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龍山位於湘水的西面,距離橫沙城也就半日光景。地勢蜿蜒起伏,就像一條半臥的巨龍一樣。而在巨龍懷中,便是一大片廣闊的森林和或隱或現的盆地。雖說地處南方,圍獵沒有北方草原的那種遼闊和雄壯,但是在森林裡快速穿梭,而後躍馬直上田埂之上疾馳,倒也多了幾分南方的韻味。 而在森林的中央某處,此時出現了一大片突兀的空地。空地的邊緣,則堆放著眾多新鮮砍伐,四分五裂的巨木。這是楚王上下令圍獵的結果,數千王城兵士連夜勞作,甚至連王城的大將軍謝子丹參與了進來,在這森林中轟出一片地來。旁人要是知道一定會咂舌,要知道謝子丹可是東方修武者中的佼佼者,他早已晉入了六階之上,與常人想比便是神一般的存在。可他也不得不出手,隻是為了盡快把這圍獵的營地搭建好。
圍獵是公子宇的主意,而現在整個楚王朝都知道,他如今才是楚王上最疼愛的孩子。
空地之上此時搭建起了許多露天白色帳篷,帳篷之中人影重重,人聲鼎沸,打破了這森林原本的靜謐。
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些女孩們。帳篷之中,大約就將近百名花季少女,她們大都是橫沙城裡的貴族千金,這才獲得了進入公子圍獵的資格。父輩們權術的爭鬥此時卻延伸成了美麗的爭鬥,每一個女孩都穿著精心裁剪的裙子,挽著最為得體大方的發髻,露著還算稚嫩,初長成的胸部,在帳篷中的草地翩翩起舞,就像是一群快活的蝴蝶。
可圍獵卻注定屬於男孩。橫沙城的少年們紛紛甲胄上身,寶劍在手,一副戰場殺敵縱馬敵疆的氣勢。這些從小習武的貴族少年們,此刻也學著那些大人們的模樣,手裡端著酒杯踐行,可是眼睛卻在一個又一個的女孩身上遊蕩,看到了漂亮的女孩,便故意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把身上的甲胄弄得叮當作響。
某人在人群中卻格外顯眼。他那高而健壯的身上,披著一套精鐵鑄成的胸甲。胸甲之外還套著一件由楠木和金絲線縫成的木胄。他頭上的發髻油光鋥亮,精致的頭盔卻被身後的侍從捧在手中。他的右手一直把玩著一柄鑲著藍色寶石的長劍,左手卻端著一杯美酒,一口一口,緩慢卻持續地啜飲著。
少年們都用嫉妒地眼光看著他身上的套行頭,因為懂行的少年們知道,那套胸甲是用血色晶體熔煉而成的。除了遇到等級更高的血色武器,否則便是堅不可摧,這樣的寶甲,在各王朝中也屬稀少,其價值甚至超過了一座城池。
女孩們都用迷亂地眼神盯著他的臉蛋。線條柔和的眉目,天生便有得幾分清秀。而他那雙巨大明亮的眼睛,竟然比寶劍上的那塊寶石還要奪目。尤其是他的微笑,那種慵懶的,不羈的笑意,不是不刻都在散發出一種誘人的味道。
可是男孩們也沒有靠近這人找茬,女孩們也不敢貿然上去打趣,因為他便是公子宇,這場圍獵的舉辦者,整個大楚王朝的二公子,如今楚王朝裡最有權勢的少年。
“小嫻,你覺得我今天怎麽樣?”公子宇抿上一口酒,側過臉來,對著身旁的表妹問道。
“宇哥哥!你難道沒看到這些千金們的眼神麽?要不是大將軍還站在前面攔著,感覺她們便會衝過來將你給扒個精光!”小嫻身材嬌小,卻長得足夠可愛。她的聲音柔軟,在公子宇身旁嬌嗔。
“這還不夠。”公子宇突然轉過身去,對著一個下人招手,“給我拿一壺清泉過來,我要漱洗下……”
“因為怕酒氣太重,
讓周家的小姐皺眉麽?”小嫻笑嘻嘻地補全了公子宇的話。 “就你聰明。”公子宇突然抬頭,對著站在不遠處的謝子丹喊道,“將軍,等下把我的雪花牽來好麽,我要騎著它從這兒出發!”
