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帝都五年之久,現在終於回來了。還記得當初離開之時年少不知愁滋味,像一隻歡脫的小鳥一樣初嘗自由的味道,樂不思蜀。而今卻懷揣忐忑回到了這個地方,我駐足在城門數丈開外,凝視著城門上“錦城”赫赫二字,繁華似錦。曾在這座城裡最大的宅院裡生活了十二年,卻不曾走出宅院好好看看這裡的繁華。此刻看來,這座城於我而言竟是那麽陌生,仿佛我是個過客而非歸人。 “再看太陽就要下山了,你不進去我可進去了。”身旁飄來一句淡淡的話語。神思被拉回,此刻正當午時,怎麽可能太陽下山,在心裡丟給某人無數個白眼。
今日入城要被仔細盤查,商君陌早已幫我準備好了假戶籍卷,我學著他的樣子一身青衫,齊臀長發高高束在頭頂,厚重的發辮垂在身後繃的頭皮緊緊的,不男不女的裝扮看著有些怪異。和商君陌並肩而立,硬是比他矮了半尺,再看自己這單薄的身姿,前胸隆起,一看便知是個女子。唉~果然是長大了呢,早已不是五年前雌雄莫辯的小屁孩了。
我緊跟在商君陌身後排隊等候護城衛兵的盤查,每日出入的人非常多,足見城內的繁榮。假戶籍卷上的人像本就模棱兩可,衛兵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城門雖大,此刻卻也略顯擁擠,一路不斷有攬客的人跟著我們追問要不要住店要不要吃飯,還有人問我們要不要雇馬車,要不要路導。這城裡人還真是熱情!不過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商君陌似是很不喜歡這樣的熱情呢,隱隱覺得一股陰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直逼四周。這家夥……我匆匆跟了上去。
“喂,你等等我啊。”我追上他擺出東道主的樣子,這畢竟是我出生的地方,看到如此繁榮的景象感到無比自豪,倍兒有面子。“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怎麽樣?是不是比鄉野集市小鎮繁華多了?”
得到的回應不例外是他一貫嗤之以鼻的輕哼。
“帶路。”領先幾步的商君陌突然停下,然後用拽拽的語氣丟給我兩個字。
“什麽?”一臉茫然。
“我要吃這城裡最好吃的菜,既然你出生在這,你做東。”商君陌轉過頭睨著一臉茫然的我緩緩道。
“啊?”心下了然,我居然給自己挖了個坑。這一路上他要吃最好的住最好的,都是我掏錢,還美其名曰是為我辦事理應花我的錢,氣得我直翻白眼。明明是這家夥自己要送我回來的,雖然我向來不缺錢,但如今想救爹爹他們到處都需要用錢,這無底洞還不知道要填上多少金銀呢。錦城最好的的酒樓一桌菜可不是個小數目,蚊子再小也是肉好不好?我的銀葉啊!欲哭無淚。
誒?我為何要對他言聽計從?我就不掏錢他還能把我怎麽著吧。得趕緊擺脫這惡魔。
“要吃你自己吃去,我還有正事要辦。反正你已經把我安全送回來了,可以回去了。”我沒好氣的回他。
“你確定?”他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上下掃視我片刻,左手環胸,手裡的青嵐橫在胸前,支起右肘用大拇指輕輕撥了一下擋在眼前的劉海,問道。什麽眼神……難道沒有你我就啥也做不了不成?我才不信呢。就憑我現在的武功和智慧,總有辦法能救出爹爹他們。你小子哪涼快哪呆著去吧!
“確定!”斬釘截鐵。
“拿來。”
“什麽?”看著面前攤開的手掌,我繼續茫然。這家夥從來都不會好好說話,一次說完會死。
“戶籍卷!”
