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明空忽然從夜風中掠過，像燕子掠過浮萍般地輕輕一沾，腕與腰力齊發，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將薛寧重重地往溪畔扔去，薛寧重重地摔在凍成冰的溪面上，隻聽得哢嚓一聲脆響，昏迷不醒的薛寧腹中吐出一灘鮮血。

　　明空看著寒山降落的玄霜巨龍，牙齒咯咯作響，不是被冰寒溪水凍傷，而是因為心中恐懼。

　　這是明空第一次看見真實的龍，她甚至都不知道龍是什麽，隻是在道藏典籍上看過相關的記載。她有些害怕，卻沒有逃走。

　　那雙恐懼而迷茫的雙眼，在最後一瞬間，忽然變得堅定，有神，甚至是憤怒，憤怒到要把整個寒山都燒了一般，然後破空大罵，“你雖然是龍，很厲害。”明空清了清嗓子，是在壯膽，也是在確認，確認自己是在跟頂級生物的威嚴在罵街，“但你不能傷了小師弟！”字句雖短，卻簡單明了，這就夠了。明空抽出腰間的短劍，向著寒山上那顆恐怖的、巨大的玄霜龍首擲去，“叫你丫的欺負我小師弟。”

　　是的，這是在挑釁！你是龍很了不起嗎?是龍就可以欺負我家小師弟麽，既然欺負了就要付出代價！多麽霸道的理論，想必也隻有明空敢這麽想了。

　　玄霜巨龍依舊神情漠然地看著明空，那短劍也不過是丟進了霧裡，又怎麽能傷害到玄霜巨龍半分。

　　隻是巨龍眼瞳最深處的漠然，已經有了憤怒和冷酷的味道，龍息開始籠罩小溪兩岸，巨龍身上的鱗片與霧氣摩擦，濺起無數萬道像冰柱一般的蔓，然後在明空身上裂開成無數朵瓣。

　　一聲爆裂聲，明空身上的鮮血橫流，血滴落在冰塊上，仿佛雪在燒，明空的臉色一片蒼白，望著溪畔的薛寧，竟漸漸地看得不真切，只看得白茫茫的一片，像雪一般越來越白，最後再也看不到任何別的顏色。

　　明空眼中開始有無數珍珠般的光點滴下，這一刻反而平靜了許多，她知道下一刻自己便要死了，感知著死亡的陰森寒冷，“早知道，就把碗洗了。”

　　明空想著無由來的話，竟也笑了起來，笑的那般甜，像是回光返照，想著師父，想著背書的日子，想著小師弟。

　　“小師弟！”明空想到這裡，腦子裡竟開始恐懼不安起來，這是死亡帶來的大恐懼，但是她不能死，因為小師弟還在溪畔生死不明。

　　對，不能死！

　　明空是這樣想，便這樣做了。

　　她的眼睛逐漸恢復了明亮，仿佛霧靄過後，重新迎來晨光的山林。

　　然後，寒山裡仿佛生出了一株臘梅，多了一抹紅色，漸漸梅叢盛開，她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嗡的一聲響，寒山四周驟然狂風呼嘯，兩道十余丈黑豔猩紅的雙翼在夜風中展開！

　　明空睜開雙眼，看著漆黑不見五指卻又如此真實的夜風，真正明白了涅的真諦。

　　然後，她飛到了空中，散發出極為熾烈的光線，仿佛要把整座寒山的冰寒都給燃燒了一般。

　　忽然，夜空中響起一聲清鳴！

　　鳳鳴！這聲鳳鳴將整個姑蘇城的人都給叫醒了，把遠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城也給叫醒了。

　　老和尚盤坐在蒲團上，蒼白的臉上更顯得愈發的蒼老，“這世間的因，終究還是取自己的果。”

　　然後坐在蒲團上的老和尚變了神通一般，分出了一人來，拄著青銅的禪杖，一步一步地往後山艱難地挪去，每挪動一步，地便往下塌了幾分。

　　夜空中的鳳凰，燃燒起憤怒地神火，

一聲悠遠而淒厲的鳳鳴，再次響徹在天地間，無盡的天地真元在鳳身中燃燒，一道威力恐怖的鳳息隨著金紅色的光影，向著玄霜巨龍火箭般地衝了過去。　　這便是明空的殺招，明知道不可敵便要敵的決然！

