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一下子意識到這種狀況,意識到她和他不再有美好的明天。眼前的告別或許就是她和他終生的別離,甚至是生死別離。她無法預測在他走出這間草屋之後,在他這次轉身之後,她和他的今生是否還有再次見面的機會。她感覺痛苦突然像凶猛的洪水一樣席卷而來,已經找不到合適的地方進行截流。她緊緊地從後面抱住他,使勁抱住他,開始哭泣:“偉,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好好的,你必須好好的,你聽見了嗎?” “井,你這是怎麽啦?你怎麽突然說出這種話?”林旭偉轉過身來,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坐下來,“井,你怎麽啦?我的心都被你哭碎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我已經說過了,井,你和我,要麽一起愛,要麽一起死,否則別無選擇。這是我們今生誰都不可以打破的約定。”
井哭著搖頭說:“我隻是不放心你。”
林旭偉的眼淚溢了出來,他抱住她,不看她的臉:“井,我又何嘗放心過你,你一個人住在這種鬼地方,白天、晚上,我的心沒有一刻不在擔心,就怕你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怕你出事情。而我一邊愛你,我的父母還一邊在傷害你。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嗎?你知道我每天是怎麽熬過來的嗎?”
林旭偉的話讓井痛不欲生。
或許是太痛苦了,或許是想把心中的愛留下來,井在哭泣中突然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她決定今晚要做林旭偉的女人。她要給他們的愛情一個交代。不然她沒有辦法就這樣和他活生生的被分開。她要拿人生的整個春天來交換一枚朝生暮死的花朵。她和他的愛情必須開一次,一定要開一次。哪怕從今往後一切再也沒有了甚至誰也不記得。
“偉,讓我做你的女人吧。”
“井,你今天是怎麽啦?到底是怎麽啦?你在我的心裡早就是我的女人了。我不但要你的人,要你的心,還要你的靈魂。你這一輩子都必須跟著我。”林旭偉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他們開始親吻,從最初的溫柔細膩到開始變得不顧一切。他們的激情像月光下綻放的梔子花,布滿了梔子山的角角落落。
他們的愛情在無法抗拒的激情中盛開出一朵猩紅的蓮花,光芒四射。
紅蓮是黑暗冰冷地獄中的聖物,能把罪人送上溫暖幸福的天堂。
這朵美麗的紅蓮能把井和林旭偉送上溫暖幸福的天堂嗎?他們的感情是否會太沉重了,不知這朵紅蓮是否承載得起。
不管怎麽說,井變成了一個女人。
在他們別離的這個夜晚,井變成了她所愛男人的女人。
井在梔子村長大成人了。
她真正成為了林旭偉的女人。
林旭偉說:“井,我們結婚吧。”
“好吧。偉,我們結婚。”
“結婚總要有信物,井,你想要什麽樣的信物?婚戒不算,那是結婚必須的。”
“偉,你已經送了很多信物給我,多得已經數不清。而我從來未送過你一樣東西。這樣吧,偉,我現在把這把紅笛送給你,就算是我送給你的信物吧。”
林旭偉接過紅笛說:“井,紅笛是你母親的遺物,它是不是代表你的親人們已經同意你和我的婚事了?”
井點點頭。
林旭偉高興地將紅笛放在她和他的手掌心上,用手指繞住她的手指說:“井,我們就這樣在一起,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而且我們一定要幸福。”
井看著他的臉,烙印一樣的眼神。
她不知道她離開之後,他會難過多久,痛苦多久,然後才能繼續開展他的另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 她和他的今生,隻能像窗外的槐花與古井一樣糾結。
槐花一定是深愛著古井的,否則何必年年駕禦著爛死的春風趕到這裡來,最終也不過是一場風花落盡的結局。
但無論結局如何,無論結局多麽不堪,她都已經做了他的女人。
她希望在她走後,他的生活不要再出現驚濤駭浪,希望他以後所有的一切都能風平浪靜。
至於是對是錯,井已經不知道是對是錯了。
……
……
林旭偉手拿紅笛,一步一回首地向井告別:“我要走了,井。”
井站在荒涼的子夜裡,拚命地朝他揮手。
夜風突然變得很大,夾帶著腐爛的樹葉和沙石,刮到東,刮到西,像是連井的靈魂也被刮走了。井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出了殼,跟著陣陣夜風,遊遊蕩蕩,好像也要跟她訣別似的。她一直恨這種有風的夜晚,草房的木門總是被吹得搖搖晃晃。可是她在這種有風的夜晚,把自己作為女人的一切,交給了自己心愛的男人。所以她打算從此愛慕這樣的夜晚,並且要愛得刻苦銘心。
草屋的燭光有些搖曳,像是在背著井偷偷地微笑。草屋裡的燭光之前也曾微笑過,但從來未笑過這麽久。在燭光恍惚失控的微笑中,井覺得自己像是被懸空了,走路歪歪斜斜,雙腿不聽使喚,這讓她突然覺得恐懼。她驚慌地轉身進屋,栓好房門,接著彎腰從床下拎出那個尚未來得及系牢的包袱,隨又揀了幾件衣服塞進包袱裡。這才滅掉蠟燭,坐在床上。
門外的夜風仍然在刮到東,刮到西,像是在和斑斕的夜做著遊戲。
井不能思索,也不能安睡,腦袋隱隱作痛。再過幾個小時,她就要踏上那個未知的行程。她無法預測林旭偉明天發現她突然消失之後,該如何接受,誰來對他進行救贖?他的生命會不會從此不再熠熠生輝,他的精神會不會從此萎靡不振,他的心會不會從此不再有愛,誰來對他進行救贖?林旭偉不同於梔子山的任何一位男子,他陽光、博學、健康向上。
可是他通往幸福的道路被無情地封堵住了,他該怎麽辦,他會怎麽辦?誰來對他進行救贖?井越想越難過,淚水一遍又一遍漿洗著她的容顏。 如果林旭偉現在能夠轉身回還,如果林旭偉現在轉身回還後,能夠守住屬於她和他的這個夜晚,井無法保證一切不被改寫,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不能再改寫。
月亮西斜,黎明即將到來。這是井選擇離開梔子村的最好時機,她卻在不知不覺中倚著被子睡著了。睡夢中,她繼續和林旭偉告別,繼續送他到草屋門外,她笑著送,哭著送,送了又送,似乎時光永遠停滯在了她和林旭偉告別的那一刻。
林旭偉最後終於在她淚水變成的溪流中遊走了,那是一條比梔子湖還要寬闊的溪流。林旭偉站在溪流中,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他看上去非常滿足。她站在溪流的岸邊朝他揮手。這時溪流上忽地旋起的一陣陰冷的風,像是飛來的無數箭羽一般,每一支都深深地扎在她的軀體上。
陰冷的風跟隨著箭羽灌進她周身的每一根骨髓和每一道脈絡裡,她周身的骨髓和脈絡開始出現絞疼和陣痛,然後開始變得支離破碎……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粉身碎骨嗎?
這時門外吱吱啞啞的搖擼聲,就像偵探小說裡描述的驟然響起的警鈴,井從睡夢中驚醒。她立刻翻身下床,摸索著將收拾好的包袱重新系牢,接著再將裝著五百元錢的信封塞進貼身的衣袋裡。待門外的聲音消失之後,她背好包袱,拉開門,從屋裡溜了出來。
“別了,古井。”
“別了,蘭。我的姐妹。”
她說著又走上前擁抱了一下井邊的老槐,然後轉身朝曠野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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