頓時了然。
真是小氣,算了,既已進城,這假身份也用不著了。反正馬上就要擺脫這惡魔了,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從懷中取出卷軸扔在他掌心。正要提步頭也不回的走掉,不成想他動作比我快,一個瀟灑轉身,邁著他的流星步毅然而去。 看著欣長挺拔的身影漸漸遠去,心中莫名的一陣失落。什麽嘛,說走就走,連句道別都沒有!簡直太沒有禮貌了。我也霍然轉身提步便走,這不是我想要的麽?沒了這惡魔的冷嘲熱諷我的世界終於清靜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誒?這好像是出城的方向,走錯了,真是的。這家夥果然能亂人心神,和他呆在一塊早晚會被氣死,真不知道自己這五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會,已然沒有了那熟悉的身影。眼下我卻不知道該去哪,昨晚想了一夜,此刻看來也是無用。先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幾番思量,現在要以省錢為目的,落腳的客棧不用多豪華舒適,一般般就好。打定主意,朝城中心出發。
皇朝富饒,錦城內的地面都鋪有青磚,道路寬廣,人頭攢動,車水馬龍;道路兩旁樓宇高聳,紅牆綠瓦,雕梁畫棟,人物阜繁。好一副繁榮昌盛的景象!當然,這一切我此刻無心欣賞。
找了一家環境中等的客棧,隨便用了餐。此客棧位於錦城的西大街,偏離了最繁華的集市中心,倒也清靜。錦城有兩條寬兩丈的大道垂直交錯,一條自南向北從城門直通皇宮宮門;另一條自西向東,以交匯處為中心,分別取名為東西南北四大街。皇宮以南東西大街以北的地方就是朝中大臣們的官邸區域。緊挨著皇宮宮門東西方向各有一處地方人跡罕見守衛森嚴,便是皇室私廟聖靈寺和天牢。
我落腳在西大街,離天牢近,國相府也在這一片,晚上我便可以去探探路,當然第一件事還是要購買行頭。功夫不負有心人,找了大半條街可算把我所要的東西都買齊了,除了日常所用和夜行衣,我還在一家戲具店買了假發假胡子假牙等等,反正稀奇古怪的東西應有盡有。額!我也不知道我買這麽多做什麽,除了假發假胡子其他的東西除了好看竟都是些沒用的。唉!敗家。
坐等夜幕降臨,終於可以小憩一會了,真是累啊,佔床即著。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我再次醒來已是夜深人靜,不知時辰。天啦!豬都沒你這麽能睡。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也顧不得洗漱,匆匆穿上夜行衣,看著紛亂的衣帶我凌亂了,衣袖和褲腿不會綁,看來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啊。到最後沒轍,依照自己的想法胡亂捆綁,勉強能看,若是某人看到綁的如此醜陋的衣結,估計會笑岔氣吧,然後免不了被揶揄一番。
還有這該死的頭髮,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麽某人不喜留長發了,除了難洗難梳之外還很礙事。如往常一樣將前面的發絲梳到腦後,綁好,留下一半披在背後,如同多穿了一件衣服,可以禦寒保暖。滿臉黑線,頭髮竟隻有這點用處。
唉~真餓!我忍!帶好面巾藏好袖劍準備出門,剛要開門,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客棧,不能這麽正大光明的走出去。雖然自詡武功不錯,但一直都是在練習,不是實戰。平日裡也是飛簷走壁,今日卻不知為何心裡打怵。師父隻教會我武功,沒教我如何做賊啊,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呸呸呸,怎麽就是賊了,又不是去做偷雞摸狗的事,這不也是萬不得已嘛,必須要先摸清情況才能想辦法救人。
這樣在心裡給自己壯了會兒膽,然後躡手躡腳打開窗,飛身而下。此刻心跳如擂鼓,耳已不聞落地的腳步聲,我靠著牆順了口氣。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差了。
我對西大街還算有點印象,翻過眼前這道圍牆應該就是官邸區域。屏氣飛過圍牆,入眼的是一座座錯落有致的院子。這錦城還真是大!飛的姑奶奶我都出汗了,當然,平日這種程度的飛躍是不會出汗的。
國相府在最靠近宮門的位置,當然也最靠近天牢,此行一舉兩得,雖然進不去天牢,在外面看看也算是與爹爹他們“隔門”相望了。
鍾聲從遠處鍾樓傳來,一長四短。竟已是四更天了,正是人們熟睡的時候,此時也是賊人出動的好時間,誒?怎麽老是覺得自己是賊呢?拐過前面的院牆就是國相府了,內心一陣激動,盡管知道此刻隻是個封鎖的院落。我貓著身子拐過院牆,國相府大宅映入眼簾。
昔日朱紅鑲金的大門上赫然貼著兩道封條,台階兩側立著兩尊兩尺高的石雕座,兩隻栩栩如生的石鷹一左一右展翅欲飛。鷹是皇朝的聖鳥,勇敢,無畏,自由。許是國相府絆住了聖鷹欲展翅翱翔的自由,聖鷹才不保佑國相府,遭此橫禍。
院內漆黑一片,沒有一絲人氣,怕是空了有些日子了,颯颯秋風,滿院隻聞葉落聲,可以想見是怎樣一副蕭條的景象。本想借著月光好好看看這座我不曾用心觀賞的府邸,破月亮偏偏這個時候躲到不知何時飄來的烏雲裡去了。頓時伸手不見五指,身上又沒帶火鐮,算我倒霉。看天空的情形月亮一時半會是不會出來了,勘察地形的計劃隻得放棄。為何我沒有一雙夜鷹一般的夜視眼?
