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前方探得敵軍已安營扎寨,正在建造攻城車、臨衝、濠橋等攻城器械。”“再探,”城樓上袁督師凝視著遠處黑壓壓的女真軍,眉頭緊鎖,寒風卷著雪花打在城樓角的“袁”字大旗上,斥候走下樓去。左右將領圍上來齊道“女真人今次來襲,恐不同以往,如何應戰,請將軍示下。”袁將軍將手搭在一旁的床子弩上,“我深受皇恩,自經略遼東以來,不曾有絲毫懈怠,今女真興師而來,而我軍中瘟疫橫行,軍士疲敝,朝廷糧草、銀餉、藥草均供應不足,誠為憂急,維死守以求不敗,萬不可出城應敵。”說罷,下樓而去,隻聽得一片戰馬嘶鳴。 寧遠城不遠處的首山,一老一少正匍匐於密林深棘中,那老者約莫有花甲之歲,卻神采奕奕,手握一棍,光滑異常,林中細光一射,端的是亮澄澄無比,估計於老者而言是探山開路之利器。隻聽得那老者道:“小軍爺,如今戰事吃緊,眾軍待命,軍爺隨小的入林采參,未曾稟報,不怕上頭怪罪麽?”那小軍爺二十有五,倒是生的俊俏無比,唇紅齒白,雙眼有神,姿勢偉岸。小軍爺手握馬步軍刀,對著左右枯枝爛草一通亂砍,也不搭理那老者所說。兩人一前一後,在這深山中轉了幾個時辰不曾停下。晌午時分,那老者提議休息片刻,二人找了個坡地,老者倚坡而躺,小軍爺持刀而立。未及,那老者又對小軍爺道:“你我二人在這林中找尋半天,也未找到小軍爺所需之物,不若先行下山,明日再來?”小軍爺細思半刻,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晚生姓杜名宇,實非軍爺,我家住菊花島,世代醫家。自去歲以來,瘟疫橫行,家父使盡平生所學,也不能使病者有半絲好轉。家父醫術遠近聞名,不能破此瘟疫卻反被其害,去歲冬季去世。家父去世之後,為求生計,我入伍從軍,不想軍中漸有瘟疫征象。”杜宇頓了頓,眼角略有濕潤,又對老者道:“論打鬥我未曾學過半招武功,論計謀我也未曾翻過半頁兵法,今雖從軍,卻無寸功可獻,委實憋屈,近聞老先生為此地頗有名望藥農,故求老先生與我入山采得些老山參熬與將士們吃,興許可破此瘟疫。若能救將士們於疾患之中,雖冒犯軍法,又何足道哉!”那老者聽罷,道:“軍爺如此深明大義,老朽實在佩服,然此地已經找遍,並無人參可采,不若去那黑熊谷,倒是機會大些,隻是……”杜宇急道:“隻是什麽,但說無妨。”那老者用長棍指著遠處皚皚白雪道:“軍爺請看,那白雪凹陷處為黑熊谷,似白紙破洞,谷深林密,多的是虎豹大蟲,但因涉入者少,故而多好參,然今大雪封山,恐難前行,不如等雪消冰化,再一同前往。”杜宇聽罷,似笑非笑道:“等雪消冰化,我將士們死也死的差不多了,既然老先生不願去,那我獨自去罷。”那老者哈哈大笑,道:“軍爺一不知路線,二不知如何探參、起參,獨自前往乃是枉費功夫,剛才一番話乃是試探軍爺決心。軍爺如此堅毅,老朽定當陪同前往。”說罷,二人起身同赴黑熊谷。
雪越下越大,行至一半路程已經及腰深,行走是愈發困難,及至谷口二人腿腳已是酸疼不已。那黑熊谷果然如老者所說,谷深林密,到處都是穿雲刺霧的林木,並不時有野獸嚎叫,若是一人獨處此谷,倒不免覺得有些恐怖。老者與杜宇小心翼翼步入黑熊谷,只見那老者拿著長棍對著四周大樹一通扒拉,似在尋找什麽。杜宇疑惑不已,心中暗道:“不曾見人參長於樹上,難道老先生騙我?”那老者還是拿著長棍對著周圍大樹一通敲打,
