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爾帝國?王都安道爾?乾行殿寶座一如既往地空著,珠簾一如既往地垂著,隻有珠簾後面,物是人非。 虞貴妃伊莎貝爾?夜雨,一位美豔豐盈的二十六歲少婦,此時正如坐針氈地煎熬在白玉與珍珠製成的華美寶座上。這個寶座比起前面歷經千年的純金打造的龍椅要小很多,而且因為太后葉赫維林?蘭葳怕腰疼,整個座椅上沒有丁點布料,隻有平滑堅硬的珍珠和永遠保持溫熱的極品夜光玉。夜雨坐在上面,雖然絕對可以說是極盡奢華的享受,可是她覺得這絕對是自己坐過的最難受的椅子,沒有之一。隻要坐在上面,她就能感覺到葉赫維林?蘭葳那不可一世的恐怖壓力。她蜷縮著,在誠惶誠恐與唯唯諾諾中蜷縮在珠簾的後面;而在珠簾的前面,一眾大臣們正“積極熱烈”地討論著薩薩裡安的進攻是如何如何地違背了禮法道德,仁義廉恥,如何如何地天理不容;帝國受到了如何的屈辱與不公,該如何在國際社會上奔走呼號,得到眾位“國際友人”的同情支持,也順便討論了一下現在自身難保的賽科裡亞?星姬的罪狀以及治罪的禮法章程。這些大臣們非常默契地沒有涉及當前岌岌可危的形勢,也沒有人敢於對棄皇都而逃的太后和皇上一行進行任何評價。事實上,這些大臣和星姬以及夜雨一樣,統統是葉赫維林?蘭葳所不喜的人物,但是除了在宮中素有“天下第一才女”的星姬屬於“變法派”外,其余的人,包括夜雨,似乎都是“守舊派”。這就是為什麽朝堂上的討論出奇地熱烈而不是激烈的原因。在這充滿熱情的討論聲中,有一個人出奇地安靜。他就是現在整座皇宮的真正掌控者安道爾?哈維斯。與整日裡威棱四射又面帶微笑的太后相比,安道爾?哈維斯和藹又低調,除了發號施令的那一瞬間,他向來以一個平易近人的老頭形象示人,也就是他此刻在大臣中間保持的形象做派。與夜雨如坐針氈的狼狽不同,安道爾?哈維斯如磐石一樣坐在口水風暴的中心,心平氣和地觀賞著每一個發言者的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甚至是搜腸刮肚。他耐心地聆聽著這些所謂的國家棟梁們臨死前的呼喊,卻吝嗇地不發片語隻言。那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如果此時讓刺客看到,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拳轟上。 事實上,哈維斯從來沒有指望過這些大臣,也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們。在朝堂之上,他隻有被人信任過。 他被太后信任,他是太后葉赫維林?蘭威眼中最忠實卻又不太聰明的狗狗。皇城臨危之際,他是第一個主動請纓,留下來殊死周旋的人。他聰明到向太后提出用計周旋而非力抗或乾脆投降,他也笨到自己留下來親力親為――安道爾?哈維斯用一種真正的壯烈的語氣和表情,拒絕和禦林軍一部一同撤走。 為此,他特地頂撞了太后幾句,說些帝國危難,勸皇上早作打算等大逆不道又非常實用的話。假意惹怒太后,使自己成為眾大臣眼中的“失寵者”,名正言順地留下來。 他不是為了感動太后,不是為了效忠帝國。他也不是為日後復國功臣那種虛無的許諾與名聲。他隻為了七日兵權。 從太后離開皇都一刻算起,安道爾?哈維斯可以掌控全國軍隊七日,其中包括禦林軍,禁軍,內廷侍衛,皇廷衛,甚至血衣衛。 …… “也就是說,除了皇室成員,沒人可以進來?”名叫光輝晨星?永業的年輕刺客坐在淑貴妃凝眸?塞克利亞?星姬旁邊,恢復著自己所剩不多的體力。 “是的。這是梵天塔,是列祖列宗升天的地方。
