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過之有?呵呵……”
洪玄機淺聲輕笑,一句並未蘊涵怒意的輕飄飄的責問既是問向了張大勇,又是問向了在場萬名學子,立即就令全場所有人心頭都生出了沉甸甸的感覺,鴉雀無聲。
“其實倒也無需我提點什麽,上玄先賢早有訓導:‘人不因衣而顯貴,馬不憑鞍斷良駑’……張大勇,你在學宮茫茫書海裡浸遊弋了三十八年,可知此話出處和淵源?”
人不因衣而顯貴,馬不憑鞍斷良駑?
這話耳熟能詳,意思也不難理解,可要準確說出來歷出處和背後淵源,非學富五車、窮經皓首之輩所不能為。全場萬名學子,全都露出了一幅冥思苦想的表情。
而張大勇到底是苦學了三十八年的最老師兄,低頭眉頭輕擰沉思一息,抬起頭來自信滿滿,朗聲回道:
“‘人不因衣而顯貴,馬不憑鞍斷良駑’,語出我聖玄聯盟創盟九祖中最喜遊歷天下、格物致知的六祖所著的《五地記》中的‘離人篇’。
它說的是,六祖有一次遊歷至化外之地一座毫不顯山露水的大山之中,遇見一位其貌不揚衣著破爛的人自稱‘離人’,騎著一匹馬鞍破爛以麻繩為韁的普通駑馬。六祖問他為何自稱‘離人’,他說化域之內已無聖玄本源道力,因此只能做一個‘離開化域深入化外的苦心尋道之人’。
六祖見他衣衫破爛馬匹齪劣,不信他是道中高人,更恨他不知我上玄城乃化域聖玄一道的聖地,便出言譏諷嘲笑挖苦。誰知此人隨意布下了一道陣法,六祖使出渾身解數也攻之不破,震得六祖肝膽欲裂!
爾後六祖心悅誠服地拜偈,‘離人’又隨意點撥了幾句,六祖便因此而悟破了桎梏他多年的壁壘,境界飛升,重回上玄城以後,苦心潛修,終於成為明武大陸弘揚聖玄一道的一代道祖……
因此六祖在《五地記》追憶往事時,才大發感慨,‘人不因衣而顯貴,馬不憑鞍斷良駑’!”
這六祖所著的《五地記》,並不是學子們必學的主流經文,看過它的人恐怕也只有張大勇這種在學宮裡廝混了三十八年而經常無所事事的無聊人士了。可誰會想到經年不出的太上聖長老,會當眾出這麽一道考題,這可不正中他下懷麽?
嘖嘖嘖……最老師兄的功課基底當真扎實得無以倫比,這麽生僻的典故也張口就來!萬名師弟師妹們莫不歎服。
張大勇作完答後,昂首仰視,也露出了志得意滿的表情,等著太上聖長老的當眾誇讚和表揚。
洪玄機,只是笑而不語。
一雙星眸凝視著張大勇,就瞧得他慢慢變了臉色,冷汗淋漓。
“這個……學宮十萬學子,熟讀熟記《五地記》的人,絕對只有我張大勇一個!難道是我記錯了什麽?”張大勇臉紅筋漲支支吾吾,突然恍然大悟:“太上聖長老的意思,我是犯了‘以貌取人、趨炎附勢’之過?!”
“嗯。”
洪玄機輕哼一聲,眉黛輕舒,“算你這麽多年的書,沒有白讀……”
爾後洪玄機緩緩環視全場,聲音提高了一分:
“創盟九祖自開城建盟立業以來,一直弘揚和倡導我聖玄中人,需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當持‘英雄莫問出處、遇人禮敬三分’的待人處世觀念,廣結善緣,廣種善因……可我上玄學宮、堂堂治學聖地,何時也沾染了俗世中以貌取人、趨炎附勢的陋習?”
這話裡,頗有我經年不出,一出來就看見學宮裡已風氣大變、很令我失望的意思。聖音渺渺悅耳,聽起來卻振聾發聵。
“你,還有你們,見蕭弋這少年,衣著平凡又毫無背景,和他的朋友們比起來,顯得是那麽的卑微輕賤,便認為他根本不配身為上玄城主、又經年不出的我,親自出面接見,是吧?”
這聲質問,直擊張大勇和萬名學子內心所想,又明顯帶有了一分怒意,誰又敢吱聲作答?
“既然你們這麽喜歡憑鞍視馬、因衣斷人,那不妨便瞧瞧,這個你們瞧不起的、從東域大夏那種小地方來的、之前聲不隆名不顯的窮酸少年,曾經穿過怎樣的衣衫、又駕馭過怎樣的坐騎罷……”
洪玄機抬起芊芊玉手,指尖朝天輕彈。
啵。
一道巨幅的三維光幕在幾十丈的高空憑空生出!
光幕中,一隻金屬銀鷹由遠而近急速飛來。
這頭銀鷹,翼展六丈、同時乘坐十人也毫無問題。銀光四溢、酷炫無比、拉轟得閃瞎人眼!
