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這小體格,還想學人吃霸王餐?”經量力嘴角略抽,似乎想努力表達出自己的嘲諷之意。 “怎麽不能?”唐虞舜對於經量力的嘲諷很是不服:再怎麽說,咱也是來自有著四千年騙人和被騙歷史的偉大民族,論起騙術堪稱是全人類之集大成者。各種騙吃霸王餐的哏兒隻有你們這些土著想不到的,沒有咱們大拆哪兒民族做不到的!
經量力道:“你知道在這麽些年王道派的教誨下,咱們白馬王朝民眾有何特性麽?那就是遇到比自己強壯凶狠的人,他們會比肥貘還溫順;但是遇到比自己弱小膽怯的人,他們卻又比野狼更凶殘。而憑我這些年東奔西走的經驗,能在鎮上開店做生意的多半都是狠角色。咱們一個殘一個小,要是膽敢吃霸王餐,被毒打一頓都算是輕的,說不得被拆斷幾根骨頭,或關在後廚裡做苦工,還想再逃走?”
唐虞舜略略沉吟:“也對!我若是孔武有力,或者你雙目不盲的話,確實有可能成功。現在一小一殘,風險明顯呈指數級別增長。唉,本來還想學學黑旋風李逵、青面獸楊志怎麽吃霸王餐的,看來現在隻能學智多星吳用來個智取生辰綱了。那麽輔之先生,隻好委屈你當一回白日鼠白勝了!”
“白勝是誰?”
“和你一樣,都是官府通緝犯,而且同樣的沒義氣!”唐虞舜笑嘻嘻地調侃道。然後他左顧右盼,在路邊野草堆裡扒拉出一堆不知什麽野獸的糞便,因為時日已久,早已風乾成硬硬的一大塊。前些天下雨的時候上面又長出了蘑菇,不過此時也已乾枯。他從行李中扯出一塊布將糞便包好,鄭重地遞給經量力:“輔之先生,咱們接下來幾天是大魚大肉還是吃糠咽菜,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這是什麽?”經量力有些好奇,不過風乾的糞便一點兒氣味也沒有,他又雙目已盲,根本不知道唐虞舜遞過來的究竟是什麽東西。他先是伸手撚了一點仔細挫了挫,又放到鼻端微微聞了聞,緊接著就把那坨糞便扔到了地上:“你撿一包羚牛糞幹什麽?怎麽,你餓瘋了打算把它當中飯?”
“沒見識!”唐虞舜連忙把那坨糞便撿起來,“平常的時候它確實應該叫羚牛糞,不過到了咱們倆手上它就改名字了,美其名曰‘阿司匹林’,擁有解熱鎮痛、補氣安神、止咳平喘、止驚除邪、明目益智、輕身延年、起死回生等一系列功效。這麽說吧,這天底下除了九轉仙丹,接下來就該數它了!”
“然後呢?”
“然後你去藥店附近賣了它!”
“……”經量力有些無語:“你以為全天下除了你聰明,其他人都是笨蛋麽?”
“當然不是!事實上就因為天下聰明人和自以為聰明的人太多了,整個社會才會如此混亂不堪。如果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笨蛋,反倒天下太平了。”唐虞舜隨即貼到經量力的耳旁,小聲交代道“你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經量力聽完微微點頭,旋即又側頭問道:“那你呢?”
“我當然是去當托兒了!沒有我這個托兒,你以為真能把這堆羚牛糞,不,阿司匹林賣出去?”唐虞舜神在在地答道,“既然是要智取生辰綱,有楊志、有白勝,怎麽能少得了賣棗子、摻蒙汗藥的晁蓋呢?”
初夏午後,柳林鎮上的商販雖然比上午時少了許多,但熱鬧依舊,那些難得來一次鎮上的老農、百無聊賴的閑人趁著午後的明媚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著,商販們也聲嘶力竭地推銷著攤子上僅余的貨物。
就在此時,一個二十三四歲模樣、穿著普通黑色棉袍的青年在鎮子上最大藥鋪回春堂門口攤開了包裹,包裹上隻有一堆乾癟的糞便。 令人驚奇的是這個青年雙目盡盲,板著一張誰都欠他五百吊的死人臉,既不吆喝,也不向客人介紹,就這麽默默地坐著。而他這番作態卻迅速吸引了一大堆無聊的看客:
“他這賣的是什麽?”
“誰知道!估計是什麽糞便吧?”
“怎麽可能?糞便也能拿來賣?”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群中馬上有人開啟了科普模式:“藥材裡各種動物糞便多得是,像望月砂,是野兔的乾燥糞便;夜明砂,是蝙蝠的乾燥糞便;五靈脂,是鼯鼠的乾燥糞便;白丁香,是麻雀的糞便。此外還有蠶砂、蟲茶、雞矢白、龍涎香。至於金水、人中黃、人中白是什麽我就不說了,怕你剛吃完飯受不了!”
“嘔――大哥,我已經受不了了,請允許我去旁邊吐一會兒!”
“那他賣的是什麽糞便呢?又有什麽功效?”