其實,若是沒有祭祀盛典,就連皇室子孫都不可以擅闖的。”星姬輕輕說著。或許,兩個人都累了,很累了,才會在這無人打擾的空隙,暫時放下敵對的立場,坐下來休息。 “那這裡,一直沒人?空的?”永業繼續問道,用一種奇怪的,沒話找話的語氣。 “不,這裡一直有人,叫薩布。以前共有八個薩布,近幾年……裁撤了一些,剩下一個,再配一個行介,一共兩個人。” “那他們呢?” “在塔裡啊。薩布是從宦官中選出,一輩子呆在塔裡守衛灑掃的,至死不能出塔;行介是從宮女或者嬤嬤中選出來跑院子的,不能上到塔的二層;薩布要的一應所有,都是行介去辦來,放在塔的一層的。薩布住塔裡,行介住在塔外西側的行介處。每月……一人五百兩銀子。” “銀子?說這個做什麽?你還管銀子麽?”永業轉過頭,看著星姬美麗的側臉,說道。 “這些改革,都是我實施的……”星姬輕聲說著,突然又像醒悟過來似的,趕緊道歉,“對不起,我……又想起以前的事了,請不要介意。” “以前的事?”永業此時就像一個好學的小學生。 “以前……我和皇上一起主持變法……”星姬吞吞吐吐地說著。 “你是這個民族的英雄。”永業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那認真的表情,表明他此時絕對不是開玩笑。 “哎?”突如其來的讚美讓星姬摸不著頭腦。她有些奇怪地看著身邊的大男孩,“我就是幫著出出主意,做點事而已,怎麽成英雄了?” “所以,我不能讓你再成為這個國家的烈士!”永業沒有回答她,而是繼續自己的話。 “什麽啊?前後不著調的……”星姬小聲嘀咕著。 永業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星姬,看著這個也許隻是大自己幾歲的所謂的皇貴妃,“姐姐……”苦澀的聲音隻能回響在心底,她的面容,和自己的姐姐,多麽相似…… “你我剛才沒話找話,其實都在回避一個話題,對吧?” “是啊。我們畢竟是敵人。你,來這裡做什麽?”星姬坐著,沒有動,隻有抗爭到底的決心,和一身精純的魔力,凝聚起來。 “起初是例行的戰前偵查,我的任務就是偵查皇宮動態。你也知道,晚上這裡點燈都用‘顯身燭’(一種極名貴的芳香蠟燭,高亮度,能有效克制隱身魔法,是昂貴到隻有皇室能使用的物品。),潛進來就是找死啊。等到天亮蠟燭滅了,我才進來……然後開看到了你。” “然後呢?” “然後,想把你帶到軍營裡去,問出一些情況什麽的。” “那現在呢,我能說的都說了……” “現在,我更不能把你留在這裡。讓那些白癡用個胡編的罪名處死你。”永業的答案,似乎有點出乎意料呢。 “可是,我在薩薩裡安的軍營裡,豈不是任爾等凌辱?!”星姬的聲音不大,也很柔和,但那語氣的堅決強硬,卻也比男子的大聲叫喊,有震懾力的多了。 “誰告訴你,薩薩裡安的軍人會凌辱俘虜呢?”永業說得理直氣壯,事實上,在這個混亂又野蠻的世界裡,能真正遵守日內瓦公約的國家,唯有薩薩裡安。當然,這裡被稱為艾斯維林爾人道公約,是在艾斯維林爾小鎮簽署的。 “誰告訴我?哼,你是裝糊塗嗎?艾卡莉莉諾慘遭屠城,二十萬亡魂的血債,還想抵賴嗎?!伊萊斯特裡亞的剝屍案,米拉維奇葉的少女裸死場,這些,你都想抵賴是不是?!”星姬越說越氣,想起那些令人發指的罪行,想起那些死難的同胞,特別是那些無辜的女孩們,她的聲音,就已經帶上了哭腔。 “有這種事?……”光輝晨星?永業還真的被震驚了一下,“等等,艾卡莉莉諾?伊萊斯特裡亞?米拉維奇葉?!這不可能!絕不!”仿佛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永業又馬上恢復了對薩薩裡安的信心。艾卡莉莉諾是艾卡行省的省會,與伊萊斯特裡亞和米拉維奇葉也相距不遠,但是,這三座大城全在安道爾西南部的艾卡行省,而薩薩裡安的進攻方向,集中在安道爾帝國的東南部。