　　然而，玄霜巨龍依舊還是神情冷漠，看到衝將過來的鳳凰，也隻是微微地抬起它那雙巨輪般的龍爪，然後像魚販抓住黃鱔一般，熟練又輕巧地扼住明空的咽喉，顯得那般恣意妄為，隻是輕輕地一指力，卻是前所未有的洪荒之力，直接將鳳凰震昏，捏碎。

　　然後像丟棄雜物一般，隨意地往寒山的懸崖邊上拋去，看都不看一眼。那脫手的鳳凰像一條拋物線，看不到半點先前的光亮，隨著夜霧摔進了深淵。

　　老和尚還在後山走著，他看著明空掉進了深淵，眼眸裡的疲憊更多了一深沉。

　　隻是對著夜色說了一個字，這個字是那般的拗口難念。如果薛寧醒來，肯定知道是無字卷上的字，雖然薛寧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但是，玄霜巨龍聽懂了，但是它不同意，也沒有退。它望了望溪畔的薛寧和剛剛到來的老和尚，眼瞳深處終於露出了一抹迷茫的神情。

　　然後又開始咆哮起來，不是龍吟，是龍哮，是暴戾憤怒的龍哮！

　　老和尚搖了搖頭，有失望也有難過，依舊緩慢地向著玄霜巨龍走來。

　　寒山龍息凍的冰塊已在老和尚腳下崩塌，一股黑色龍形旋風卷著山河湖水的氣勢，向著老和尚席卷而來。

　　強烈的颶風在寒山天地間呼嘯，無數黑色的泥土與草屑，被席卷而起，煙塵彌漫，漸漸淹沒視野，竟要比先前的黑夜還要黑一些。

　　奇怪的是，所有襲向老和尚的龍哮，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結構成世界本原最細微的粒子，落在老和尚的僧鞋上，卻沒有半點灰塵。

　　老和尚依舊緩慢地走在寒山道上，腳印明顯要比之前深了許多，但他的每一步都那般沉重、緩慢，一步一步地向著玄霜巨龍走來，直到他看到玄霜巨龍的龍首，看到玄霜巨龍眼瞳深處再也壓抑不住的恐懼。

　　然後，老和尚緩慢地舉起手中的禪杖， 對著龍首輕輕一敲，就像輕輕地敲在明空頭上的那一杖一樣。

　　隻是一息，玄霜巨龍的龍角轟然落地！在地面上撞出一個巨坑跟無數的煙塵。

　　隻有超越五境或是墮入虛空的超級強者才能看的出來，那輕輕地一敲，其實是敲了四萬八千九百九十九次，隻是速度太快，常人肉眼中隻能看到那輕輕地一敲。

　　這時，寒山隻聽得轟隆一陣山搖，雲霧深處傳來一聲龍嘯，嘯聲裡滿是痛楚、不甘跟悵悔，它在告訴整個世界，自己先前的猶豫，帶來了怎樣沉痛的遺憾。

　　老和尚看著遠方那顆暗淡的星辰，又望著薛寧，歎了歎氣，“都是些可憐的孩子。”

　　然後老和尚開始轉身往回走，這是第一次看見老和尚的笑，那微笑宛如清風一般，借著星辰的光，在寒山中蔓延。

　　手中的禪杖已然不見，步履卻輕快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步履蹣跚，佝僂深沉，這次老和尚開始挺起了腰，仿佛回到了壯年，僧鞋開始被漲破，乾脆直接丟了鞋，赤著腳走來，每一步卻好像能踏出蓮來，極其好看。

　　然後他開始聽到大海的聲音，那聲很好聽，圓潤有聲，竟比鍾鳴還悅耳，聽得他如癡如醉，深陷其中。

　　然後他看到一個大鯨魚越過海平面，噴射出五彩的浪花，像是戲水玩鬧的發小，老和尚很是高興，像是孩子般的雀躍，“可以回家了。”

　　然後跳到大鯨魚的身上，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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