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正是天牢換防的時候,兩隊衛兵邁著整齊的步伐進入天牢院門。走在最後的兩個衛兵在隊伍中顯得突兀,身形略高的那個步伐輕飄隨意,身形明顯矮了半個頭的那個左顧右盼,邁著小步子緊跟其後,看起來甚是怪異。沒錯,這兩人就是我和商君陌。當他把一套衛服丟給我時我驚呆了,而當衛兵領隊讓我們混在換防隊伍中時我更是呆若木雞。我頓時不禁懷疑我前面這個人是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你們兩個,跟著我去裡面巡視。”大胡子的領隊指向我們,我趕緊出列低頭跟在他身後,身邊的商君陌比我淡定許多和我並肩而行。心情一會緊張一會激動,所幸大晚上的別人也看不清我此刻額頭冒汗。馬上就要見到五年未見的爹爹,還有姐姐和弟弟,人還沒見著已忍不住熱淚盈眶。
“王領隊。”
“林牢頭。”
抬眼看見王領隊正和迎面走來的牢頭互相拱手行禮,然後王領隊掏出一遝銀葉放在那牢頭手中。我一陣愕然,這什麽情況?我們來探監,領隊掏銀子打點牢頭?還是說商君陌暗下給了這領隊不少銀錢?回頭好好問問,雖然我請他吃了頓飯,但我覺得他掏的錢絕對不止那頓飯錢那麽點。
“牢頭和眾弟兄日夜守著這大牢甚是辛苦,夜間風大天寒,牢頭該為眾弟兄買點酒喝暖暖身子,我和我兩個弟兄進去巡視一番,還望牢頭行個方便。”王領隊特意將“巡視”二字語氣加重。那林牢頭瞬間明了,兩人相視而笑。
“王領隊太客氣了,不知道你們想巡視哪一片?”
“聽說剛入獄的尹卿知每日喊冤吵鬧不堪,影響惡劣,我們去那瞧瞧。”
“原來是丙區寒字號的犯人,丙區關押的可是重犯,稍稍責備責備便好,若出個什麽閃失你我可都擔待不起啊。”
“牢頭大可放心,王某心中自有分寸。”
“那便好,你們跟我來。”
然後那牢頭轉身帶路,陰濕的大牢充斥著濃濃的異味,能關進這天牢的人都大有來頭,所以關押的犯人並不多。有些犯人很是冷靜的看著我們經過,而有些似是精神已經不正常的衝著我們大吼大叫。拐了幾拐就到了丙區監牢,看著那冰冷的鐵門,內心一陣酸楚。
“這就到了。”那牢頭淡淡說道。
我抬眼搜尋著牢頭所說的“寒”字號牢房,當看見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激動地想飛奔過去,結果被身旁的商君陌一把抓住。我轉臉看他,他眼睛向不知何時跟在牢頭身後的獄卒瞟去,我頓時明白過來,現在還不是激動的時候,小心為妙。
“王領隊過來巡視情況,你們先隨我出去。”牢頭說完便帶著那兩個獄卒出去了。
“你們快些說話,我在外面守著。”那王領隊說完也出去了。我內心無法平靜,疾步朝寒字號牢房走去。入目的是兩個披頭散發的背影,其中那身形偉岸的是我記憶中熟悉的背影,縱使囚衣加身披頭散發五年未見,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便是我爹爹。
“爹爹!”我抓著冰冷的鐵欄,一時哽咽在喉,輕聲喚出那個已經陌生的稱謂。那身影一顫,而他身邊的人已聞聲轉過頭來。有足夠心理準備的我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還是不禁一震,再熟悉不過的面容,就像看到鏡中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隻是此刻那張臉清瘦得棱角分明,發絲凌亂的垂下,雌雄莫辯,若不是他目光如炬,此等傾城嬌容當真惹人憐愛。
