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有回答我的話,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權力,到底存在在何處?”洛希斯冷笑著問道,“殺人這種事情,除了吃人的野獸之外,也只有人們本身在做而已。既然有殺人的能力,為何不能決定別人的生死?你叫楚風是麽?你之前的那些話純粹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聽起來好像很清高的樣子,但根本就是屁用都沒有的。如果你說的沒錯,那為什麽身為主子的就可以隨便決定奴隸的生死?不要假裝你不知道,你眼前的這些人,都是從生死線中掙扎出逃的人。”
洛希斯的怒火撲面而來,楚風不需要太過注意,這怒火已經足夠惹眼,讓他無法忽視了。
齊大站起身來,站到楚風和洛希斯的面前,擋住楚風:“夠了,你的這些話,應該質問之前毆打你的所謂主人,而不是楚風郎君!如果你不喜歡這裡的管束大可以離開,我沒有將你們束縛在這裡,但也不希望你們在這裡胡鬧!”
齊大的表情十分嚴肅,洛希斯見狀愣了一下,氣焰明顯降了許多。他向後退了一步,連忙道:“齊姐姐,我沒有跟你作對的意思,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現在早就已經死了。我只是受不了他方才的說教和語氣罷了,他知道些什麽呢?竟說出這樣的話來!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漢人罷了!”
“他雖然是漢人,卻不是奴役你的漢人!”齊大眉頭緊皺著,看著洛希斯的目光就像是看著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我們談論過這件事情,不是所有的漢人都是壞人,就像不是所有的大食人都是好人一樣。”
“但漢人的壞人明顯更多一些!”洛希斯咬牙切齒的說著,又看了楚風一眼,衝著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來表示自己的不屑。
齊大皺著眉頭,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楚風拍了拍肩膀打斷了。
“其實我也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楚風不知何時也站起身來,他的臉上沒有什麽不悅的表情,反而微微笑著,看著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畢竟從小經歷了那樣不公平的待遇,心裡的怨念催生出民族主義的情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這種想法和殺人是一樣的,雖然存在,卻不代表正確。”
洛希斯皺了皺眉頭,漂亮的眉毛往一起湊了湊:“你這是在玩什麽文字遊戲麽?我聽不懂!”
“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楚風微笑著道,“你的年紀還小,可以說正處於叛逆期,心中偶爾有一些極端的情緒也是很正常。但這種情緒最好不好繼續延伸下去,否則會變成恐怖主義的苗頭,這樣很不好。你們都是本質上很好的孩子,沒有必要生活在那樣的黑暗當中……至於我之前所說的事情,有關決定人生死的權力。你問我,生死之事到底是誰能夠決定的,我只能回答你說,不是‘誰’,而是‘什麽’。在我看來,能夠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應該是制度,而不是其他的人。法律制度也好,陪審團制度也好,沒有誰能夠真正凌駕於另外一個人之上的,這就是我信奉的道理。”
齊大有些懵,尋常日子裡都十分平靜堅定的淡藍色眸子裡,很難得的浮現出了一絲的茫然。洛希斯更加完全聽不懂了,他半張著嘴,努力的去消化楚風所說的東西,卻沒有得到任何的收效。
“當然,這些事情對於你們來說可能會比較超前,當然也不會很好理解。可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可以慢慢的為你們講述一下。”楚風笑著道,“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對這些東西的了解也說不上多,大多數的東西只是略知皮毛道聽途說罷了。而且,這些也都是並不完善的制度,但是我相信,假以時日總是能夠逐漸的完善、趨於完美的。”
洛希斯愣了半晌,最終嘀嘀咕咕的下了一句話的定論:“說什麽別人是孩子,你自己還沒有我高。”
說罷,洛希斯漂亮的翻了個白眼,轉身去了。
楚風看著他的背影,輕笑了起來。
“你所說的東西……制度什麽的,法律,我大概能夠明白一些,但是不多。”齊大轉過身來,微皺著眉頭思索著,“但在《宋律》裡面,似乎並沒有對我們這些大食人有什麽保護。再說,你也應該明白的,所謂律法這些東西,紙面上是一套東西,官員們真正行駛起來,就會變成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法律有空缺,那就去填補。執法有問題,那就去改正。”楚風笑著道,“我在這方面有些理想主義的傾向,但是我相信一點,不論是蝙蝠俠還是超人,超級英雄能夠改變的僅僅是一次兩次的案情,維護的也僅僅是一次兩次的正義。真正想要保護大部分人,靠個人英雄主義是杯水車薪的。雖然我也一直很喜歡看那些漫畫和電影,可真實的世界值得更好更完善的體制來約束、實現。”
齊大看著楚風的眼睛,良久,而後笑了起來:“這一次,我是完全聽不懂了。”
楚風也笑,有些開懷。
“齊姑娘你是一個很好的人,這些危險的事情,以後還是請你不要在做了。”楚風看著齊大淡藍色的眼睛,認真的道,“受傷、傷人、殺人,這些事情,並不適合你……如果你需要錢養活這些孩子的話,我可以想辦法。”
齊大收斂了臉上難得的笑意,略微沉默了一下:“你應該明白我的處境,范家人都是很好很心善的人,如果我跟他們說的話,他們自然也會花很多的錢來幫助這些孩子。但是,我不想把他們牽扯進來……這些孩子……從楚郎君你所說的《宋律》的角度來說,都是逃奴,如果真的被人發現了,很多事情都要牽扯出來的。”
楚風點了點頭,微笑道:“不需要勞煩范家,我也不會再將更多的人牽扯進來。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就足夠了。孩子們一個月大概需要多少錢?”