摸索著躍出院牆,用力過猛,落地時險些閃了腳踝,朝著來時的方向繼續摸索著。現在才知道年少的時候是多可笑無知,還曾幻想過自己是一代劫富濟貧的夜遊女俠。看來平日裡過於養尊處優,現在連最起碼的夜間出行都困難還談什麽當夜遊俠!
腦袋裡不停出現曾經幻想中自己英姿颯爽的樣子,頓時嫌棄此時的自己,女俠沒做成反而成了個黑暗中瞎摸亂撞的賊。誒?這路口怎麽長得一樣?我這是到了哪裡?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朦朧間可分得清眼前的景物,隻是剛剛片刻的失神已讓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不會吧!無法辨別方向就等同於迷路。心中將老天罵了無數遍,剛出門的時候還月掛頭頂,怎麽說變天就變天,莫不是要讓我在這裡等到天亮?就憑我這身裝扮,別人定會把我當成盜賊給抓起來,身上沒有戶籍卷,到時怕是百口莫辯。
要是商君陌此刻還在該多好,就算是在一旁罵我也比我現在一人手足無措的好。絕不能呆在這,走錯了就走錯了,大不了再回來。定了定心神,繼續前行。
走了幾步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笨,好好的輕功不用,這樣徒步走得走到啥時候去!我是誰?我可是商君珞的徒弟,堂堂潛霧派少掌門唯一的入室弟子是也!武功雖算不得一流,可輕功絕對是一流。潛霧派的獨門輕功蛟龍潛霧可謂當世一絕。額,不過好像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唉~雖然是我硬逼著師父將我逐出師門的,但已然成為事實。畢竟如今的我很有可能會連累整個潛霧派。我可不能那麽自私。
真氣遊走周身,提氣一躍便飛出數丈,瞪大雙眼在黑暗中尋找借力點,輕功再好一旦腳下踩空也是會掉下去的。禦風的感覺簡直太棒了,這才是做夜遊俠的感覺嘛。看來想要做好一件事必須要心無雜念,要有自信不畏首畏尾才行。這算是我初出江湖悟出的第一個道理,不禁竊喜。
正飛的歡脫,一陣狂風撲面而來,揚起面巾擋住了我的視線,身體急速下降,本以為會落到地面上,腳尖卻踩到了某處,正好借力再次躍起,這次提足了氣力想飛得更高。拉下面巾的那一刻我便後悔了,入眼的不知為何物,擋住去路,本想反踩一腳反身飛回,卻因速度過快還沒來得及完全伸出腿就已經撞了上去,本能的護住頭,差點撞背氣。真痛啊!這憑空哪來這麽高的塔樓?足足有四五丈高,撞死姑奶奶了。
一個旋轉落地,也不知道這是哪,依稀可見的景物告訴我應該是某個院落的後院,廊前的石柱燈散發出昏暗的燭光,照不亮漆黑的夜,這個點怕是看守燈火的燈奴躲在某處打盹去了。不知這是誰家的院子,有事沒事建這麽高個塔樓做什麽!害我撞的夠嗆,如此大的響動都沒能驚醒府中的人,還真是一群酒囊飯袋。當然也不排除我武功高強,屏氣噤聲讓這些飯桶無法察覺。
不過我倒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人家的院子會有這麽高的塔樓,揉著差點斷掉的手臂,靈光一閃,有了!貓著腰瞪大眼睛仔細尋找石子,這院子還當真乾淨的很,找了一圈竟一顆碎石子也沒看到。切,那又怎能難倒我。飛身上塔頂,抄起欞子上的一片瓦在手裡掰成兩瓣,屋頂多放瓦已是傳統,用多余的瓦擺出各種造型以達到建築的外形美觀,拿片瓦根本影響不了什麽。