爹爹也隨後緩緩轉過頭,
面無表情的臉在看清我面容時顯現出無比的驚訝,那張已蒼老了許多的臉憔悴不堪,布滿胡渣,早已不是五年前送我出城的那個豐神俊朗的爹爹了。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爹爹~”我已經泣不成聲,爹爹踉蹌著疾步朝我走來,鐵鏈在地上拖出的聲響沉重如錘般敲打著我柔軟的心房。我的手被一雙冰涼的手緊緊抓住,涼的我心驚,這麽冷的天氣他竟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囚衣。眼淚模糊了視線,看不清爹爹的神情,手上傳來的顫抖可見他的激動。
“月兒~月兒……”我們隔著冰冷的鐵欄抵額而泣,他就這樣一聲一聲喚著我,抬手摩挲著我的臉,撫摸著我的發絲。多希望時間能在此刻停止流轉,讓我就這樣沉醉在這已五年不曾體會過的濃濃父愛中。可是時間總是殘忍的,讓許多未曾想到的事情發生,讓許多不想淡忘的記憶慢慢被遺忘。
“你不是我女兒,你趕緊走。永遠也不要回來!”隻是片刻的溫馨,爹爹突然放開我,踉蹌著後退,險些沒站穩,身後的尹落天趕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我明白爹爹此刻有多痛苦,他以為我回來無疑是送死,深陷圇圄的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不知道尹府的結局會怎樣。我被命言糾纏了十幾年被寄養在外,那種骨肉分離的痛折磨了這個慈愛的父親五年,如今卻又讓他看著一直愧對的女兒回來送死,心裡那份絕望到底有多深是旁人無法體會的。
“爹爹,我知道您是不想我有危險,想趕我走。我不走,我永遠都是爹爹的女兒,就算死我也要跟爹爹死在一起。我不想再與爹爹分開。”我顧不得別的,只知道我不想再離開爹爹身邊,那種怕失去的恐慌佔據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早就不要你了,早就不要你了,早就把你遺棄了,你知道嗎?”隱忍著顫抖的聲音從那個仿若失了魂魄的人嘴裡飄出,抽離了他所有的力氣,墜落在地。
“爹!”尹落天蹲身扶住爹爹軟弱無力的身體,輕聲喚道。
“爹爹~”我再次泣不成聲,千言萬語哽在了喉間,視線被淚水模糊,隻能焦急地看著跌落在地的身影,心中一陣絞痛。
“你就聽爹的話,離開帝都。隻要你是安全的,就是給爹最大的寬慰。”尹落天抬頭看著我說道,聲音帶著少年的青澀稚嫩,語氣卻沉穩平靜,那份氣定神寧不似未滿十八歲的他應該有的。此番苦難不止蒼老了爹爹,也讓這個曾無憂無慮的少年成熟了許多。
“先別急著什麽死不死的,一日未定罪就有轉機,時間緊迫,撿重要的說。”身後飄來的話語讓我頓時清醒了不少,我差點忘了商君陌的存在了。對對對,什麽死不死的,盡往壞處想了。我趕緊調整情緒,用衣袖擦乾臉上的淚水。
“唉~進了這大牢就是必死無疑啊。”爹爹閉眸垂首,無奈的歎氣。
“爹爹,您別如此悲觀,皇上仁慈,下令分開審理府上的案子。爹爹是好官,定不會被定成大罪。”想到這我忍不住激動起來,寬慰爹爹的同時也寬慰著自己。