什麽?
這是飛行坐騎嗎?
如此牛掰的坐騎,莫說上玄城,就是整個明武大陸放眼望去也找不出一模一樣的一架來!
再仔細回味之前所說的‘馬不憑鞍斷良駑’,難道這毫不起眼的蕭弋,竟然駕馭過這樣的‘神駒’?
萬人無不雙目大張,想仔細分辨那銀鷹背上之人。
那人一身金屬黑甲,背披大紅披風,手持神秘儀仗,因臉戴黑色金屬罩盔,卻也瞧不出到底是不是蕭弋。
地面,一千名鐵甲傀儡包圍著六位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少年。這些少年細看,正是斷月溫乃文劉明侯晟牛二虎六這六個各方天驕!顯而易見,少年們身陷絕境、命懸一線!
雖是光幕影音,那傳遞而出的蕭殺凜冽之氣,也瞬間席卷全場,令萬人心頭一寒!
哐哐哐!
千人隊同時邁動腳步,向中心的六位少年逼近,整個地面開始隆隆地顫抖。
嘩嘩嘩!
最前面一排的士卒,已提起了手中巨劍。
六位少年眼看便會被亂劍加身,死無全屍!
六人卻也不閃不避,迎著這鐵幕劍林從容而去!
錚!
“去死!”十名百夫長也抽出了巨劍,準備拔地而起收割生命。
突然天上,傳來一聲驚雷:
“城主大駕光臨,鐵甲軍原地待命!”
不待那由遠而近飛來的銀鷹發聲落地,這道黑紅身影已自幾十丈的高空,凌空而降!
嘭!
雙足落地,激起一圈塵浪,駭得千人隊一愣後大步後退。
嘖嘖……這身法,這氣勢,酷帥得沒法描繪!
這人氣勢遮天、威儀無邊,震得人心頭狂跳、汗毛豎起,難道真的是蕭弋這小子?萬名學子目瞪口呆瞧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只有斷月劉明牛二等六人,雙眼頓時一紅!
這幅畫面,正是六人身陷巨摩城護城鐵甲軍千人隊重重包圍、必死無疑之時,蕭弋從天而降的那一幕的原音原畫重現,此時再見,又怎不百感交集?
爾後伴隨著洪玄機的心念急閃,畫面飛速快進……
黑甲人拿著儀仗棒子敲打得鐵甲千人隊首領叮叮當當,首領目疵欲裂欲出手對黑甲人不利,拉轟的銀色飛行坐騎扭來扭去終於變為人型火速奔來一掌砍斷首領右臂……眼見六名天驕必死危機,最後因這位黑甲人的從天而降而得以解圍。
爾後也不知銀鷹對著千人隊說了些什麽,千夫長不顧斷臂立即跪倒在地,誠惶誠恐:
“罪臣冒犯城主天威,罪該萬死!”
嘩啦啦——
十名百夫長,九具巨人傀儡,近千名鐵甲軍士卒,立即跪成了一片,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護城鐵甲軍南城千人隊,恭迎棒槌城主!聽候城主號令!”
棒槌城主?
這是對蕭弋的稱呼嗎?
原來這黑甲人,是這不知道什麽城總之看上去比上玄城還牛比十倍的聖城之主?
畫面飛速快進,下一幕,黑甲人扭頭大吼:
“銀鷹!這一身鐵殼子,怎麽脫下來?!”
啪!
護衛在他身後的銀鷹,瀟灑地打了個響指。
嘩——
他那一身黑得發亮的戰鎧,猛然分解開,又離體三寸,神奇地懸浮著。
每一塊鎧甲,都閃爍著冰藍色的炫光。
這一刻,他整個人既被遮蔽,又變成了一個藍色的光人,神秘而酷炫。
閃瞎了人的雙眼。
嗖,嗖,嗖……
這些戰鎧又從腳至頭,一塊一塊地飛向了銀鷹的儲藏空間,逐漸就露出了他那一身令人非常熟悉的墨青色武者服。
畫面定格!
洪玄機的聖音,適時響起:“既然你們喜歡因衣斷人,那麽你們可知,此人所穿的這一身黑色鎧甲,是為何物?”
萬人當然張口結舌,一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這具鎧甲,乃是八十萬年以前,在摩天巨人族和無畏界的聖城、‘巨摩城’裡也獨一無二的一具聖甲——‘黑耀晶聖甲!”洪玄機的聲音,也罕見的變得有些急促而高亢,“這也意味著,它是上古黃金時代無畏界議事會委員、十軍大統領、巨摩城城主專享之鎧!”
轟!
萬人如遭雷擊,頭暈目眩!
洪玄機又加重了語氣:“那麽身著此鎧之人,你們又知道是誰???”
那人的臉雖仍被罩甲遮著,可這一聲墨青色武者服……萬人盯一盯光幕中那神秘無比的人物,又瞧一瞧近在眼前的蕭弋,全都駭得一個激靈!
