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殿。 閻羅站在大殿之上,面對著黑白無常,牛頭馬面,一眾判官及鬼手、洛花、靈心等人,眉頭緊皺,滿面寒霜。
“白無常,你且說說,那弑神究竟如何逃脫?”
“呵呵,稟告閻羅大人……”白無常依然是那張笑容滿面的臉,似乎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令他有絲毫愁緒,“此事確實有些意外,若非……呵呵,說起來,原也不該苛責太多……”
“何以言辭爍爍?!說!”閻羅面色一沉,一掌拍在身前的青石桌上,碎石四濺。
“閻羅大人息怒,呵呵……”白無常說道,“弑神之能,確非等閑,但四大*陰差若能擯除雜念,齊心協力,原也不會導致現下後果,可惜可歎。”
“白無常尊者,你此話何意?你……”聞聽此言,立在一旁扶著靈心的洛花忍不住冷冷問道,卻被旁邊面色煞白的鬼手虛弱的揮手打斷。
“呵呵,洛花姑娘切勿動怒,隻是閻羅大人有問,吾也隻得知無不言。”白無常面不改色的笑道。
“接著說!”閻羅目光如刀地掃了鬼手和洛花一眼,命令道。
“陰差戮魂,剛愎自用,自大輕敵,又屢次擅作主張,致使縛魂陣被破在先,被弑神附身在後,極大影響了其余三人的心智,終至功敗垂成,弑神出逃。”白無常說道。
“你……你胡說!”靈心聞言氣得渾身發抖,隻覺氣血上湧,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體便向後倒去。
“靈心!千萬別動怒!”洛花手上用勁,及時扶住了她,另一手抵在她的背上,將自己的靈力源源不斷的輸入到她的體內,同時向白無常怒目而視,“白無常尊者,何以如此信口雌黃?還未請教此前你既說從旁策應,我等其時身陷危難,卻不知尊者又身在何處?!”
“啟、啟稟閻羅大人――”白無常尚未答話,大殿之上卻有一鬼卒頭目怯生生道,“白無常尊者當時帶領我等,一舉屠滅了半數已墮為半人半妖的天煞軍,尊者也因此不幸受傷,並非、並非這差所說……”
“呵呵呵,殿堂之上,豈容你等肆意出言?還不速速退去。”白無常口中斥責,臉上卻仍鋪滿笑意,“請閻羅大人恕罪,想是吾平日待他們太過隨意,竟會如此不知輕重,出言滋擾。”
“無妨。白無常說下去!”閻羅簡短說道,語氣中自有一股威儀,令人不由心生敬畏。
“三界之中,唯人有情,情到深處,必生牽絆。呵呵呵,臣下每每念及,總覺唏噓不已,因此臣下鬥膽,想請閻羅大人網開一面,令其余三人將功折過……”白無常笑了笑,並不辯解洛花質問,接著說道,“何況陰差鬼手,在那危難關頭,甘願以功力盡喪的代價,也毫不猶豫的迫出了自身全部純陽之力,隻為擒拿被弑神附身的戮魂,此番心意,已分屬難得。”
“既如此,何以仍功虧一簣?”閻羅冷然道。
“白無常尊者,讓我來說吧。”鬼手勉力站直身體,緩緩說道,“閻羅大人明鑒,戮魂並無過錯,前者是因我受到蠱惑,才使弑神有可乘之機,此後雖有機會一舉擊殺其魂魄,卻要同時以屠滅戮魂――這數百年間始終和我並肩作戰的兄弟為代價,我委實下不了手……鬼手在此,甘領一切責罰。”
“呵呵……鬼手兄……”白無常笑著歎息道,“何苦如此……”
“不……不……咳咳……閻羅大人,是我,是我阻止了鬼手……”靈心想著當時的情景,想著戮魂就這樣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
生死未卜,不由一陣悲從心來,“陰差靈心,請求一人承擔所有後果!” “陰差洛花,亦願陪鬼手、靈心一起,共同承擔後果!”洛花見狀,向著鬼手溫柔一笑,毫不猶豫的接口說道。
“三界之中,唯人有情?呵呵呵!哈哈哈!”閻羅目光一一掃過三人,忽然放聲長笑,緊接著驀然色變,冷冷說道,“這就是人間所謂的情義?!爾等以為如此作態,本座就會法外施恩,網開一面?爾等可知自己已然闖下了多麽嚴重的禍端,因這一念之仁,又將導致多少的生靈塗炭?!這後果,爾等將如何承擔?!”
“閻羅大人,臣下有一言。”一直沉默不語的黑無常突然開口說道。
“說!”
“大人可還記得,當初您與伏羲大人,為何設置陰差一職?”
“哼!伏羲與本座當年,的確感念人之情義難得,但未曾料想會有今日之禍!”閻羅聞聽此言,臉上慍色更深一層,“你若也想求情,休怪本座一並懲戒!”
“黑兄情義,鬼手謝過。”鬼手向著黑無常微微一笑,轉向閻羅肅然說道,“請閻羅大人降罪。今日之事,鬼手委實有錯,但細思之……亦並無後悔。”
“哈哈哈!好一個並無後悔!”閻羅點點頭,胸中怒意更添一層,“崔判官,執筆!”
“陰差靈心,妄生癡念,阻礙勾魂,自此廢除一切陰差豁免,受盡七世生死輪回之苦,即刻執行!”
“不!不!”靈心聞言大驚,嘶聲叫道,“閻羅大人,我、我願承受一切刑罰……可是我不願輪回,求求您!”