“你不懂,官場權謀鬥爭的黑暗是你遠遠想不到的,你不知有多少人盼著尹家這棵大樹被連根拔起,你亦不知有多強大的敵人想置我於死地。”聽了我的話,爹爹連連搖頭,緩緩說道。我確實不懂什麽權謀鬥爭,只知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讓爹爹活著,若是爹爹被定為死罪,我就劫獄或者劫法場,我一人能力不足還有商君陌,他武功那麽高,隻要他肯幫我救我爹爹性命,他要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想到身後還有無所不能的商君陌,頓時心裡平靜了不少,我都還沒好好的把他介紹給爹爹認識呢。我轉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正冷眼睨著我。
“爹爹,這就是我信中提過的師叔商君陌。”我拉過商君陌向爹爹介紹著,爹爹聞言抬頭看過來,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閃過一絲光亮。我心中一陣欣喜繼續介紹:“師叔武功可高了,您是沒見過,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當然孩兒武功也不弱,有我們在定能救出你們。”
“晚輩商君陌見過伯父。”商君陌拐掉我的手抱拳對爹爹失禮,他突然的舉措讓我當即愣住,一時有點緩不過神。這又是鬧哪樣?晚輩?伯父?還行禮……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商君陌的作風。
“尹某一介罪犯怎擔得起商少俠如此大禮。天兒,快見過商少俠。”爹爹吃力的起身回禮,拉過呆立一旁的尹落天。
“見過商少俠。”他還真向商君陌抱拳施禮。
“伯父如此說就太見外了,商家早已視月兒為親人,月兒的至親就是自家人。”商君陌一反常態的彬彬有禮,而且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我的乳名,竟有種受寵若驚的錯覺,對,絕對是錯覺。我甚至有那麽一刹那懷疑面前穿成這熊樣的人到底是不是商君陌。
“月兒這些年承蒙貴派照顧,尹某感激不盡。月兒身邊有少俠護佑尹某也可放心了,如今還請勞煩少俠帶月兒離京,這裡太危險。”
“伯父放心,晚輩定會護月兒周全,就現在的情況看來,上面無意滅尹氏全族,我們這次進來就是要告訴伯父您切勿太過悲觀。結案還要些時日,伯父靜待結果就是,我會盡力保全您一家四人的性命。”我愕然的看著身邊的人,一股暖流從心房流至全身。原來無需我開口求他,他早就想好要幫我救爹爹他們了。
“尹某這條老命不重要,若是少俠能保全他們姐弟三人的性命,尹某願來生為牛為馬報答少俠的大恩。”爹爹說著竟屈身欲跪。
“爹爹!”
“爹!”我和尹落天同時驚呼出聲,我隻能站在鐵欄外乾著急,尹落天立刻伸手扶住爹爹的胳膊阻止那未完成的跪拜。
“伯父不可!”商君陌也急著出言阻止。
“請少俠務必受此一拜。”爹爹推開尹落天的手,緩緩跪下,伏地叩首。我內心一陣揪痛,瞬間明白了剛剛爹爹看到商君陌時眼眸中那一瞬的亮光是什麽,是希望。他這一拜便把我們姐弟三人的性命全系在商君陌身上,也許他並不知道商君陌到底有多厲害,他隻是想抓住任何一個能讓我們三人活命的機會。這就是一個父親!
“伯父快快請起。晚輩會竭盡全力保全他們。時間緊迫,我們不能久留,我們會再找機會進來。”
“不可,月兒千萬不可再到這來。太危險了,可別像你姐姐一樣。你們趕緊走!”爹爹踉蹌著起身,一臉驚慌的說道。到此刻我才驚覺沒看見姐姐,按道理應該是跟尹府的女眷關在一起,可關押女眷的牢房又在哪裡?
