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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落雨成峰》第4章、我1直會記得你
  醫院就是這樣,到處都是白色的,除了窗外院子裡一點點的綠化,再無任何生氣可言。在這樣的地方養病,患者又怎麽可能保持愉快的心情呢?最後小病在這裡變成了大病,大病在這裡變成了重症,重症的最終離開了這裡。我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以及和它連成一片同樣是白色的牆壁,不禁這樣想到。視線無論朝哪個方向移動,均無法逃出白色的追趕,被子、輸液杆以及床邊的圍欄,統統都是白色。與那時的熾紅全然不同,可說來也怪,無論素白還是熾紅,都能讓人感到窒息,令人痛苦於身處其間,隻是熾紅的威逼感從速,素白的壓迫感從緩。僅此而已。  不只是看到的,此刻,我的腦子裡恐怕也是一片空白。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沒有找到冷鳶,沒有和她跳舞,沒有給她告白,也無從聽她吐露心聲。我終究沒有來得及問她任何問題,無論她現在身在何處,我都沒有心思和勇氣再開口向她詢問任何事情了,也許在她轉身跑開的那一刻,我和她之間的聯系,就被一下拉開的距離所扯斷,即便我的這一頭緊緊地攥在手裡,她的那一頭卻空空蕩蕩,任由連接線落在地上,被來往的人踩在腳下。現在,我的頭腦似乎正在從白花花的世界裡蘇醒,漸漸地有了些顏色,我可以自由地在上面塗上我所喜歡的染料,目的既不是印象派也並非是抽象派,隻是單純的希望大腦裡的空白能被雜七雜八的色彩所佔據,哪怕最終形成的“作品”會令人感到眩暈,甚至是惡心。我都在所不惜。

  逐漸驅逐空白的我,有些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雖說是想起來了一部分,可大多都是瞬時的畫面和片段,毫無聯系邏輯可言。如果要生掰硬套,將這些碎片式的東西組接在一起,叫外人看見非得抱怨一句“這都是些什麽東西?!”。到現在,我隻能大概的知道我自己還活著,至於其他的,已不在我所能控制的范圍之內。我為何非要去那裡跳舞不可?本來我並不是一個會跳舞的人,但卻感覺曾經在某個時候,我醉心於和某人的共舞。而現在我躺在病床上,右手上扎著點滴,同是透明顏色的液體不斷進入我的身體,涼颼颼的。

  “我都做了些什麽...”心中回蕩著詢問我自己的問題。與此同時,這個病房的房門發出了響聲,肯定是有人在敲門。然而敲門的人是誰,我卻並不關心,也根本不在意。我料想,想要進入這個病房的人,無非是哪個戴著口罩讓人無法看清面貌的護士,以及那個讓我感到十分不適的絡腮男醫生。無論是上述二者中的哪一個,我都毫無興趣,隻不過是給這個本就以及白得一塌糊塗的房間,再添上一個移動的白塊罷了。

  旋即,敲門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推開房門所產生的詭異摩擦聲,就算我不去開門或是說出“請進”,敲門者也會進來,那麽敲門與否又有什麽關系呢。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進來的人不但帶來了與這個房間完全不同的氣息,也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披著一頭梳得筆直順滑的長發,頭上戴著一個黑色蝴蝶結的發箍,穿著一身阿迪達斯的黑色運動裝,就連運動裝裡面的T恤也是黑底白紋的。她的出現,和這個空間的任何地方格格不入,卻又令人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多麽有力的突入!將這裡我所厭惡的空白,衝擊得體無完膚,四分五裂。

  “嘿,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來的當然是白欣婷,她用很輕柔的語氣對我說道。我從未聽她有過這樣的語氣,

也從未見過她穿一身黑的裝扮,但此時她的衣著打扮卻讓我原本迷離恍惚的精神回歸了現實,專注於看著她。  “好...好像沒什麽事了...”我的唇齒之間,似乎還未找回說話的感覺。但很快的,那種生疏感被我擺脫開來,接著對白欣婷說道。“你怎麽...會到這裡來?”

  “我欠你個人情,來看看你,還不應該嗎?”白欣婷的語氣回歸正常,依然像往常那般乾脆伶俐。“你可真的是嚇死我了,聽說把別人救出來以後,你又衝進禮堂去了。可有這樣的事?”

