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屋的房門敞開,一陣夜風陡然吹來,燭光開始變得飄忽不定。這讓人懷疑門外是不是潛藏著一個精靈,正偷偷地向草房內窺視。 門外飄落的滿地槐花上,也不知是不是沾滿了精靈們像貝多羅樹葉一樣美麗並且永不腐朽的腳印。
井面對房門坐在床沿上。對夜風,對潛藏的精靈,對精靈們像貝多羅樹葉一樣美麗不朽的腳印,全都渾然不覺。她甚至麻木得任由夜風在草屋內亂翻一氣,也不說讓它們趕緊滾蛋。
的確,這種時候,井是麻木的。如果此時硬要說井還有一絲感觸的話,那也無非是余大年的話帶來的哀傷。
余大年的話,就像在子夜裡突然被點燃起來用來憑吊往事的一炷香。井的心中擁有的,是應該跪下來祭拜的哀傷。
是啊,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梔子村原本可以對她不聞不問,原本可以讓她一出生就死在這間草屋裡,讓她跟她薄命的母親一道去天國,去跟那些從未見過面的先人們團聚。可是他們終究沒有那麽做,終究還是救了她的命,並賜了井這個名字給她。
雖說在童年時,她就遭到梔子村某些人背信棄義的虐待,遭到一系列欺詐行為的荼毒,遭到同齡孩子的歧視和恥笑,甚至遭到不明不白的無端謾罵和羞辱。可是她終究還是活了過來,並且活得像花朵一樣燦爛,像飛鳥一樣自由。
這就注定梔子村要受拖累,注定她要欠下梔子村的債和恩情。而這些債和恩情,眼前必須用她終生的背負來償還。隻是不知道,在她背負之後,他們能否真的放過她。可是,不論結局如何,她都必須選擇堅強,不能狼狽得讓人看笑話。
雖然她已經被剝奪得一貧如洗了,卻連一個不字也不能說。但她仍然必須選擇堅強。她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越是沒有親人,越是沒有幫助和支持,就越是要自尊和自愛。
她開始努力地微笑。
她努力微笑的目的是想找回心中曾經固守的信念和勇氣。這種時候,她的靈魂必須依靠信念和勇氣來支撐,她的血液中也必須流淌著堅毅和積極向上的格調。再說一遍,她不能狼狽得讓人看笑話。
可是,說真的,太艱難了。一想到她和她所愛的男人從今以後再也不能相見了,疼痛就開始在她的心中泛濫成災。她被泛濫成災的疼痛像蠶食一般的吞噬著,簡直不堪忍受。但在疼痛把她打倒之前,她還是果斷地拿起那封決定她未來和命運的書信,就見上面寫著“蘇裡九彎路3號”幾個字。信封內除了五百元錢,沒有隻言片語。
“蘇裡是個什麽鬼地方?是在天邊嗎?我未來的日子要在天邊度過嗎?”這個讓她不敢繼續想象的恐懼答案,幾乎令她渾身顫栗。但接著她還是毫不遲疑地將信封裝進了口袋,然後開始著手收拾奔往他鄉的行囊。可是,就在她收拾好行囊尚未來得及系牢的當兒,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燭光下。
她一把將包袱塞到床下,轉臉佯裝鎮靜地望著林旭偉的臉:“偉,你來了?”林旭偉緊緊握住她的手:“井,為何不去野茶坡?為何讓我在那裡遲遲等候?我們早上不是說好了嗎?你還好嗎?”
