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農歷二月十九，春光明媚，桃紅柳綠。民間傳說，今天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的聖誕之日，古城益都的善男信女們尤其是婦女，都要去城北空林寺朝拜觀音菩薩。此時，正逢著城西總督府唐文仲老爺的女兒唐繼香小姐，用頭髮絲繡成的《海月觀音》像在空林寺向益都市民首次展出。要知道這幅發繡像，可是唐家祖孫三代佛女嘔心瀝血共用二十年時間巧手繡成，一月之前，當這幅精美絕倫的繡像剛剛完成，在前清陝甘總督唐孟符的家鄉龍州向世人公開亮相時，立刻在民間產生巨大的影響，被社會各界人士讚譽為國中頂峰造極的發繡珍品，堪稱佛寶，國寶！按照二十年前唐府與空林寺的約定，此繡像完成之後將送往空林寺觀音堂永久存放受世人頂禮膜拜，今日方丈靜水法師，率領全寺僧眾前往唐府隆重迎接這件發繡披珍《海月觀音》入寺。大清早，城中百姓虔誠地在靜水法師去迎接佛寶的路上，街道兩旁擺放香案及鮮花水果，淨水灑道翹首以待。　　唐家已經大開中門，唐文仲急忙下階向頭戴寶塔金冠身披大紅袈裟的靜水法師迎去，雙手合什。說道:“法師以盛大儀式來府，文仲不勝惶恐，小女繼香已在佛堂恭候多時！”今日空林寺排出全套佛事儀仗浩浩蕩蕩地來到唐府迎接《海月觀音》，轟動全城，唐文仲感到莫大的榮耀。唐文仲五十來歲，慈眉善目，留一把花白胡須，身穿藏青色軟緞長袍外套褚色團花馬褂，乃前清舉人，如今是唐府的一家之主。

　　他身旁站著一位梳分頭的年輕人，西裝革履洋氣十足，嘴裡銜著一支象牙煙咀，神態有些傲慢。此人是唐文仲的侄兒魏青，前幾年從日本留學歸來曾在上海當律師，府裡的下人們叫他魏爺。

　　靜水法師對這個魏爺，不屑一顧。向唐文仲還禮說道:“唐大人，迎接佛寶入寺，此乃貧僧師尊多年的願望，繼香小姐大功告成，功德無量！”說罷，將眾僧留在府外，手持禪杖隻帶個小沙彌，便與唐文仲一塊跨進府門。

　　這唐府本是唐文仲的嶽父前清陝甘總督唐孟符的公館，府宅闊綽，宏敞輝煌，雕梁畫棟，庭院深深。唐文仲領著靜水法師穿過重屋疊宇，又繞過曲徑回廊，費了半天時間才走到後院佛堂。

　　卻見佛堂外站著唐繼香的兩名親信丫環。一個叫荷花，體態微胖，面帶憨厚笑容。另一個叫紫竹，身材苗條，容貌清秀。倆丫頭見主人領著靜水法師來了，便輕輕地拉開珠簾。

　　靜水法師站立堂外，尚未跨步，目光透過瑪瑙珠簾忽覺眼睛一亮。但見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身穿銀亮杭緞對襟寬袖長袍，手握紫檀沉香佛珠端坐在佛龕之下的繡花蒲團上。她生得面如滿月，未施脂粉的臉上白皙生光，天生一雙細彎的峨眉，亮麗可人。頭上的青絲已經有些稀疏了，松松地挽在頭頂盤個烏雲髻兒，插一支瑩潤的羊脂玉簪。靜水法師便知這女子定是佛女唐繼香了，心中油然起敬，合掌叫了一聲:“女菩薩，阿彌陀佛！”他先前從未見過唐繼香尊容，今日始見，感到像親眼瞻仰了觀音菩薩的法相一般，想那精美的繡像出自此佛女之手，真乃是天人合一的神造。

　　唐繼香正合目打坐，聽得靜水法師的聲音，緩緩地睜開一雙帶血絲的丹鳳眼，從蒲團上起身還禮。說道:“靜水法師，恕小女子不能出府遠迎尊駕，只因外祖母和母親生前立下遺訓，繡像若未完成，小女子不得出府門半步！”唐繼香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謙和中顯出莊重。　　唐文仲便請法師走進佛堂，並告訴女兒府門外眾百姓為迎接佛寶入寺大街小巷已是一片沸騰景象。

　　然而，唐繼香卻是長長地歎息一聲，對繡像產生巨大的影響自己一舉成名，並不感到激動和喜悅。一聲歎氣道出許些惆悵和十年的辛苦勞累。她實在難以割舍這幅傾注了她外祖母肖淑芸，母親唐傳秀耗盡心血，以及她十年刺繡的艱辛所繡成的《海月觀音》像，就要離開唐府。