隻是不語。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暗,那老者從一顆大樹上扣下一大塊松油遞給杜宇,要他撿幾根枯枝去做火把。 杜宇做好火把跟在老者後面,心中不免嘀咕:“老先生真是愈發古怪,待會兒休息之時定要問個明白。”突然,老者大叫一聲“棒槌。”只見那老者興奮異常,拿著長棍使勁敲打面前一顆大樹,杜宇不解,問道:“找到何物?”老邊邊敲打邊指著這樹的一根枝杈道:“多年前老朽與另外幾個采參人曾到此地放山,當日找尋半天,所獲不少。老朽與另外幾個采參人是分頭找尋,中午行將休息之時,我倚靠一顆大樹躺下,正欲入睡,眼睛已漸迷糊,突被眼前一團鮮豔紅色吸引,頓時睡意全無,仔細一看,卻是人參的果實。”杜宇聽得起勁,那老者繼續道:“但這人參果實卻是奇怪的緊,尋常的人參果實從幾粒到幾十粒不等,而這株人參果實卻足足有四五百粒,且顆顆飽滿,粒粒紅潤,所以老朽推測下面定有千年老參。”杜宇道:“既如此,老先生將此人參一挖便知。”老者道:“不可不可,我們采參人有個規矩,小的不挖,老的也不挖,這千年乃至萬年的人參是有靈性的,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抬參的。”杜宇道:“適才見老先生到處敲打這四周老樹,卻是何故?”老者哈哈大笑道:“那雖沒有抬參,但在此參旁一顆大樹上系上一條紅布帶以做標記,以免日後找尋不得。今日軍爺要尋參為那些軍士治病,大仁大義,故而老朽願將此參找出,而今大雪,樹上積雪甚多,敲打老樹,是為了使積雪掉落,紅帶露出。”杜宇聽罷,恍然大悟,面前老樹枯枝上的積雪隨著老者的敲打搖晃逐漸掉落,果然露出了一條紅布帶。
老者從身後小包中拿出鎬頭、鹿骨針之類,正欲抬參之時,卻定住不動,杜宇見狀,輕聲問道:“怎麽了,難道是我們找錯地方了?”老者道:“聽”,杜宇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除去風吹樹聲、落雪聲,尚能聽到一絲馬蹄聲。杜宇道:“真是怪哉,這荒郊野地,大雪封山,怎麽會聽到馬蹄聲。”老者道:“這參咱先不抬了,若是有響馬,咱倆不僅不能抬參,恐性命難保,咱尋著這馬蹄聲去看看。”不等杜宇反應過來,老者利索的收拾完工具就朝谷心走去。
越往谷心走,馬蹄聲越明顯,並伴有人聲。老者要杜宇滅掉火把,尋著前方火光與聲音前行,兩人躡手躡腳,生怕發出一絲聲響。兩人來到一顆巨石後,聽到約莫有四五個人在講話,並有枯木燃燒爆裂聲,估計是在烤火,老者輕聲對杜宇道:“人數不多,估計不是響馬,這四周又未見匪寨,若是獵戶,也應該有獵狗才對,真是怪哉!”杜宇道:“老先生請看系在那邊的馬匹。”老者看了看系在一顆歪脖子樹下的幾匹馬,並未發現異常。杜宇道:“這馬匹的馬鞍似是官家才有,我在寧遠城內看見那些將軍們用的就是這種馬鞍,尋常軍士是用不得的。”老者道:“那就更奇怪了,若是偵查敵情,也用不著將軍親自來,更何況這裡並非戰場。”杜宇道:“反正不是女真兵,亦不是響馬,不如上前打個招呼,要他們帶我一同回營。”老者道:“不可,且先聽聽他們說些什麽。”杜宇覺得老者說的有理,便輕聲細聽。
