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情況下,再說冷靜、理智之類的話,隻能是自欺欺人。 井心中的憤怒和屈辱終於如火山一般爆發了出來:“你宋開雲血口噴人,余大年栽贓陷害,我根本沒拿村裡的茶葉款。”
宋開雲冷笑著一揮手說:“沒人再跟你羅嗦了,大家給我搜,我看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幾個女人立刻餓狼般的朝井撲來。有人奪包袱,有人撕扯井的衣服。井又是掙扎又是哀求,但兩者都無濟於事。一陣恃強凌弱地翻騰之後,井的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包袱被扔到橋下的梔子湖中,可是仍有兩個女人牢牢抓住井的胳膊不放。
井像一隻垂死掙扎的羔羊,厄運是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在牢牢地捆綁著她的軀體和靈魂。而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用無辜、憤恨而又無助的目光看著野蠻的人群,用屈辱和倔強的淚水衝洗莫名的恥辱。這時,一個女人說:“井身上沒錢,包袱裡也沒錢。”
一個男人大聲提醒說:“井會不會把錢交給林旭偉了?昨晚林旭偉在井的家裡呆到半夜才離去,井又是吹笛,又是唱曲兒,兩人別提多高興了,我親眼看見的。”
宋開雲趕緊借機下台說:“如果井把錢交給了林旭偉,就等於交給了林鎮長,林鎮長是不會少大家一分的。我男人從鎮上回來,說不定就捎回來了。”接著她頓了一下,又仁慈地補充道,“就算捎不回來,我男人臨走也說了,錢是在他手上弄丟的,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賠給大家的。”
她的話讓大家倍受感動,人們開始對她言聽計從,並且向她投來敬重的目光。這時寬子嫂說:“茶葉款的事情解決了,井怎麽辦,就這樣放過她嗎?這樣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宋開雲將寬子嫂拉到一邊,低聲說:“依我看不能這麽輕易地放過井,井必須老實交代出茶葉款的下落,不交代就把她扔到梔子湖裡去。看她要錢,還是要命。”
寬子嫂吃驚得用手捂住了嘴巴,說話的聲音低得像呼吸:“那樣會要了井的命,那樣會鬧出人命官司的。”
宋開雲眼睛一瞪說:“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誰會知道?就算井死在了梔子湖裡,那也是她偷了村裡的茶葉款,沒臉見人了,自己跳湖自殺的。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誰會知道?”寬子嫂似乎聽明白了:“是啊,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誰會知道啊。”
見寬子嫂不在反對,宋開雲立刻果斷地接著說道:“就這麽定了。”然後轉身大聲對人群說,“把井捆起來,看她說不說,不說就直接把她扔進梔子湖裡去,就當幫她清洗身上的罪業了。”
寬子嫂跟著附和道:“是啊,把她扔進梔子湖裡去,她乾淨了,咱們也都乾淨了。”
“是啊是啊。”人群一擁而上,瞬間牢牢地將井捆綁在地上。井徒勞地哭喊著、掙扎著:“放開我,放開我,我沒拿村裡的茶葉款,我要見余大年。”
宋開雲咬牙切齒地說:“死到臨頭了還不認帳,直接扔進梔子湖算了。”
人群抬著井朝橋下的沙灘跑去。可是就在眾人舉手準備將井拋入湖水中的當兒,一陣令人恐怖的哭叫聲嚇得大家一哆嗦,膽兒小的差點坐在沙灘上。就見蘭一邊哭叫,一邊發瘋般地朝橋下奔來。鞋子掉了也顧不得揀起。
她幾乎是一口氣衝進人群,然後一把搶過井,緊緊地抱在懷中說:“井,別怕,有我在,誰都不能把你怎麽樣。”蘭安慰好井,
抬頭衝野蠻的人群破口大罵:“你們全是混蛋!瘋子!白癡!殺人是要償命的,知道嗎。” 寬子嫂說:“誰殺人了,蘭,你竟胡說八道。井偷了村裡的茶葉款,大家把她扔進梔子湖是幫她清洗身上的罪業。”聽到這種混帳話,蘭恨不得伸出第三隻手來,朝寬子嫂的臉上抓去,也好在那張野蠻的臉上留下幾道愚昧帶血的紀念。可惜她雙手抱著井,最後隻能激憤而又輕蔑的駁斥說:“你們就是在殺人,在犯法,你們都在造孽。”
這時一個男人囂張地對蘭說:“你再護著井,連你一起。”
宋開雲走過來呵斥住了男人:“胡說,蘭是軍人家屬,不準對她動手。”
蘭看見宋開雲,立刻錯誤地把她當成了救星:“大年嫂,求你替井說句話,井是冤枉的。”
宋開雲說:“你不要再袒護井了,這個信封和錢都是井主動交出來的,人贓俱在。”
蘭見宋開雲存心要置井於死地,趕緊改口問道:“余村長在哪裡,讓他站出來說話。”
寬子嫂說:“余村長根本不在這裡,他去鎮裡向林鎮長匯報情況了。”蘭聽完先是一怔,繼而看著井哭道:“你好糊塗呀,你。余大年是什麽樣的人,你難道不知道嗎?他的話能相信嗎?”
因為被捆綁著手腳,井隻能用痛苦的眼神望著蘭。她說,余大年有意栽贓誣陷,他不可能站出來說話。
蘭說:“我相信你,可是這些人不相信啊。”
井哭著微笑起來:“蘭,有你相信就足夠了。”
可見井並沒有被眼前的一切所嚇倒,眼前所有的痛苦早就被欺騙和陰險招來的輕蔑所取代。這讓她徹底看清了某些人的行為和靈魂是多麽卑鄙和肮髒,認清了愚昧和無知要比天生的白癡更可怕。
這時有人等得不耐煩了,沒好氣地對蘭說:“你現在明白了吧, 把井扔進梔子湖裡,是對她應有的懲罰,你不要再多管閑事。”
蘭抱著井死活不放,並且大聲爭辯:“就算你們一定要扔,也要等余村長回來,余村長才是一村之主,你們誰都沒有這個權利。”
宋開雲笑了。她說:“我就有這個權利,我男人臨走交代了,這件事情呢,我說了算,我說怎麽處置井,就怎麽處置井。”
蘭放下井,一下子跪在宋開雲面前:“求你放井一條生路,看在她死去爹娘的份上,看在我家阿貴在部隊當兵的份上。”
蘭的舉動著實把宋開雲嚇了一跳。提起阿貴,宋開雲還真有點後怕,聽說阿貴不但是黨員,還在部隊立了一等功。一但從部隊回來,替代林大鵬當鎮長也說不定。想到這裡,她急忙把蘭從地上拉起來,轉臉對眾人說:“既然蘭說了,就給蘭個面子吧,大家把井身上的繩子解開,把她扔到梔子湖的淺水處去。讓湖水把她衝走,免得髒了咱們梔子村。”
“不要,不要啊。”蘭拚命阻止、哭叫、懇求、抗議,幾乎歇斯底裡。然而人們根本不予理睬。與其說眾人不理睬,不如說眾人被愚昧左右了大腦,被愚昧左右了大腦的人們根本毫無理智可言。
此情此景,可以說人類天生的善良與憐憫早已被殘暴和無知踐踏得碎落如泥。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人們已經解開井身上的繩子,然後抬著朝梔子湖的淺水處跑去,緊接著就聽“咚”的一聲水響,就見井幾度沉浮過後,轉眼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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