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蕭量簡和方量才、顧量衷等人騎著俊挺的高車驥出現在馳道上,他們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前方不遠的帝京。鬼谷八駿中以武力著稱的盧量功在飛驥上顧盼自雄:“蕭師兄,你說咱們這次進京,那幫王道派的酸秀才會不會嚇得縮卵?” 顧量衷皺著眉頭斥責道:“盧師弟,我再提醒你一次,以後要叫‘钜子’,聽到沒有?”
蕭量簡卻溫和地笑了笑:“顧師弟莫要較真,叫‘師兄’叫‘钜子’有什麽區別?無非就是個稱呼而已,師兄弟之間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切莫因此弄得生分了。”
顧量衷眼睛有意無意瞟了瞟蕭量簡把玩半片青銅虎符的雙手,正色說道:“師兄就是師兄,钜子就是钜子,長幼有序、尊卑有份、上下有別,怎麽能不較真?咱們鬼谷派一行五人進京,雖不是闖龍潭虎穴,但也相差不遠,畢竟帝京廟堂一向是王道派禁臠,誰知道其中有多少凶險?我等如果不惟钜子馬首是瞻,只怕群龍無首,很容易就被他們趕出京城!”
蕭量簡笑容更甚:“顧師弟就是太過講究!要不這樣,進京之後大家夥兒在別人面前請稱呼在下一聲‘钜子’,但咱們自己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妨就隨意些,像從前一樣叫我‘蕭蕭’、‘量簡’都可以。”
盧量功道:“好的钜子,不過你們說經師兄他死了麽?”
話語剛落,蕭量簡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手裡的钜子虎符也被他緊緊攥住。從三月份在穹州把經量力逼得跳河以來,他就一直在等家仆的消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用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來糊弄。雖然他覺得一個瞎子翻不出多大的波浪,但一天沒有確切的消息,他的心就懸在半空中,他的“钜子”頭銜也就有名無實。
——這也是他拖到現在才進京的原因之一。
顧量衷趕緊圓場道:“盧師弟你說什麽渾話!莫非昨晚喝的貓尿到現在還沒醒?從我們今天早上踏上馳道開始,經量力那廝死了是死了,活著也是死了!以後但凡有以經量力之名禍亂生事者,都是王道派陰謀,我們鬼谷派人人得而誅之!”
宗量揆也道:“顧師兄說得不錯,從現在開始,那廝死了是死了,活著也是死了!只是可惜了我給他選的那塊上好吉壤,還有蕭師兄,不,钜子從申州帶來的那副金絲楠木壽材!”
蕭量簡的面容才重新靈動起來,似乎有些悲戚之意:“唉,說起經師弟,愚兄真是心中有愧!經師弟他從小就絕頂聰明,論起智謀、卜筮、佔相、醫藥等方面,我們師兄弟幾個都拍馬難及,但缺點是為人太過古板,絲毫不知變通。值此大有可為之日,居然持一幡旗遊走天下,絲毫不顧我鬼谷派的前途。難不成找到潛龍,潛龍就一定聽他的?據史料記載,當年白馬王朝高祖陸白義起事的時候,時任钜子的岑審言曾拜訪過他,聲稱鬼谷派全力支持他,只求將來立鬼谷派為國學。結果呢?被人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偏偏經師弟囿於以往歷代钜子的成見,還要走那條失敗的死路,為鬼谷派之將來計,也為我等師兄弟之生前榮華、死後芳名計,決不能再任由他執掌我鬼谷派的權柄,所以在下這才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不得已之舉。以後但有什麽惡名和罪責,都由在下一人承擔,與諸位師兄弟無關!”
宗量揆等人賠笑道:“钜子何出此言?此事本來就是我等師兄弟一致同意的,怎麽能讓你一人承擔呢?”