嘿嘿嘿!抬手將瓦片拋出。還未聽到瓦片破碎的聲音,忽覺空氣中勁風陡走,朝我而來,一個黑影瞬間便到了眼前。商君陌?不,完全陌生的氣息。好俊的輕功!在心中暗歎。飛身後退,一股極強的氣壓直逼面門,迫使我側身躲避,氣壓陡轉再次朝我襲來,我躲,還來!我再躲!氣壓雖強卻不帶殺氣,瓦片砰砰落地之時我竟也快被此人逼落。必須反擊。
“什麽人?”暗啞的男聲從那人口中滑出,壓製得極低。顧不得手臂的疼痛,我運氣於掌,接住那當胸一掌,四手翻飛,頃刻之間已過數招。而此時院子裡後知後覺的奴仆們聞聲趕來,剛好看見打鬥中的我們,便扯著嗓子喊人抓賊。
“路過的。”同樣壓低聲音回他,能感覺到他未用全力,我已漸落下風。遠處傳來一陣喧鬧,家丁府兵們正提燈朝這裡奔來。本來隻想捉弄一下院子裡的人然後全身而退,現在卻被這不知來路的人給絆住,我可不想真的被當成盜賊抓去見官,寡不敵眾這道理我還是懂的,跑為上策。也顧不得面前這人到底什麽來路,可不能害他也被抓。我伸出左手去抓那人的手腕,他迅速躲開,隻抓住了他半截袖子。剛要運氣,手腕被扣住,我順勢翻手想抓他手腕,卻被他扣的死死的,隱隱作痛。
“快走,別等下我們都被抓了。”說話時我伸出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臂,那人身形一頓,然後松開了我的手腕。我運足氣腳下輕點帶著他躍上房頂,幾個起落,便遠離了那院落。一口氣飛出老遠才停下來,不知又落在了誰家的房頂。松了口氣,心髒砰砰直跳,剛才實在太驚險了。
借著遠處極其微弱的燭光,打量身邊的人,看不太真切,黑色的身形沒入夜色,勉強看得見臉型,卻看不清五官輪廓。靜靜的站在那,紋絲不動如同半夜幽靈。這人身手矯健,武功飄逸,大半夜出來晃卻又不像盜賊,難道真的是劫貧濟富的夜遊俠?哈哈,原來是同道中人,頓時肅然起敬。
“兄台武功真俊!”我傾身對著暗中的身影抱拳施禮,開始拍馬屁,以後在這道上混還得多多向他討教呢,不過我武功不及人家已是不爭的事實,算不得拍馬屁。
“過獎,閣下輕功卓絕,令人歎服。”壓低的聲音語氣平淡,分明是讚賞的話,聽來卻不覺得喜悅。既然人家無意與我親近那就算了,多說無益,何況此時還踩在別人的房頂上。交過手也算是萍水相逢,順便問個路總是可以的。
“那個, 大俠,可否問個路?”
“不知閣下何問。”
“那個,西大街在哪個方向?”
“自然在西邊。”
“額~哪邊是西?”
……
那大俠隻是抬手指向一邊,沒有說話。
“多謝大俠!”
忽聞衣袍在風中獵響,大俠的身影已經遠去。真是太可惜了!還沒來得及問大俠的姓名呢,雖然一直呆在江湖俠士堆裡,但我從未親眼見過他們行俠仗義,都是從師叔師伯們口中聽來的江湖俠士的事跡。說到這個就來氣,都怪商君陌那該死的爛木頭,逼著我拜在師父門下,平白無故的比年紀相仿的派中弟子矮了一輩,所幸那些個所謂的師叔師伯們都格外疼愛我,不然待我有一天武功在那爛木頭之上,定要打得他滿地找牙。
唉~心中無奈暗歎。
找到西大街之時夜空已經泛白,遠遠傳來雞鳴狗吠之聲,隱約可聞起早的人語。找到如歸客棧之後我就傻眼了,我竟不記得自己住在哪個房間,走的時候也沒留意,這後窗都長一個樣,難不成我要挨個找?尹落月啊尹落月,你真是太蠢了,簡直是蠢頓如豬!以後長點心吧。
老天還是眷顧我的,當我推開第四扇窗時一眼就看到了掛在屏風上熟悉的衣物。總算是回來了,忙活了幾個時辰,別說探路,啥都沒看見。看來得改變套路才行,夜間易多生變故,改為白天去,大搖大擺的去,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提心吊膽。恩,就這麽定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