洪玄機又一個閃念,畫面開始緩進。
嗖——最後臉上的那片罩甲飛離,露出了神秘人物的本來面目。
濃黑的眉宇,閃亮的眸子,英挺的鼻梁,俊氣的臉龐,壞壞的微笑……
不是蕭弋,又是誰?!
啊——在場萬名學子全都嚇得一個踉蹌,歪七扭八地差點全部摔倒在地!
洪玄機也不待眾人心情平複,急速閃念使得光幕畫面按著她的意思飛速快進、重要片段重新剪輯,使得人們清晰地看到和認識到,這一次的碎片,原來早已從‘中級’調整為了最難的‘超高級’,一路是多麽的凶險和步步驚心,進入者們就算是全軍覆沒也是應該!而蕭弋以一己之力,一一搭救了所有仍存活的碎片進入者們不說,又進入城主府打開六大寶庫斬獲了數之不盡的上古傳承寶物,毫無偏狹地分給了所有人,直至最後幸存的十六位碎片英傑將超過了過去千年來碎片探險所得的總和的斬獲帶出,上繳到了聖玄聯盟的傳承殿……
傻了……
圍觀萬人全特麽傻眼了……
原來太上聖長老翻出‘人不因衣而顯貴’這麽個典故,就是為了毫不留情地挖苦我們的有眼無珠、以貌取人?
光幕一收,洪玄機朗聲開口:“我洪玄機,不過是今日這小小的上玄城的城主而已,虛活了一些歲月,便被你們膜拜供奉,可我身邊這位你們瞧不上眼的少年,卻曾任八十萬年前的巨摩城城主!若論輩分地位,他高出我多少?所以我且問你們,‘人不因衣而顯貴’這個道理,你們真真切切地領悟了沒有?像他這樣的一位明武大陸萬年罕見的麒麟英才,我洪玄機,又該不該露面顯身迎上一迎、接上一接?!”
此時,天銘城城主張鎮宇,也早已不動聲色地站到了蕭弋的身邊。與洪玄機一左一右,拱衛之心決絕!
蕭弋的夥伴們,無論是慕塵,還是斷月,還是殷璃……也不由自主簇擁到了他的身後,以他為傲、以他為榮,感激和信任之情溢於言表。
萬名學子也才突然明白,為何這些來自於各方超級勢力的大天驕,偏偏對蕭弋這鄉巴佬心悅誠服、馬首是瞻!
華鐵農立在一邊,臉色鐵青、牙幫緊咬、微微顫栗……這小子原來如此厲害,現在又有了兩大聖城之主的庇護,今後想要在上玄城甚至是整個中域動這鄉土小子一下,當真已是千難萬難!
陸仁川就盯著蕭弋的臉,自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幸虧老夫我英明果斷,提前暗中收了這樣一位麒麟親傳!
眾目睽睽之下,身份在此地無比尊崇的洪玄機卻突然轉身,對著蕭弋躬身,虔誠稽首:
“明武大陸上玄城洪玄機,拜見上古黃金時代無畏界議事會委員、十軍大統領、巨摩城城主,蕭弋!”
蕭弋也被洪玄機搞的這一出震得不輕,急忙意念傳音:“玄……玄機姐姐,你這麽搞,是想羞臊死小弟我麽?”
“咯咯,”洪玄機面上畢恭畢敬,意念傳音卻有一分調笑、三分正經,“這不僅是為了保護此時的你,也是你憑你自己,當得起的禮儀。我雖不知你到底是怎樣當上了這巨摩城城主,也不知慕塵這樣冷血的掠奪者出來後為何就性情大變一身浩然正氣,更不知你二人一起遭遇過什麽,但卻知這明武大陸未來的生死存亡,都有可能僅在你這棒槌小弟和你兄弟的一念之間……你玄機姐姐我只有一個請求,無論將來上玄城中人怎樣對待你二人,都還請小弟你念在你我有同門之誼、姐弟之情的份上,能大人大量、以德報怨、網開一面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蕭弋急回。
禮畢, 洪玄機起身凝視全場。
人不因衣而顯貴……原來衣著寒磣背景寒酸的蕭弋,他本人又如此低調含蓄,竟然是如此一位當之無愧的人間奇男子、碎片真英雄。因為他的貢獻,整個明武大陸都將掀起一場全新的‘技術大爆炸’、‘產業大變革’,上玄城和天銘城的地位,也將因他一人而再次飛速崛起、貴上加貴!
若要比‘貴’,誰能‘貴’得過此時一身素服的他來?!
張大勇震楞三息回過神來,急忙單膝跪地嘶聲泣呼:
“蕭弋啊!請恕學宮學子張大勇,有眼無珠、以貌取人之過!”
嘩啦啦——
萬名學子一齊單膝跪地,嘶聲泣呼:
“懇請蕭弋,寬恕我等以貌取人之過!”
這等聲勢隆隆萬人朝拜的場面,卻也是蕭弋從未見識過的,令他有點兒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