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年騎著自行車行駛在通往青磚圍砌院落的山路上。
井走了,井離開梔子村了,一切都將煙消雲散了,自己的兒子也該前程似錦了。多麽好。
他要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林大鵬,就說他的心願實現了,就說他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多麽好。
梔子村距離青磚大院約有十幾裡山路,並且坡陡路滑,崎嶇蜿蜒,細若羊腸。
余大年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他已經顧不得路邊的荊棘時不時地蹦出來劃破他的老臉,顧不得身前身後的景致如何變換,顧不得朦朧的霧露覆蓋了前方的道路。他就那麽一個勁地朝目的地趕去。
他雙手老練地調整著自行車頭,及時而迅速地躲過前進道路上的每一道障礙。他絲毫不擔心摔破他那冬瓜似的腦袋,也絲毫不擔心摔斷他那兩條侏儒似的短腿。他就那麽一個勁地朝目的地趕去。
可是由於天黑霧濃,行駛不久,他便神使鬼差地離開了一開始行走的路徑,然後直奔山下的岔道而來。待他察覺反應過來的時候,晨霧已經散盡,太陽也帶著嘲弄的笑臉探出頭來。“這該死的岔道。”他罵完調轉車頭,重又回到原來的山路上,接著又是一番玩命的奔波,青磚大院終於海市蜃樓般的呈現在前方的山凹裡。
此時陽光不算猛烈,風也僅僅是微微地吹著。
余大年跨下自行車,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這麽好的天氣,說不定林鎮長還沒起床呢。可是該怎麽跟林鎮長說呢,如果直接說他的願望實現了,隻怕他不但不領情,還會招來一頓臭罵,那可是一位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主兒。那麽就說井偷了村裡的茶葉款――跑了。這話恐怕他不信,說不定還會引起猜疑。唉,該怎麽說呢。余大年一邊犯愁一邊悶著頭地朝前走,破舊的自行車似乎成了他的負累。
林大鵬剛剛起床,正站在院門外的水池邊刷牙。端正的五官被牙刷搗得齜牙咧嘴,滿嘴白沫像是癲癇病發作。聽到自行車響,他扭頭一看是余大年,而余大年竟然視而不見地朝院內走去,於是他隻得張開塗滿白沫的嘴巴大聲說道:“余大年,你兒子不在鎮政府,我安排他去縣裡學習了。”說完繼續刷牙,正眼不瞧余大年。
“哦,林鎮長。”余大年急忙將自行車倒回來,停放在院門外。然後走到水池邊說:“我是來找你的,林鎮長。”
林大鵬涑了口,沒好氣地將牙刷扔進牙缸裡,雙眼溫怒地瞪著余大年說:“你找我有什麽事?這麽一大早跑來,火燒眉毛啦。”
余大年陪著笑臉說:“我這麽早跑來找你是為了井的事情。”
林大鵬氣得‘哼’了一聲。他說:“我正要為這事找你呢,你反到跑來找我了。那麽,我問你,旭偉昨晚是不是又去梔子村啦?是不是又去找井啦?”
“沒錯,我看見他了。”
“僅僅是看見他這麽簡單嗎?”