  “恩,我是又進去了。”我實話實說。同時她挪來她身後的白色凳子,坐在我的床邊。“但是什麽用都沒有,還差點搭上自己的小命,要是死在裡面,得被多少人笑話啊。”

  “不...你...你很勇敢...”不知怎地,我話音剛落,白欣婷竟突然流出眼淚來,對我說道。“你已經救了我,你回去...隻是想救其他人,你沒有錯...”

  白欣婷的眼淚打在我右手的手指上,之前因為打點滴而冷冰冰的手指,因為她此時炙熱的眼淚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溫暖。這是白欣婷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淚,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泣,也並非那種使人心煩的啜泣,她隻是在流著眼淚,沒有抽噎,隻是說話時有稍許的斷續。或許是因為四年裡,我對白欣婷的關心不及冷鳶,所以我既沒有想到她有著不俗的舞技,也沒有想到她穿上舞裙是那麽的美麗,我更沒有想到,就連她此時的哭泣,都可以將翻江倒海的思緒隱藏得寂靜無聲。

  “這是怎麽了?”回過神來,我對白欣婷問道。“怎麽突然無緣無故的就哭起來了呢?”

  當我的話出口我才意識到其實我並不應該問她為什麽會哭,因為難受、因為傷心、因為痛苦...因為一切不好的情緒,不想回憶的經歷,所以才會落淚。我這一問,她非但無法回答我的問題,而且會因為想要回答我的疑問而再次想起那些使她能為之哭泣的回憶。因為在病房躺了幾天,連一些起碼的觀察力都沒有了嗎...

  緊接著和我想的一樣,白欣婷不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因為我的失言而使心理忍耐的最後一層防禦崩潰。沉默的海水終於還是變成了海嘯,白欣婷就算再怎麽堅強,她到底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女孩。她哭出聲來,撕心裂肺般的哭聲讓我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隨即,她撲到了我的懷裡,忽然之間我正扎著點滴的右手將她抱住,任由她在我懷裡放聲大哭。

  “啊――不在了...她們都...不在了...”白欣婷在我懷中一邊哭,一邊抽噎著說道。“梁嫣...還有俞婷婷...都不在了!”

  梁嫣和俞婷婷是白欣婷的同舍室友,我曾經見過幾次,都是很好的女孩。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白欣婷,或許我此刻所能想到的話語,她早已聽了不下幾十遍,可我一時之間竟再無任何言語可以對她講起。我毫無準備的從她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我的心裡也是猶如一潭湖水被一顆巨石砸得水波狂泛,現在的我所能做的就隻有用兩隻手緊緊地抱住白欣婷,讓她能有一個依靠,能好好的哭上一場。然而,旋即,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白欣婷,我才想到還有一些人至今情況我仍不知曉。

  “欣婷,你...你告訴我...穆欽他們...”我知道此時問穆欽他們的情況不甚恰當,但是我不能不問,我生怕他們也和梁俞二人同樣的遭遇。我沒有辦法,隻有硬著頭皮,結巴著口舌問道。“他們...還活著嗎...”

  白欣婷依然沒有回答我,隻是哭得聲音更大,更撕心裂肺,抓住我衣衫的手攥得更緊。如此一來,不消她說,我也大致明白了穆欽、許仲還有洪宇達的情況到底如何。我哭不出來,淚腺似乎也已被封住,現在我隻能緊緊抱住白欣婷,讓她在依靠我的同時,我也可以依靠著她,因為在感覺到穆欽等人情況的一瞬間,我剛剛恢復一些的體力立即就被某種東西抽走,並且消失得乾乾淨淨。因為抱著白欣婷而抬得過高的右手,開始出現回血現象,紅色的血液推著無色的液體向管子上方移動。

  這下,這個房間裡,又多了一種顏色。

  7月5號14:58

  學院的這次舞會失火後果慘重,非但整個禮堂被燒成了殘垣斷壁,更重要的是一共有教授兩人、教師五人、大四畢業生三十八人以及其他年級學生十二人,共計五十七人喪生於這場火災。校方及負責老師被追究責任,後來據說賠償費用數額巨大,但再巨大的金額賠償,能換回那五十七人的鮮活生命嗎?!不能,那五十七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而那其中就包括我的表弟穆欽、摯友洪宇達、以及欣婷的室友梁嫣和俞婷婷。

