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瑤面上的血色唰的被抽空,薄豔的嘴唇囁嚅的顫都起來。( )
這個皇弟的話,讓她比聽到黎政華的怒吼還讓人難受。
幾十年來,不曾有的待遇……
父皇母后都不曾如此呵斥過她!
“我是你的皇姐,你怎麽能這麽對阿姐說話!”她哀怨,無比的哀怨。
“正因為你是皇姐,朕才給你留下臉面!”
瑾瑤的美眸驚疑不定,她只不過出了趟皇宮,再回來皇弟的態度大變,難道在黎郡王府沾了晦氣?
她實在不能確定這個皇弟為什麽如此對她,仔細想想,自己好像也沒做過讓皇弟不高興的事情。
除了……適才,擅闖議政殿……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做了什麽,”楚皇聲音很冷,“黎郡王是手握兵權的郡王,不是隨意什麽凡夫俗子,你當著他的面隨意地折辱他女兒,作為父親能不震怒——何況黎郡王正疼女兒疼得緊!”
瑾瑤的心一縮,皇弟的話字字嵌入她心底。
這種事情擱以往,頂多自己就是私下責備兩聲,只要她一露出委屈,皇弟便以“以後辦事多加考慮”一帶而過,從不會想今天這麽疾風厲色,正因為他有兵權,才如此的忌憚他嗎?
“皇弟是一國之君,自然知道要明辨是非,忠臣忠言逆耳,妄臣舌爛蓮花。”
瑾瑤還不知進退,理直氣壯。
楚皇一時不再言語,隻沉著眼眸盯著她。
“溜須拍馬,吹捧奉承自然都喜歡聽,但是以此為盾,暗裡作惡,相信皇弟知道亦不會輕饒——黎郡王就是,都知道他新認回個女兒,正‘疼的緊’,可是,若是這個‘女兒’是別有居心,事情是否又當別論?”
“阿姐什麽意思?難道說黎郡王的女兒對阿姐存了別樣的心思,還是說,有什麽朕不知道的隱情?”
“皇弟聰明,”瑾瑤這才含笑,“阿姐已經查得清楚,只等那丫頭醒來,黎郡王怎麽說也是郡王,是我大楚的重臣,怎麽能被小人蒙蔽!”
見楚皇的神色越來越凝重,瑾瑤十分得意,說話聲音越來越低。
經不住她的死纏濫磨,楚皇無奈的歎了口氣,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點頭應允了瑾瑤的要求。
瑾瑤還不放心,擔心遲則生變,又逼著楚皇下了一道聖旨,加蓋上玉璽,這才滿意的收回懷中。
達到目的的她也不久留,隻說讓皇弟等她的好消息,便得意而去。
楚皇許久才坐回龍椅,神色有些呆滯;議政殿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片刻後才眨眨眼回過神來。
“呼——”他長舒一口氣,“暗影……”
一聲輕喚,一個黑色的影子輕飄飄進了大殿,跪在那裡口稱“吾皇”,然後便安靜的不動,不仔細看真的像是一團影子。
楚皇的影衛只有十幾人,楚皇后來也是受鎮北王的暗衛飛鷹影響,這才想起創立“暗影”。
影衛沒有實權,只在刺殺、諜報、傳遞消息等等各方面起著重要作用,還有一個作用就是替楚皇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所以,暗影都是黑衣蒙面,像一團見不得光的影子。但是知曉的人,提起影衛,或者看到影衛手裡的金牌,沒有不發怵的。
後來,楚皇漸漸發現,暗影比以前的虎牢偵緝營好掌控多了。
虎牢偵緝營不光是一個名稱,還是一個官職,除了影衛的職責,還可以自由審案,甚至有了先斬後奏的權力,他們手中握的權力越來越大,漸漸有取“慎刑司”而代之的勢頭,楚皇越來越放心不下,正好偵緝營統領馮熙雲犯了楚皇的大忌……
楚皇從暗影的身形和露在外面的眉眼分辨出是誰,
“韓夜,今天正好是你當值……”
很欣慰的樣子。
韓夜心思慎密,從進了暗影,辦事趕緊利落,從不留尾巴;就是身負重傷,孤身在外的情況下,也不會謝露消息,並且完美的完成任務。
“你去查一下……聽說黎郡王的女兒傷的不重,怎麽就真個醒不來?難道黎郡王真的做了什麽?長公主行事超出朕的預料,她到底要做什麽?!”