過了半個時辰,那四五個人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雪是一如既往的下,風是一如既往的吹,那老者和杜宇冷的發抖,餓的發慌,困的要命,正欲昏昏入睡之時,隻聽得其中一人道:“孔將軍,隻怕這寧遠城是守不住了,此次女真軍攻勢凌厲,朝廷又屢次拖欠銀餉,軍中瘟疫已致人人恐慌。”另一人也道:“部下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先前兄弟們尚可利用軍中權勢做些買賣,自從袁督師來了之後,軍紀愈發嚴格,真不曉得這樣下去哪還有活路。”這時其他幾人爭欲發言,只見一人立在火堆旁一動不動,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的嘴唇動了動,其他幾人立時靜了下來。“我孔有德不是不清楚大家的處境,然今既然脫離朝廷,你們可又心安?我輩世食朝廷俸祿,縱有千難萬苦,也不該走到這一步。”四周一片沉寂,那孔將軍語調一變轉而又道:“非朝廷負我,實在是那袁崇煥可恨,斷我等生路,我與努爾哈赤已暗中聯系,我獻上寧遠城的布防圖,並裡應外合,待城破之後保我等榮華富貴。”其他幾人聽罷立馬跪在孔將軍前,溢美之詞不勝言表。杜宇聽罷,背後冷汗直冒,心裡暗思:“原來這些人是準備投敵,辛虧剛才老先生拉住我,不然我定會被這些人所害。什麽朝廷不負你袁將軍負你,分明是貪圖榮華富貴,真是冠冕堂皇。這些人選在這裡,估計是因為遠離人煙,與如爾哈赤接洽不易被發現,真是狡猾,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終歸是被我發現了,待我回去後定要揭發你們這些人。”
杜宇正思忖著那幾個叛賊的話語,一旁的老者用木棍杵了杵他,示意他朝山谷的前方看去。杜宇不敢伸出腦袋大模大樣的看,隻是在這塊巨石與另一塊巨石的細縫中朝前望去,只見也來了四五個中年男子, 騎在馬上,所穿衣物均與漢人相異,腦袋上留著金錢鼠尾辮,甚是搞笑,一看就知是女真人。那四個女真人來到叛賊跟前,也不下馬,其中一個指著另一個用蹩腳的漢話道:“這是我們二貝勒阿敏,我們要的東西你們帶來了沒有?”那幾個叛賊聽罷立馬下跪,孔大將軍也跪於那二貝勒前,道:“在下寧遠參將孔有德,今明朝皇帝暴虐無道,剛愎自用,人心思變,故而天降大災,瘟疫橫行,水旱不斷,朱由檢不思體恤黎民,加派三餉,真是天怒人怨。若天命汗不趁勢取中原,誠為可惜,我等願順應民意,追隨天命汗。我已將寧遠城內布防、火炮、機關、兵力配置繪成圖冊,望二貝勒轉交天命汗陛下,待到攻城之時,裡外呼應,定能一舉成功。”說罷,孔大將軍對一旁的軍士使了個眼色,那叛賊立即心領神會,卸下身上的包袱,拿出了一本小冊子,正欲交給那二貝勒,這時孔大將軍又說了聲“慢,不知我要的東西二貝勒帶來沒有?”其中一女真兵也不說話,估計是覺得說漢話費事,也取下一布包,打開後是一本書,泛黃,離的太遠,光線太暗,杜宇也看不清是為何書。女真兵正欲將書交於孔有德,只見兩道亮光,那女真兵“啊”的一聲,拿書的手臂竟掉了下來,與此同時火堆似炸開一般,火星四濺,四周瞬時漆黑一片,女真兵從馬上翻滾下來,手臂鮮血噴射如注,馬叫聲、人喊聲、風吹聲混成一片,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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