齊大微微怔了一下,回答道:“孩子們都很節儉,除了吃喝上的開銷之外,每個人一年隻做兩件新衣服,如果有余錢的話,我會買一些書來教他們識字……如果大概算下來的話,我每十天送過來的大概有**貫錢的樣子,一個月不超過三十貫,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楚風盤算了一下,點頭道:“范家給我鋪面的分成,一個月下來大概有五六十貫的樣子。以後我會將這些錢全都交給你,那些半夜跑進皇宮大內的事情,齊姑娘你還是不要做了。”
“這怎麽能行!”齊大睜大了眼睛,“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楚郎君你自己日常也要開銷……”
“我這人花錢素來不太多,而且也不怎麽會買東西,留著錢財也沒有什麽用處。”這還是楚風第一次感覺到錢多的好處,他笑著攤了攤手,道,“而且我在畫院做事情,每個月也有俸祿的,雖然不算多,但是養家糊口也算是夠了,而且還有富余。其實你還別說,范家書畫行的分成對於我來說,跟大風吹來的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所以我並不會覺得心疼。”
齊大安靜下來,並不說話。
楚風知道她在想什麽,於是無奈的歎息了一聲:“齊姑娘,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真的拿出這些錢來,你日後也一定要找機會還給我的?”
齊大微微一怔,眼波微動,目光仿佛在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不管怎麽說,齊姑娘你的性情我還是知道一些的,只是在這件事情上,齊姑娘你還是不要多想了。”楚風微笑說著,齊大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辯解些什麽,楚風卻抬起了手,打斷了她,“齊姑娘且聽我一句勸,眼前這件事情,其實並沒有姑娘你所想的那麽簡單。單純說齊姑娘你如今賺錢的模式,很簡單的說,風險太高了。那是玩命兒的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把一條性命搭進去的。或許齊姑娘你自己會覺得一條命很不值錢,為了這些孩子們很值得之類之類,但實際上,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麽事情,其中會涉及到的一些後果,齊姑娘你似乎並沒有想明白。”
齊大聽到這裡,皺了皺眉頭。
楚風淡笑著解釋道:“齊姑娘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麽事情,受傷了,重傷臥病在床,又或者,真的遭遇了什麽不幸,這些孩子的身上會發生什麽?最初的幾天或許會不受影響,甚至並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可是之後呢,上面的張伯伯和張大娘就會意識到你出了事情,老人和孩子們會開始為吃喝的東西發愁。兩位老人家可能會開始盡可能的尋找吃的東西,但最終結果,自然不會太好……孩子們最後還是要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當中,可是以他們逃奴的身份,面對這樣殘酷的社會,又將會遭遇什麽呢?”
齊大聽著,抿了抿嘴唇。
“關鍵的問題在於,這還僅僅是後果的一部分而已。”楚風接著道,“因為除了這些孩子們之外,與你相互牽連的還有范家。如果只是單純關於你的生死問題也就罷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事情變得複雜了呢?就如同我之前問過你的那樣,萬一你做什麽工作的時候失了手,以至於有人查到了范家呢?到時候,可就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范家上下幾十口人,恐怕都會因為你的事情而受到牽連。而這其中的緣由又有什麽呢?只是因為你不好意思開口要錢,以至於平白多害了幾十個人的身家性命……范家,是我未婚妻的家族。所以,很抱歉,我需要確保這件事情不會發生。哪怕它發生的幾率很小,我也會盡全力將這種苗頭扼殺下去。”
最後的這幾句話,楚風說的擲地有聲。
……
……
齊大的事情到得最後,她還是先行收下了楚風遞過來的捐助。
雖然楚風隨身帶的錢並不多,但是對於齊大來說,這已經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了。
齊大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是那種不論自己面對什麽樣的困難,也不會對別人開口求助的人。這樣的人擁有十分高傲的自尊,絕不輕易低頭,能夠接受楚風的捐贈對於齊大來說,的確是很重要的事情。
當然,這其中的原因自然也包括楚風本人的努力。
除卻那些針對齊大的長篇大論之外,楚風還要求了一些別的事情,比方說需要齊大列出開銷的帳單。
將捐助的善款標明去向之類,這種行為是千年之後的慈善組織經常使用的手段。
這種行為本身的意圖是為了讓帳目透明化,讓捐助者明白組織並沒有騙捐,而且會讓捐助者覺得參與感更加強烈一些。
楚風自然不需要什麽更多的參與性,但是他需要讓齊大對這件事情的感覺更加舒服,而這種資金運用的透明化,無疑是一種責任感的體現,多多少少會讓齊大對捐贈的接受程度提高幾分。
當然,這件事情明顯不是一日之功,日後還需要繼續想各種辦法說服努力的。這一點,楚風自然明白。
二人與孩子們玩鬧了一會兒,便重新踏上歸途。
楚風是打著旗號在范府客房住下的,這時候走進客房的院子,楚風卻忽然發現自己門前有個人影。走近了才發現,竟然是范秋白正在門前等他。
范秋白的臉蛋被凍的通紅,也不知已經在這裡等了多久了,這時候看到楚風走過來,范秋白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笑意。
“這是做什麽!這生更半夜的,大冷的天兒,萬一凍出毛病來可怎麽辦!”
楚風快步上前,握住了范秋白冰涼的手,推開房門連忙讓她進去。
“那個,我就不進去了。”范秋白紅著臉,雙腳在門檻兒前止步,下巴快要埋進胸口,“這個時辰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話,的確不成體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