顧量衷更是直接:“自師尊去世之後,
經量力師弟便一直周遊九州,天下知道我鬼谷钜子真正為何人的,除了我們師兄弟八個,絕對不超過一手之數,而現在知道蕭師兄為鬼谷钜子卻遍布天下。只要管好那幾張嘴,還用擔心其他問題?” 方量才也點點頭道:“從現在開始,事實就是師尊去世之後,把鬼谷钜子之位傳給了蕭量簡師弟,以青銅虎符為證!諸位以為呢?”
“正是如此!”顧量衷、宗量揆等人齊聲答道。
馳道寬闊平坦,高車驥威武神駿,在午時一刻的時候帝京已經遙遙在望,然後蕭量簡等人就看見路兩側如山如海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氣道:“鬼谷派振興從今日始,諸位的錦繡前程也從今日始,希望諸位師兄弟戮力同心,同舟共濟。咱們走!”
他們幾個從地平線上一出現,人群中就爆發出陣陣驚訝聲:“鬼谷钜子來了!”
“原來那個滿臉笑意的家夥就是鬼谷钜子!”
“跟在後面的幾個都是‘鬼谷八駿’中人物!”
蕭量簡在距離人群三五丈遠的地方勒住飛驥,瀟灑地衝著在場所有人作了個羅圈揖,然後朗聲說道:“在下鬼谷派第三十五代钜子蕭量簡,見過帝京諸位賢達。我等久處山野草莽,初來乍到,失禮之處還請諸位多多海涵!”
“你們來帝京幹什麽?難道嫌帝京還不夠亂麽?”人群中馬上有人發問道。
蕭量簡絲毫不以為忤,笑著答道:“近來天下水旱災厄頻仍,我鬼谷一派於水利、營造、醫藥等救災之術頗有心得,故而不遠千裡來京,希望能略盡綿薄之力!”
“救災有我們王道派就夠了,不需要你們鬼谷派插手!”
蕭量簡依然在笑:“這位仁兄所言過矣!記得你們王道派經典中有一句話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等鬼谷派雖然僻處江湖,但也是白馬王朝的臣民。現在君父有事,我等臣子服其勞,難道還要區分王道派和鬼谷派麽?”
“休要狡辯!只怕你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吧?”
蕭量簡道:“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到底是善與不善,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而是數十年、數百年後天下蒼生和史官史書說了算。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哼哼,你們進京,無非就是想立你們鬼谷派為國學,別以為我們大夥不知道!”
“這位仁兄你又說錯了!”蕭量簡笑吟吟地說道:“我等進京不僅不謀求立鬼谷派為國學, 相反,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拜王道派的大賢為師,學習王道派的奧義!”
人群中頓時一陣竊竊私語聲,似乎對於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一時半會兒還很難接受。
蕭量簡又緩緩說道:“在下並非誑語!當初鬼谷派被立為國學的時候,王道派宗師周文旦、大賢孟萬章、曾如晳等也曾向我鬼谷钜子蘇在秦、張天儀、魯地連問學求教。如今王道派被立為國學,我鬼谷派為何不能向他們學習?何況王道派經典中也說過‘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想來王道派不會拒絕在下的誠意吧?”
就在這時,有個穿著破爛流丟衣物的老乞丐拄著根一端開裂的枯竹竿,捧著缺了三四個口的破碗湊到近前,似乎想用昏花的老眼看清楚鬼谷钜子是什麽模樣。蕭量簡剛從懷裡掏出一點碎銀子準備布施,就聽那個老乞丐用兩人勉強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咦,鬼谷钜子不是那個姓經的棺材臉麽?怎麽變成了這個笑裡藏刀口蜜腹劍的小家夥?”
蕭量簡一驚,正要示意盧量功、顧量衷等人跟住這個老乞丐,那個老乞丐手中的枯竹竿在他的飛驥上一戳,飛驥頓時渾身癱軟撲倒在地,蕭量簡猝不及防,也隨之滾倒在塵埃中。等盧量功趕緊跳下馬扶起他在看時,那個老乞丐早已在人群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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