余大年猶豫了一下說:“還有,她到井的家裡去了,兩人說了半夜的話,不過兩人僅僅是說了半夜的話而已。”
林大鵬手指著余大年的鼻子斥責道:“我說余大年呀余大年,你讓我說你什麽好,還兩人僅僅說了半夜的話而已。那麽,我問你,我一再叮囑你,不要讓旭偉去你們村,不要讓他和井繼續交往,我說的話對你來說都是耳旁風嗎。現在到好,昨晚兩人嘰嘰呱呱到半夜,回來旭偉就跟我大鬧了一場,這不,那個渾小子正要和我一刀兩斷呢。”
“這事弄的……”余大年尷尬地望著林大鵬,不知該怎麽解釋,心裡暗暗懊悔昨晚的失策,自己怎麽就突然大發慈悲,給兩人道別的機會呢。真是愚蠢透頂。見余大年半天不言語,林大鵬拉長臉說:“喂,我說余大年,你這麽早跑來,該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哪能呢,林鎮長,你真是錯怪我了。”
“我錯怪你了?這麽說,我還得給你賠禮道歉嘍。”
“哎呀,林鎮長,我這麽早跑來找你,就是要告訴你,今天早上井走啦,她今後再也不會和旭偉來往啦。”
林大鵬吃驚得瞪圓了雙眼,然後低聲說:“旭偉就在屋裡,你小聲點。走,我們到那邊說去。”林大鵬轉身朝旁邊的菜地走去,余大年緊隨其後。林大鵬在菜地旁邊一收住腳步,便急不可耐地追問道:“井是怎麽走的,去哪兒啦?”余大年擔心照直說下去,又會挨罵,於是含糊其詞地回答說:“我也不清楚,反正她是離開了梔子村,今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什麽叫你也不清楚?當然,井能離開梔子村是再好不過了,可是內情我得知道,不然我這個當鎮長的將來背後遭人罵,自己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呢。”
余大年見糊弄不過去,隻得據實相告說:“事情是這樣的,林鎮長,我昨晚到井的家裡去了一趟,交給她一個信封,裡面裝著茶葉款,今天早上我跟村裡人說,井偷了茶葉款……跑啦。”
林大鵬頓時大發雷霆:“胡鬧!你怎麽能這樣侮辱井的人品呢?她好歹也和我兒子談過戀愛,你這不是在間接貶低旭偉嗎?”
余大年微張著嘴巴,半天沒說出話來。林大鵬繼續斥責道:“你說你余大年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現在我們撇開井和旭偉之間的關系不談,那井是一般的女孩嗎?她是個孤兒,換句話說是黨的孩子,是黨把她培養教育了這麽多年,你怎麽能誣陷她有偷竊行為呢,你的政治頭腦哪兒去啦?”
“這一點我還真沒想到。”
“好了好了,余大年。那麽你現在告訴我,村裡的人對這件事情怎麽看?”
“村裡人當然是相信了,那些村民看事情全憑愚鈍的目光,從來不會用腦袋思考。”
林大鵬厭煩地一擺手說:“不要再說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現在趕快回去派人打聽一下井的下落,要多送些補助給她,不要讓她在生活上為難。”
“這方面好辦,隻是旭偉……”余大年說到這裡趕緊住了口,因為林旭偉正大步朝門外走來,看樣子是去上班。這時林旭偉也看見了余大年,於是不冷不熱地招呼說:“余村長又來匯報情況啊。”
“哦,哦……”余大年含糊地應了兩聲,轉臉不安地望著林大鵬。林大鵬望了兒子一眼,目光躊躇。他說:“旭偉,余村長是專為井的事情來的。”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是專為井的事情來的。”林旭偉說完轉身要走,林大鵬上前攔住他說:“等一下,兒子,其實那個井遠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
林旭偉冷冷地反駁說:“但她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壞。”
“不,兒子,事情完全超出了你我的想象之外。因為井走了。”
林旭偉臉色驟變,緊接著衝上前一把揪住余大年,怒聲說道:“井什麽時間走的,去哪兒啦?”
“放肆!”林大鵬呵斥著幫余大年掙脫開來,然後將他擋在身後說,“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粗野了,余村長他有什麽錯,有錯的是井,她品行不端,偷了村裡的茶葉款,跑了。你還拿她當寶貝呢。”
“你胡說。我現在就去梔子村找井,找不到井我跟你們沒完。”林旭偉轉身朝山谷跑去,林大鵬氣急敗壞地在後面追趕:“回來,你給我回來。”無奈林旭偉就跟沒聽見一樣。於是他回頭衝余大年吼道:“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麽,還不趕快回梔子村。”
余大年驚懼地回過神來:“好好,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可是他推著自行車尚未拐上來時的山路,林大鵬又在後面喊住他說:“大年,旭偉要是在梔子村胡鬧,你就把他給我捆著送回來。”
“哎,好。”余大年答應著跨上自行車,十萬火急地朝梔子村追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林大鵬氣急敗壞地罵道:“什麽玩藝,成事不足,敗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