　　說起這幅發繡《海月觀音》，府外人傳言甚多，但都不知道詳細原委。

　　清光緒年間，鎮守陝甘兩省的總督唐孟符，也就是唐繼香的外祖父，威猛暴戾，他刀劈了許多犯疆侵邊之敵，也冤殺了一些愛民剛正的地方官吏，還鎮壓屠殺過饑寒交迫搶糧的災民，雙手沾滿了鮮血。其妻肖淑芸(唐肖氏)虔誠禮佛，心善仁慈，擅繪畫刺繡，見丈夫殺了許多人欲為丈夫贖罪，想拔下頭上青絲繡一幅觀音畫像供於佛堂終身膜拜，視為至誠大禮。當時空林寺方丈國中著名高僧禪安長老，與唐孟符乃是同鄉有些交誼，得知唐肖氏想效法宋高宗的安妃繡《東方朔像》，明代韓希孟繡《彌勒佛像》，拔發繡製觀音，認為這是唐夫人對佛的至誠至善之舉。便親手在一幅長四尺寬一尺二的純絲素緞上描繪了《海月觀音》圖，並贈與唐肖氏。禪安長老本是一位名噪中外的大畫家，他的畫千金難求。唐肖氏見圖畫得極好，便在空林寺立下誓願，用畢生心血在圖上繡成《海月觀音》，完成後送空林寺永久存放。

　　觀音菩薩有很多法相，諸如千手觀音，送子觀音等等，為何禪安單取海月觀音?海月觀音又稱水月觀自在菩薩，是觀音菩薩三十三身的辟支佛身。禪安創作的這幅《海月觀音》圖別開生面，將菩薩人性化了，以一輪圓月為背景，觀音結跏趺坐於岩石上的蓮花座上。而岩石則聳立於碧波之中，上有月下有水，月照人，水映月，而美麗的觀音在其中，給人一種空靈靜謐的美妙。唐肖氏乃是蜀中刺繡名家肖錦之女，早在嫁與唐孟符之前便是蜀繡女狀元，其作品廣為收藏家追捧。她要拔下頭上青絲將這幅畫繡成雙面觀音像，突出立體逼真的美感。

　　然而，唐肖氏隻繡了三年便因病去世，她留下遺願要女兒唐傳秀接著繡下去。唐傳秀是唐繼香的母親。原來唐孟符無子隻有一個女兒，便招贅同室宗親的一個侄子為上門女婿，這便是唐繼香的父親唐文仲。唐傳秀也是位刺繡高手，用了七年時間將繡像完成一半，因過度勞累吐血而亡。臨終之前她把女兒喚到身邊，要唐繼香不惜以犧牲生命為巨大代價，也要繡完這幅《海月觀音》像。於是，唐繼香便接下來繡了整整十年，祖孫三代前赴後繼終於完成了這幅傑出的作品！早在繡像未完成之前，其名聲已傳遍海內外引起世人關注。

　　盡管唐繼香有些舍不得獻出繡像，但是外祖母和母親立下的誓願卻是不能違背的。唐繼香叫荷花紫竹把她攙扶起來走出佛堂，向後花園的望月樓走去，去取放在繡樓上的《海月觀音》。在龍州展出一月，昨日才被護送回府。

　　這望月樓立於唐府後花園中，樓高三層，鬥拱飛簷雕梁畫棟，乃是唐繼香的繡房和寢室之地。唐文仲為了給女兒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繡製佛像，曾向府中人定下嚴格的規矩，除唐繼香身邊丫環外任何人不準進花園上望月樓，唐文仲還指派護院保鏢嶽天成統領強壯家丁陳武趙興張寶三人，在園門口設立值班室警衛花園，日夜巡視，以防不測之事發生。整個花園可以說戒備森嚴。

　　這會兒唐文仲一行人來至花園門外，嶽天成帶陳武趙興張寶快步上前接住主人。唐文仲問道:“嶽鏢頭，園子裡沒有什麽事發生吧?”他想肯定不會有事，但是不放心還是問了一句。

　　嶽天成長得虎背熊腰，一臉胳腮胡須，濃眉豹眼，一看便知是個威猛的武夫。他雙手抱拳說道:“老爺，小姐，有我嶽天成在此你們一萬個放心，園子裡平平安安，若有差池嶽某這顆人頭老爺盡管拿去！”說得斬釘截鐵，非常豪邁。

　　唐文仲欣喜地點點頭，他對這個有萬夫不擋之勇的護院保鏢十分信任。然而，站立他身旁的侄兒魏青，卻笑了笑說道:“嶽鏢頭暫莫誇海口，話不要說早了，果真刀架在你頭上難以收回！”