  許仲雖然並未喪生,但卻也變成了重度燒傷,全身燒傷面積竟達百分之四十二。而冷鳶,我不但沒有在傷亡人員的名單裡找到她,今天的葬禮她也沒有出現,好似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後悔,後悔為什麽要同意冷鳶和她一起參加舞會,後悔和穆欽三人一齊來到禮堂,更後悔我考進了這所大學,認識了他們幾個。以致於我現在如此的痛苦!我衝回了禮堂,可我卻活了下來,竟然連一點燒傷都沒有!這讓我羞於去見仍在昏迷施救中的許仲,難道真的是天意弄人,先是讓我搞錯冷鳶和白欣婷,又是讓我衝回禮堂卻尋不到他們中任何一個,最後就只剩下我和白欣婷活在世上,穆欽和洪宇達去了天堂,冷鳶下落不明。四年的快樂回憶,終究變成了不願再想起的過往,每想一次,心就像被絞碎一般疼痛。

  火災發生六天以後,也就是我出院後的第二天,學校為在火災中喪失的五十七人舉辦了葬禮。我和白欣婷都參加了這場葬禮,我隻能看著穆欽和洪宇達的照片,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有能夠見到。白欣婷怕是這些天已然哭幹了淚水,葬禮上的她站在我身邊十分安靜,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僅光看此時的白欣婷,我根本無法想象那天她是哭得那樣痛斷肝腸。無論是我還是白欣婷,想必在入學第一天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想到,四年大學的結局,竟是這樣的令人無法接受。

  冷鳶不見了,但是我卻相信她一定還活著,在以後的日子裡,她還會看著菲茨傑拉德的小說和泰戈爾的詩集,在午後喝著咖啡,然後小憩。起碼,我願意這樣相信著。但穆欽和洪宇達,包括梁嫣和俞婷婷以及其他大四的畢業生,他們的年紀永遠定格在了二十二歲。我會活下去,工作、娶妻、生子然後變老。但是他們...永遠都不會了。

  你們一直會是二十二歲,等我老了,再來看你們這幫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吧。

  葬禮結束以後,我和白欣婷決定到附近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坐一坐,她要了焦糖瑪奇朵,我要了拿鐵。可我們兩個誰也沒有動杯子一下,就像是到一個旅遊景點去,必須要有門票,而那兩杯咖啡就是我們坐在這家咖啡店的門票。

  “接下來,就要回家去了吧。”當咖啡端上來的時候,白欣婷對我說道。“這下,可就真的都散了。”

  “那倒也不會,一得空,我還會給你打電話的。”實際上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得空,隻是欣婷的話讓我感覺並不很舒服,十分的傷感。所以,便脫口說道。“你呢?也是要回家去的吧。”

  “恩,下周四的飛機。在那之前,我會住在我姑姑家裡,就在這個城市。”欣婷對我說道。眼睛則盯著那杯焦糖瑪奇朵,那是她平時最愛喝的,可現在卻顯得毫無興趣。“你什麽時候走?”

  “我明天收拾完寢室的東西,當天晚上七點半的航班。”我接著說道。我們之間的對話索然無味,可又並無不合邏輯,我和她之間的這張咖啡桌上儼然變成了另一場葬禮。

  “就要分開了,四年下來,很高興認識你。”白欣婷突然這麽對我說道。“咫峰,你能答應我兩件事情嗎?”

  “再多也答應。”我隨即說道。“是什麽事請?”

  “不用多,兩件就夠了。”白欣婷跟著對我說道。“第一,就是希望你真的能如你所說的那樣,回去以後得空可以給我電話。哪怕是告訴我當時的心情和天氣也好。”

  “這個倒是沒有問題,我答應你。”我當即答應,畢竟欣婷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另外一件事呢?”

  “那就是,希望你以後能記得我,真真切切的記得我。”欣婷的第二個求情我卻是沒有想到,隨即她又說道。“哪怕在心裡的地位不高,但是起碼要有。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但是卻是真的希望你能記得我。行嗎?”

  我沉寂了半分鍾,這半分鍾裡,我們兩個人也如同桌上那兩杯早已死寂了的咖啡,安靜無聲。

  “好的,我答應你。”

  “謝謝。”

  “不用客氣。”

  “我也一樣會記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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