“爹爹可知姐姐被關在哪?”我看了看周圍空空如也的牢房,難道這裡隻關了我爹爹和弟弟?然而爹爹沒有回答,眉頭緊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姐姐被帶走了,不知被關何處。”一旁的尹落天答道。這時牢門外傳來腳步聲,看來我們要離開了。這畢竟是天牢,任何異動都有可能被匯報給什麽人。
“爹爹,我們要走了。您一定要放寬心,一定要保重身體,我會很安全的,我會去找姐姐,有什麽情況我會托人給您傳話。”離別的時刻我還是忍不住想落淚,縱使還有千言萬語想說也隻能等下次再相聚。
“月兒~”爹爹再次抓緊我的手,還是那樣冰涼,涼進了我心裡。萬般不舍此刻也不能再逗留。
“尹落天,照顧好爹爹。”尹落天被我叫得一怔,怕是沒想到五年過去了我還如當初那樣叫他,連名帶姓。
“好了,走吧。”身旁的商君陌催促道。我依依不舍的一步一回頭看著那兩個單薄的身影,內心再次揪痛,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情緒低落的跟在商君陌身後,無心其他。
然後我們就在王領隊的帶領下出了監牢大門,本以為這樣就可以離開了,後來才知道是我想多了,入夜後沒有人可以出天牢,包括值守的衛兵。於是我和商君陌就在瑟瑟寒風中站了一晚上。都說錦城隻有夏冬兩季,果然如此,這入了秋的夜風竟是這樣冷,可想而知裡面衣衫單薄的爹爹他們怎麽受得住這寒冷。
次日一早回到林之靈我就蒙頭大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這老天的臉才像唱戲的呢,說變就變。打開房門先是被陽光晃了眼,緊接著又被撲面而來的藥草味嗆了鼻。十幾個三層曬架擺滿了裝著藥材的簸箕,當然,比起潛霧山莊凝香院那曬藥材的排場,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邊走邊看著這些成色上等的藥材,肚中一陣饑腸轆轆。手邊剛好是一簸箕曬得半乾的山裡紅,看四下無人便隨手抓了幾個,邊走邊吃。
“小的見過大小姐。”正吃得帶勁,忽聞旁邊傳來話語,我循聲看去,隔著架子一個身穿灰衣的店夥計正朝我失禮。這貨哪冒出來的?我趕緊把抓著山裡紅的手藏到身後,囫圇吞下口中嚼了一半的山裡紅叫他起身。
“廚房一直熱著飯菜,少主吩咐小的等您起床就將飯菜端到您房中,小的這就去廚房。”
笑容一僵,果然還是被看到了,山裡紅雖不值錢,主要是太丟臉了啊。
“呵呵,不必了,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廚房。”我尷尬的乾笑兩聲,轉身就走。
“那個……大小姐,廚房在這邊。”剛走出幾步,那夥計輕聲喚住我。這下更是尷尬至極,我轉過身順著他指的方向逃也似的消失在院子裡。可是,到底哪裡是廚房?最後憑著我靈敏的鼻子找到了廚房,在和廚房大娘瞎扯中用完了餐。看著美味的飯菜再次想起牢中受苦的爹爹,心情沉重。
商君陌那麽有本事,他定能想辦法打點獄卒讓爹爹他們過得好點,起碼能吃上口熱飯,能穿件厚點的衣裳。說起來他會去哪裡呢?敲了半天的房門也沒人應答,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以前他在潛霧山莊也是這樣神出鬼沒,有事找他的時候總找不到人。問秦掌櫃,隻說他出去了,作為下屬不敢過問他去哪裡。鬱悶!
突然發現離了商君陌我竟然什麽都做不了,還說什麽救爹爹他們,當初大言不慚的說憑自己的力量去救人,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麽的微弱, 真是沒用。我答應爹爹要找到姐姐,我又該去哪裡找?姐姐會不會還被關押在天牢?還是被關在別的什麽地方?唉~千頭萬緒,無從想起。還是等商君陌回來了再與他商議。
我站在藥房大門口看著碧藍的天空,這大好的天氣,不出去走走真是辜負了。於是學著商君陌走路的樣子悠然自得的走在大街上,東看西瞧。誒?我為什麽要學他?不過他那樣確實是蠻瀟灑的。待這次的案子塵埃落定救出爹爹他們,我便跟著他仗劍天涯,風裡浪裡,水裡火裡,天大地大任我遨遊,何等逍遙自在!哈哈,還有可能遇到我的偶像夜遊俠。
對了,忽然記起那日在西鳳軒商君陌說過那夜遊俠是抓賊的,難道是什麽暗衛?武功高深的驚人。如果是暗衛又於理不通啊,他後來跟著我出了薛府,若是來抓我的定不會放我走。那真正的賊到底是誰?是誰擄走了薛府的狗?商君陌又怎麽會知道?莫不是……頓時被自己的猜測驚到。原來是他!他居然一直跟蹤我!頓時滿臉黑線,直接把人家的狗麻暈了擄走確實是他的風格。搞了半天我心目中所謂的偶像隻是我自己搞錯了對象。還想著和我偶像再次相遇呢!失落啊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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