她拚命地對林旭偉微笑,就像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滿臉愧疚。
林旭偉接著說:“井,你也不用隱瞞我,我明白你早上去野茶坡的目的,你是去埋葬我們愛情的,對不對?那麽,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麽要來梔子村嗎?我來,
就是要告訴你一句話:井,你和我,要麽一起愛,要麽一起走,否則別無選擇。你要記住,這是我們今生誰都不可以打破的約定。 當然我知道,你舍不得長眠在梔子山上的母親,不會選擇跟我走。所以我們隻能一起愛,必須一起愛。”
井多麽不想承認啊,可是井必須承認,要想把她和林旭偉分開,沒有比余大年謀劃讓她離開梔子村更好的辦法了。
每個男人都有一個桃花顏色的夢幻。
井已經成為林旭偉這一生唯一的一樁桃花顏色的夢幻。
她在他的眼睛裡已經幻化成了一直生長在雲端裡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貴天使。純潔無暇,彌足珍貴,無可替代。
她的一頻一笑都是他愛情的浪漫花朵。
她傷心難過的一滴眼淚,能把他活活淹死、溺死,最終要了他的命。
他為她活著,他連生命都已經屬於她的了。
誰也不能再改寫了。
他也不打算再改寫了。
他說:“井,我愛你,忠貞不渝。”
井相信林旭偉說的話。他的話就好比在乾淨信簽上寫下的誓言,並按上了血紅的手印。紅色的手印一旦裂開,就會流血,新鮮,溫暖,與他的心髒是同一個溫度。讓人無法不相信。可是,井已經打算不再繼續做他的桃花顏色的夢幻。
她決定拋棄他。在她決定拋棄他的這個夜晚,她不能再和他繼續交談有關愛情的話題。因此,她說:“偉,你想聽我母親留下的那首《風花落盡》嗎?有人說它是梔子山的讚歌,也有人說它是我父親寫給我母親的。”
“井,你是說《風花落盡》和那把紅笛嗎?你想告訴我關於讚歌、紅笛、你母親和梔子山的那個預言嗎?井,讚歌和紅笛是梔子山的聖物,你母親是梔子山的聖女。至於梔子山的那個預言,我不管別人怎麽說,也不管預言怎麽說。在我的眼睛中,你是天底下最美最合我心意的女子。我一直都想讓你唱那首《風花落盡》給我聽,唱給我一個人聽。它好比是我藏在心中很久但始終不好說出口的一個心願。”
井摘下紅笛端坐到椅子上,隨著手指的緩緩移動,一陣如泣如訴的笛聲悠然響起。笛聲飄出草屋,回蕩在梔子村上空。隨後就聽井唱道:
不見清風襲來,
不見梔子花開。
不見滿月東升,
不聽笛聲傳來。
梔子山上風花落盡,
是不是在迎接寒冷季節的到來。
不見農夫耕犁,
不見挑夫遠行。
不見牧童遊牧,
不見桑田露靄。
梔子山上風花落盡,
是不是在迎接寒冷季節的到來。
林旭偉難過的一把抱住了她:“井,我們的未來不會有寒冷的季節,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家,還有我的愛和我的一切。”
“偉,你聽我說,有事業,有前程,又受過高等教育。我沒有學識,沒有家境,並且父母早逝。我唯一的所有就是這間草屋和山下的二畝茶園。這一切都讓你的父母不能滿意。”
“井,你胡說什麽,你明知道我不在乎那些東西,我愛的是你的人,你的心,還有你的善良和性情。你卻故意拿那些世俗的東西來搪塞我。你真想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你才肯相信嗎?”
“不, 偉,你聽我說。”
“你什麽都不要再說,你隻要記住我的話,好好跟著我,一切由我來處理。”
林旭偉呼出的氣息噴湧到井的臉上,是她想念和熟悉的味道,又好似一種叫做溫情的東西,滿滿的,一下子流淌到了井的心裡,井的心一下子變得戀戀不舍起來。她說:“偉,我也是愛你的,我的心一直都沒改變過。”
“井,有你這句話,我就心安了。”
林旭偉將臉貼在井的臉上,井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他好看的輕輕揚起來的睫毛。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一個並非有心的表情,都讓她有一種想抱住他大哭一場,然後放棄所有決心的衝動。她是那麽愛他,可是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又是那麽遙遠,她這一生都用來走路,恐怕最後也無法走到他身邊。
一隻夜鶯鳴叫著從古井的上空飛過。
林旭偉親了一下她的額頭:“井,夜深了,你該休息了,我也該回去了。我走後,你一定要睡一個好覺。祝你晚安,井。”林旭偉站身,轉身走了兩步。井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就像卷怠的晚霞一把抱住了即將離去的落日。明天將屬於新的晚霞和落日,不再屬於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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