　　唐文仲一愣，拿眼看看侄兒，說道:“賢侄，你這是什麽意思?”覺得魏青在這時候說出這種話來，有些奇怪和蹊蹺。

　　魏青揮著手裡的象牙煙咀，吐一口煙子，輕描淡寫地說道:“我隻是隨便說說，瞎猜而已。未進府之前我耳朵裡已經塞滿了各種傳聞，唐府的繡像乃無價之寶，居心叵測之人垂涎三尺！在龍州展出一月安然無事，今日麽……難說了！”他是在十天之前來到唐府的，曾在龍州看過繡像。那龍州城是唐孟符總督的家鄉，唐孟符生前沒見著這幅繡像最後完成很是遺憾，臨終前囑咐孫女唐繼香完成此像後定要在他家鄉唐氏宗廟裡展出，好讓他在九泉之下看上一眼。因此繡像便去了龍州，唐氏家族數百口人視為珍寶日夜守護，再加上縣警察局派大批警察持槍保護繡像得以安全。在回府之前，當時魏青建議伯父把繡像交給他才開辦的律師事務所鎖入保險櫃裡暫時保管。然而唐文仲沒同意，非要選定回府後在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之日把繡像送往空林寺圖個吉利。唐繼香也說繡像並非完美，還缺一方印章沒有繡上，須補上她的印章。這使得魏青擔心了。此時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件現代發繡藝術珍品恐怕要出問題。

　　靜水法師聽魏青這般議論，嚇了一大跳。擔心那佛寶出了什麽意外，迎接佛寶入寺之事落空。急忙對唐文仲說道:“唐大人別在這裡誕誤時間了，快快上樓看個究竟！”

　　唐繼香看他們神色詫異，好像那繡像忽然插上翅膀飛走了一般。想這怎麽可能呢，昨晚她在繡像上補上印章之後，親手把它鎖在七星玉篋內放在繡房之中，除她之外沒有人碰過那玉篋，應該絕對不會出問題的。唐繼香眉頭一皺，便丟下父親等人快步進了園子，提起羅裙三腳並兩步地跨入了望月樓，登上頂縷，也就是繡房裡面。一改平日的穩重冷靜，腳步變得風風火火，奔向繡架旁邊的一排針線櫃。這一排櫃子靠著繡房的南牆面，與博古架和書櫥並立，而向西便是唐繼香的臥室，以及荷花紫竹兩個丫頭的睡房。整個一層樓既是唐繼香刺繡的工作室也是她主仆三人的睡眠之處。而二樓便是客堂，底樓住著一群粗使丫環。

　　那裝著繡像的七星玉篋就放在針線櫃旁邊的書櫥內，此刻顯得有些緊張的唐繼香打開書櫥，捧出一個鑲金嵌玉的紫檀木大篋子。緊接著，她搜出揣在身上的鑰匙，準備開啟掛在篋上的一把精致的銅鎖。

　　“繼香表妹，先別開箱！”

　　這時趕上繡樓來的魏青，叫唐繼香住手。原來魏青上得樓來拿眼一掃整個繡房，忽然嗅到一種氣味，感覺到這氣味怪怪的， 心中已經明白了什麽。便向一前一後進來的唐文仲和靜水法師，說道:“如果說我上樓之前的懷疑隻是一種瞎猜的話，那麽現在我敢肯定，表妹手中玉篋之內的《海月觀音》像已長翅膀飛走了！”他把手裡的象牙煙咀指向關閉的窗戶，“伯父，恕小侄冒昧，不信我敢跟你打個賭，若是表妹開箱那繡像還在裡面，我立刻從這樓上跳下去！”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唐文仲及靜水法師一下目瞪口呆。

　　唐文仲叫道:“繼香，快快打開篋子！”

　　未等父親說完此話，唐繼香已心慌意亂地打開了篋上的銅鎖，她正待要揭開箱蓋，忽然聽荷花驚叫一聲:“小姐，那掛在……牆上的樣品繡像不見了！”

　　唐繼香猛然回頭，一雙驚詫的目光向北邊牆上望去，那裡本該掛著昨晚從繡架旁邊的支架上取下來的樣品絲繡《海月觀音》像，怎麽不見了?！唐繼香不由得打了個激靈，趕忙去看篋中的發繡像，心中怦怦亂跳好似有十二隻鼓咚咚地敲打，霎時間亂了方寸。

　　立馬，眾人緊張的眼珠全落在那玉篋之上，樓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跳加速了，全屏住了呼吸好像在說，菩薩保佑千萬別出事呀！

　　唐繼香定睛一看，篋子裡果然空空如也，發繡像不翼而飛！感到眼前天旋地轉，身體像一團棉花軟軟地倒下，哇的一聲，口噴殷紅的鮮血……

　　望月樓仿佛轟然一下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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