楚皇頭痛的扶額,這個阿姐,信誓旦旦,要求三堂會審,還不放心的討了一道聖旨。
看來她今天真的在黎郡王府吃癟不小,已經不敢硬碰硬,她為了面子要聖旨或者單純的直為了要道保命符,都有情可原,就怕……
“你也在中京待過,應該認知黎郡王的女兒……另外,朕要你盯住太子府的魯惜……”
……
……
暗夜下,暗影潛伏在一個隱蔽的陰影中良久。
直到更鼓敲了三聲,黎政華等人從黎琦的屋子退出,又過了會兒,伺候黎琦的蘇千語打了個哈欠,起身收拾了下,也到耳房休息。
屋內的燭火依舊沒有熄滅,方便有人隨時進去照看黎琦。
韓夜細心的觀察四周,精銳的眼眸四下查看,又閉目傾聽,似乎遠處有淺淺的呼吸。
他知道,黎政華不會真的放心隻留一個女孩子守著黎琦,暗裡不知道拍了多少護衛;就是程君佑也是,他人雖不在京城,可以他對黎琦的重視,不會不留人保護她。
這些人,對黎琦都不會有傷害,所以他沒有必要擔心。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避開那些護衛,悄悄進到裡面。
暗夜裡活動的久了,他聽聲辯位的功力比他武功進步的還要巧妙,幾個淺顯的呼吸,他便能判斷出護衛的狀態,等了許久,他終於抓住一個空隙,像一陣風似的吹進屋裡。
“何大人……”
暗影裡,還有一個黎府護衛以外的人,那就是青鸞。
別人都沒有看到的情況下,她還以為自己眼花;隨即反應過來,她的輕功已經舉世無雙,眼前這個比她還高明的影子,除了她們的主子,“青影”宮宮主何琛,再無他人。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何大人啊,你怎麽……
青鸞比發現了“國色天香”還震驚!
她不知道何大人這是要做什麽,不確定自己要是也跟上去是否會泄露大人的行蹤。
不過,她可以肯定,何大人喜歡獨來獨往,最不喜歡別人隨意插手他的事情。
影衛一進屋,雙眼便黏在黎琦瘦氣氣的小臉兒上再也移動不開。
許久許久,他覺得自己應該再靠近一些,腳下微微一動,這才清醒過來。
側耳傾聽,周圍沒有異常,這才放心的摘掉自己的蒙面。
那張臉眉清目秀,清雋俊逸的。
竟是裴沐林!
就算黎琦此刻是清醒的,也決然不會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裴沐林吧!
“小琦……”裴沐林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感慨。
他不叫“小琦”久矣……
他曾是中京城的小痞子,一直奉命保護黎琦。她的性子大大咧咧,很容易相處;若不是酒後誤事,他真的有種衝動,要跟她隱姓埋名的在鄉野過一輩子……
後來,他成了大楚的線人,又成為楚皇的影衛、貼身影衛。
握在手裡的幸福不知道珍惜,往往在失去後才知道它的珍貴。
那一次衝動,他永遠失去擁有“小琦”的機會。
跟她分開後,真的如她所願,自己混的風生水起,可是,心,總有一塊空落落的地方。
那個地方,除了她,永遠填不滿。
他眼睜睜的看著她為了他再次傷心絕望,看著她慢慢走出心底的陰霾,慢慢變得沒心沒肺。
他後悔,他心疼……只是能守著她,卻再也走不進她的心底。
她的性子能接受程君佑程大少真的讓他感到意外。
不是沒有記恨過這個程家大少,但是黎琦的心已經偏向那邊,他無奈之余也只有暗暗祝福。
那時候,他最愛做、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不時的關心關心小琦,捎帶刺激刺激那個驕傲的大少爺,讓他看清楚,小琦也是炙手可熱,讓他時刻體會著來自身邊的危機,這樣,他才能更好更踏實的對待小琦。
“小琦!”
