落了麽”,他總這樣想。
發達了,總想見見從前的人,其實也沒什麽好炫耀,財經頻道、成功故事到處都是他的個人廣告,大家不會不知道。而他心裡總好像越來越頻繁的吹過一陣陣的風,有時候是清涼的,而有時候是濕冷的,有時候是刺骨的,有時候卻是暖心的,好像,他心裡的這段少年時光,曾經帶給他這百般的滋味感受。他總在想,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呢,路還會這樣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