“這卻是何故?”閻羅眯縫起眼睛,臉上的神情不怒自威。
“我……我……”靈心咬著下唇,默然半晌,終於勇敢地抬起了頭,一字一句說道,“因為,我不願喝孟婆湯!我不願忘記戮魂!我相信他依然活著……隻要我不死,總有一天,就算找遍世間的每個角落,我也定會尋到他!因此,我絕不能忘了他!……求求您!”
“靈心……”洛花內心一陣淒然,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冥頑不靈,當真癡兒!”閻羅臉上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神色,卻並未發怒,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無人敢發一言,片刻之後,閻羅微一點頭,開口說道,“好!既如此,本座今日便為你,開這千萬年間的唯一一個例外!”
“真的?”靈心眼睛一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上亦是一片嘩然,全然不信此話竟出自閻羅之口。
“靈心,七世之內,本座便允許你成為這千萬年間,唯一一個可不喝孟婆湯而入輪回之人!”閻羅緩緩說道,“但需知這並非特*赦,更非恩典,反是更深之責罰!累世的記憶、執念、痛楚疊加往複,你卻始終無法放下,不出三世,你必將不堪重負生不如死。如此,你亦不悔今日之決定?”
“我,永不後悔!”靈心嘴角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意,似乎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神采,臉上是洛花和鬼手都從未見過的堅毅表情,“多謝閻羅大人成全!”
閻羅暗自歎息,繼續說道:“陰差洛花,辨識不明,且一再放任鬼手、靈心肆意妄為,罰幽冥道禁閉千年,潛心悔過,在此期間不可離開半步,否則必加倍嚴懲!”
幽冥道?那除了永無止境的黑暗別無他物的陰冷之地!洛花渾身一顫,不自禁的向鬼手望去,見他也正望著自己,眼裡是從未改變過的溫暖和熾烈,她明白這便是接下來這千年之間,唯一支撐自己的力量和光明。她想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亦向他報以如花的笑顏。
“陰差洛花,願領責罰。”
“陰差鬼手,心智不堅,為情所惑,實乃弑神脫逃一事罪魁禍首,即刻廢除其陰差特權打入輪回,並自此降下七世詛咒:七世之內,皆為孤獨之命,但凡動情,必定誤人害己,不得善終!”
“不!不要!”洛花聞言一聲驚呼,雙膝跪地,“閻羅大人!這、這太殘忍了,請閻羅大人開恩,務必收回成命!請開恩!……”
“請閻羅大人務必開恩!”靈心亦同時跪下求饒道。
“哼!”閻羅冷冷說道,“本座已極盡寬容,爾等豈不知足?鬼手,你之才智,本座原極為賞識,但情之一物,實為你最大軟肋,必當盡受苦楚,方有所悟。七世之咒,你可願甘心領受?”
“陰差鬼手願領責罰,並謝過閻羅大人高抬貴手之恩!”鬼手淡然一笑,平靜說道。
“崔判官,可曾全然記下?”
“下官在!已盡數記錄!”崔判官一面快速應著,一面以眼色示意洛花靈心兩人,勿再繼續糾纏。
“即刻起,牛頭馬面,押送洛花前往幽冥道;黑無常,牽引鬼手、靈心之魂魄去往輪回井;崔判官,將此責罰昭告全體陰差,令其務須引以為戒。白無常,立即率所部精銳鬼卒重新尋覓弑神所蹤,若有線索,即召集黑無常、牛頭馬面並眾陰差等合力擊殺之,決不可再次放過!”閻羅布置任務停當,再也不看眾人,徑自往內殿走去。
“從此陰陽兩界,再無四大*陰差。諸位臨別在即必有話說,吾自在殿外等候。”望著閻羅背影,黑無常一聲長歎,向鬼手三人微一點頭,隨即飄然出殿而去,余人見狀,也依次退了出去。
鬼手微笑還禮,走到洛花身邊將失魂落魄的她輕輕扶起,笑道:“今日之後,未知何時重逢,你就這樣和我作別?”
洛花淚眼婆娑的抬頭,見他微笑如常,更覺一陣悲從心來,再也顧不得許多,縱身投入到他的懷裡放聲痛哭, “你……一想到你將忘記我,我很難過;再想到你將要面對的命運,我更覺無法承受……為何是你,鬼手?我寧願失去記憶,受盡孤獨的那個人是我……嗚嗚……”
“傻瓜,何須如此難過?”鬼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語調極盡溫柔,“就像靈心會不斷去尋找戮魂一樣,一千年後,你也會來尋我吧?而且理論上,我即便轉世七次,每次都長命百歲,那也活不了一千歲吧,這七世孤獨之咒也完全不妨事啊,哈哈。”
“當然會!可是那時候……你早已經不認識我了……”
“若是你提醒我,沒準我會想起來。”鬼手微笑著,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鄭重說道,“我已將你放在此處,你一提醒,我便能想起。我鬼手,對天起誓!”
“洛花姐姐,你忘了還有我麽?”一旁的靈心忽然笑道,“生生世世,除了尋找戮魂,我自然也會幫你盯住這個家夥,當然還會不停的告訴他你們之間的過往,來,我們打勾勾!”
靈心說著,果真俏皮的伸出了自己纖細的小指。
望著重新恢復活力的靈心及眼前鬼手深情微笑的模樣,還有自他懷抱傳遞出的溫暖而熱烈的感覺,洛花心底終於重新漸漸變得踏實而充盈起來。
等我,鬼手,一千年後,我一定會去尋你!她想著,臉上滿是堅定和笑意,幽冥道的黑暗無邊,一時忽然變成了全然無足畏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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