裴沐林突然發現,小琦這個名字叫出口,意外的有些甜,那個“琦”的尾音似乎黏了蜜,甜的一直在舌尖打著璿兒,然後絲絲纏纏的繞進心的最裡面……最後一絲散開,竟然有些苦!
“現在,我距你這麽近,卻又是那麽遠……”
一股難言的苦澀升上來,從心底一直苦到口裡、舌尖。
“才幾天不見,我一個不小心,竟讓他們將你傷成這樣!”
他一邊說著,自然的坐到她的床邊,動作自然而然,輕輕撫摸了下她的額頭,又搭上她纖細的手腕。
沒什麽異常,只是脈搏特別虛弱,這樣的她就是強輸內力清醒過來,也不能維持多長時間。
只是多流了些血,黎政華不會舍不得給她補身體,這都四天了,脈搏還是跳動的如此緩慢,幾乎有些連貫不上的感覺。
他心疼黎琦,自然要將滿腔的怒火撒到傷害她的人身上。
以黎政華和程君佑的手段,真要仔細查不會查不出是誰。
可是,他不同。
事情發生在皇宮,只要是宮裡的人,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楚皇精明的雙眼;而他,職責所在,有些事情甚至比楚皇還要早一刻知曉。
就是秦觀傷害了黎琦,就如蘇千語往黎府外傳遞消息……
秦觀……
他怎麽能放過?他可是比程君佑還睚眥必報——尤其是傷害過黎琦的人!
那個偷偷躲在帷幕後面,扯動“毛席”(古代的地毯)致使黎琦受傷的男扮女裝的宮侍,當天晚上就從勤政殿外的台子上跌下,腦漿迸裂,當場身亡。
以這個宮侍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到勤政殿附近,可他偏偏去了,就在最上面的台階一旁,翻過護欄一頭栽下,二十多階高的台子,也不是多高,那宮侍摔得手腳盡斷,死狀淒慘。
皇宮的羽衛軍和影衛相互疑惑,都以為是對方用了手段;議政殿對一般宮侍來說是禁地,不該去的人出現在那裡,野心昭然若彰;這人死了也就死了,上面頂多斥責一通;若是被他逃了出去,影衛、羽衛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著遭殃……
同樣,不過兩天,巡視城門的秦觀失足從驚馬上落下,摔斷了一條腿,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個月……
“陷害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可是,不管我怎麽做,不管那些人遭受怎樣的報應,我這心裡怎麽還是不痛快?我就是怎麽做,也無法彌補你已經收到的傷害!”
裴沐林輕輕握著黎琦的手腕,眼神逐漸飄遠。
這些人中,要說傷害黎琦最深的,非魯惜莫屬。
她跟黎琦從小是朋友,兩人相依相攜裴沐林不是不清楚,可是,後來魯惜的轉變,他怎麽也不相信。
雖然如此,他還是不願做出太過傷害魯惜的事情。
最初,他傷了黎琦的時候,是魯惜跑前跑後的幫忙,是她貼心的守著黎琦,看著她們形影不離,看著她們相處的如同親生姐妹,看著黎琦慢慢走出傷心絕望……裴沐林知道,這裡面,魯惜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所以,魯惜一直在黎琦心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裴沐林也一直認為,她們的友誼會永遠這麽持續下去。
誰知道,她突然間的轉變,又讓黎琦受盡了傷害。
裴沐林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他在內心提魯惜解釋,也許她是有苦衷的……
就在黎琦受到傷害,他憤怒至極的時候,他都沒有立刻找魯惜報復,他人雖冷血,可是,對魯惜,他真的下不去手!
不過,還有黎政華和程君佑,不管他們要怎麽報復,他就睜一眼閉一眼充當沒有看到就是了……
“楚皇將這裡的事情交給了我,以後,我保護你會更方便些,也不擔心暴露身份……”裴沐林的眼眸泛出點點柔和之光,“只要楚皇想知道,沒什麽可以瞞過他——不管瑾瑤想要做什麽,我也很快就能知曉,到時候保護你將更為方便,就算真的有難以應對的事情,到時候也不至慌了手腳……”
他自言自語的說著,唇角揚起自信的笑。
但是,他的笑容很快隱匿,神色變得凝重,眉毛都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