“我猜是……”
議論了半天,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問道:“小哥,你賣的這是什麽藥材?都有什麽功效?”
經量力面無表情地答道:“此藥名為‘阿司匹林’,出自聖法爾德帝國以西的桑海帝國,乃是瑞獸祖剌法所產。祖剌法即我白馬王朝習稱的麒麟,形高丈五,鹿身馬蹄,身有斑紋。前二足高九尺余,後兩足約高六尺,首昂後低,人莫能騎。頭上有兩肉角,在耳邊。然而並非所有祖剌法的排泄物都可以稱為‘阿司匹林阿司匹林’,必須是酷暑八月,時值三歲之齡的幼獸食金葉合歡的嫩芽,然後排泄於百年龍血樹下,經秋歷冬,經春雨澆灌之後有馬裡白玉菇生長其上,那才是真正的阿司匹林。這種藥材可以解熱鎮痛、補氣安神、止咳平喘、止驚除邪、明目益智、輕身延年,乃是世間第一等的良藥!”
聽完經量力的介紹,所有圍觀者全都倒吸一口涼氣,當真有“聽君一席話,感覺人生虛度五十年”的感覺。馬上又有人追問道:“那這麽名貴的藥材,你打算怎麽賣呀?”
經量力臉部略抽,不知是想表達出什麽感情:“家父與我攜帶白銀三千兩,從帝京出發,自穹州而西,越過荒漠和聖法爾德帝國,千辛萬苦抵達桑海帝國,就是為購買這味藥材。誰知在回程途中遭遇馬匪,商隊三十余人隻有我一人幸免,然而雙眼也被他們生生挖去。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不認識這味藥材的名貴,才得以保存下來。如今我身無分文,隻能用它來換取點盤纏,早點返回帝京家中。”
“價值白銀三千兩?”
眾人再次倒吸一口涼氣。不過人群中隨即就有聰明人發表自己的看法:“聽他口音倒像是帝京的,我早年間有幸見過幾個帝京人,他們說話就是這個味兒!”
“就不能便宜點?”有人問道。
經量力抬起空洞洞的眼眶盯著天空:“為了這味藥材,我不僅風餐露宿遠涉萬裡,花費了數千兩白銀,而且賠上了家父的性命,你們說,這能便宜的了麽?”他似乎聽到了人群中的抱怨聲,頓了一頓又說道:“當然,阿司匹林藥性比較重,就像人參、朱砂、雄黃一樣不能輕用,正常人也就是幾厘便可以了,否則人體會受不住的。我之所以把整個藥材拿出來,是想讓識貨的人看清楚我所言非虛,並非整個都要賣!”
人群中一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面對這種從未見過的高大上,每個人都不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這時候人群外擠進來一個十多歲小孩,手裡還牽著兩匹飛驥:“都在幹什麽呀?讓我也看看!”
“小孩子湊什麽熱鬧?去一邊玩去!”人群中有人呵斥道。
“憑什麽就允許你看,不允許我看?”小孩子邊說邊從人群的縫隙中勉強探進頭來,隨即便發出一聲響亮的感歎:“讚美無上上主!這不是我爺爺經常提起的阿司匹林嗎?這位先生,這應該是來自很遠很遠的西方的阿司匹林沒錯吧?”
“正是!”面對唐虞舜滿是真誠的驚歎,就算鎮定如經量力,臉頰也忍不住一陣抽搐。
“那你準備出售嗎?”唐虞舜又問。
“當然,一兩銀子一錢藥!”
“那好,你跟我去苦水塬吧,我爺爺有很多錢和飛驥,一定會盡量買下你的阿司匹林的!當年我爺爺去聖法爾德帝國朝聖時突發心痛, 當場就昏了過去,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歸真了,結果是一名路過的郎中以阿司匹林為引,佐以丹參、三七、冰片等藥,才將他老人家救了回來。所以他一直想買一些放在家裡備用,結果卻總也找不到。誰知今天竟讓我給碰上了,真是無上上主垂憐!”
“我不全賣!我隻是稍微賣點湊夠回帝京的盤纏,剩下的我還要奉送給當朝宰相和當今宗師,怎麽可能全賣給你?”
“你這個人怎麽這樣!是擔心我們付不起錢,還是瞧不起我們折密野教徒嗎?”唐虞舜生氣地質問道。他隨即眨眨眼睛:“要不這樣,你不是湊回帝京的盤纏嗎?我把這兩匹飛驥給你代步,你給我一兩藥吧!你摸摸看,都是上好的穹州驥,剛剛兩歲口。”
經量力真的起身摸了摸:“這兩匹驥駒還不到兩歲口,頂多隻能給五錢藥!”
“八錢!”
“六錢!”
“要不咱們各讓一步,就七錢吧?”
“好,你是第一個顧客,算是給你優惠。”說著經量力小心翼翼地在那羚牛糞上揪下一小塊遞給了唐虞舜。揪的時候他臉部肌肉直抽抽,在別人看來那是心疼,唯有唐虞舜知道,他那是在嫌棄和犯惡心。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其余圍觀的馬上蜂擁而來:
“給我也來一錢!”
“我隻要五厘,可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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