目前已經佔領了較為富裕的伊茲別克,帕魯安,哈明和安道爾卡亞一部,這些地方,與艾卡的直線不過一百公裡,中間卻隔著世界三大絕地之一的狂亂沼澤!那裡絕對是有死無生的絕地!所以想讓劉大帥領導的第一集團軍直接進攻艾卡莉莉諾是根本不可能的,隻能在拿下皇都之後,繞過狂亂沼澤,那可是一千四百公裡啊。 “你沒學過地理麽?讓薩薩裡安陸軍橫穿狂亂沼澤?你以為我們都是神嗎?”光輝晨星?永業冷冷地諷刺道。 “可是艾卡與薩薩裡安接壤啊,你們完全可以派出第二支部隊……” “翻越海拔九千一百多米的克裡克拉多爾山脈?我們都是探險隊的?”永業冷笑道,“你認為薩薩裡安的統帥做事不經過大腦麽?” “那怎麽會,有那麽多人說是薩薩裡安乾的呢?”星姬也有一絲懷疑了,畢竟自己也曾考過這些問題,甚至一度認為這是為了提高軍隊士氣而散布的謊言,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皇上越來越頻繁地提到此事,星姬也開始相信,安道爾無辜的民眾遭到了血腥的屠殺,“我聽皇上說,西南的千裡加急傳過來,朝野震動,絕大多數大臣主張堅決還擊,可是不知怎麽的,太后最終還是力主息事寧人……” “什麽時候的事?”看著星姬務必認真的表情,永業也覺得這事兒不像是子虛烏有,可是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嚴重了。薩薩裡安的人民陸軍,有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鐵律約束,有著“威武之師,文明之師”的建軍理念的指導,而且他們為了踐行這理念所做的努力,是光輝晨星?永業用自己的雙眼看到的,用自己的生活經歷體悟到的,而不是聽來的。或許薩薩裡安的士兵們可以無條件執行任何命令, 但是就他認識的薩薩裡安的統帥們,特別是哪個劉大帥,根本不可能下達這種命令啊。 “得到消息是一個月前。”星姬抬頭,直視著永業漆黑的雙眼,“你不知道?” “從進攻克裡開始,我就一直呆在軍中。我可不指望一支優待俘虜,甚至幫敵國民眾抗擊洪水的軍隊會去屠城……開什麽玩笑!” “這是真的!”星姬爭辯道。 “所以,這件事情,必須馬上報告!”永業的聲音中,充斥著冷硬的堅持,“作為我能找到的唯一的證人,你得和我回軍營。你,敢麽?” “……”星姬猶豫了。 “為了給你的同胞們討回公道,你,敢麽?”永業微微服下身子,直視著星姬精致的雙瞳。 “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害我?!”星姬冷冷地諷刺道,“你這圈套也太明顯了吧。” “不能!”永業回答得十分乾脆,“我隻能保證如果他們害你,我就乾掉他們的指揮官為你報仇。”很平靜的語氣,可是說出的話一點也不平靜。 “為什麽?”星姬驚訝地問。她忽然有一種完全跟不上節奏的感覺。直視著永業漆黑的雙瞳,她慢慢地,慢慢地適應著他眼裡的真誠與決絕。那漆黑色的雙眸,竟然給他一種放心的感覺。星姬完全無法領會,究竟是什麽,讓這個男孩子許下如此的諾言,她唯一能領會的就是,這個男孩子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刺客身上散發出的冷硬的執著,深深震撼著她的心髒。 “因為你廢話太多了!”很明顯,一個特別靠不住的答案。 “……好吧,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上一闖!”星姬起身,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