項贏可能是今天唯一一個沒有穿上甲胄的少年。事實上,他連世子的袍服都沒有穿。一身素色的藏青短褂,顯得十分乾淨清爽。他也沒有喝酒,隻是靜靜地站在帳篷的一個角落裡,而小波兒就站在他的身後。
帳篷中的女孩子都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少年,她們大多不認識這位世子殿下,隻是覺得在一個圍獵的場合,一身短褂的少年一直地安靜地站在一個角落,那氣氛著實有些詭異。要不是這個少年的長相並不惹人厭,她們早就叫下人把他給“請”出帳篷了。於是再也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女孩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帳篷中心的公子宇身上,她們都八卦地看著,等待著公子宇和周安洛相遇的那一刻。
“老大,快看,周家小姐要來了!”小波兒壓低了聲音,指著森林中的某一條小道。
果然,林蔭小道之上,漸漸現出了一頂四人抬的轎子。而轎子之上坐著的女孩,赫然便是中尉家的女兒,楚國最美的周安洛。
就和項贏想象中的一樣,周安洛喜白色,她身上的就隻穿了一條簡單的白色裙子,相比其他女孩在各種裁縫大家那兒的手作,這件裙子甚至簡單得有些寒酸了。可是沒有人會這麽認為,因為他們只看到了一個白衣的女神,正緩緩地坐著轎子從山間下來,純潔高雅得不食一點人間煙火。
“將軍。”
周安洛從轎子上輕輕落地,她卻先走到了王城將軍謝子丹的面前,輕輕地鞠了一禮。
正值壯年,一向嚴肅的謝子丹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閃開了身子,護著這位千金走進了帳篷中。
“安洛。”
“公子宇。”
兩個人就像是眾人期待的那般,終於在這一刻相遇。
不過眾人心中所遐想的種種香豔卻並沒有出現,公子宇和周安洛相互行禮以後,公子宇便領著她向著帳篷外臨時搭建的一個木質高台走去。公子表妹小嫻緊隨其後,後面還跟著十幾名宮女舉著巨大的陽傘和羽扇。
“公子回來多時了麽?”周安洛輕聲問道。
“沒呢,前天才回到宮中,便想組織這夏日圍獵,趕在今天成行,要不然也不敢把你接來呀。”公子宇瞥了一眼身邊的周安洛,看到她那完美的容顏上露出了一點笑意。
“今天的確熱鬧,昨夜父親讓我前來,便是說整個橫沙城的才俊佳人都會到此,這果然有賴公子號召。”周安洛在高台上的座位落座,她在陽光的直射之下,倒更顯得明豔動人。
“你我便無需這麽多虛詞了,在我去學禮之前,你說過北方的圍獵很有意思,於是我便想著在這夏日也來一場,等下你便看看,有沒有些意思。”似乎是被周安洛誇獎觸動了心弦,原本故作平靜的公子宇也哈哈一笑,他向著台下的將軍謝子丹示意,準備正式宣告這夏日圍獵的開始。
“宇哥哥,你就快點吧!儀式什麽的就不要太複雜,等你們男孩騎著馬出去野後,我和安洛姐姐還有好多橫沙城裡的小姐還要好好聊天呢。”小嫻在一旁催促,同時還十分親密地攬住了周安洛的手。周安洛隻是微微一笑,卻並沒與拒絕這位公子表妹的故意示好。
謝子丹微微一搖頭,接著向士兵們做了個手勢。帳篷外的一道柵欄便被拉開,一匹匹的良駒便被騎士們驅趕了進場。原來這些貴族子弟們早就把坐騎寄存在了帳篷外,這些鎧甲華美,氣勢軒昂的駿馬們,竟然也讓女孩們嘖嘖稱奇。
為首的那一匹白馬,它並不需要騎士的驅趕和引導,自覺地走在了整個馬隊的最前面。這匹如同雪花一般的白馬,仿佛是天生的王者。那些貴族們的良駒都隻能跟在之後,不敢逾越一步。
許多熟知宮內消息的男孩和女孩交頭接耳,因為他們都認出了那匹白色神駒是世子的戰馬,他們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世子的影子。
“雪花?”周安洛也認出了這匹神駒。她還記得,世子曾經許多次帶著她騎著這馬,在王宮的小道上奔騰。
“難道世子今日也在?”周安洛問。
“他並不在。”公子宇略得意地說道,“你知道,王兄不喜動,他便主動將這神駒贈予我,我想你也認識雪花,等會圍獵中途,便正好一同騎著可以去些偏遠卻好景色的地方玩玩。”
“原來這樣。”周安洛點了點頭,“那便先恭祝公子頭名了,今天的騎射,一定會出師大捷的呢。”
項贏的眼睛從來就沒有從周安洛的身上移開過。他的手放在懷裡,攥緊了一本珍貴的古籍。這古籍是他精挑細選的,內容便是周安洛曾經最喜歡的上古各州志。可是現在,周安洛和公子宇那親密的舉動,卻如同一柄突刺的長槍,正中他的心房。
“謝謝安洛的吉言。等會兒獵到了好東西,我們晚餐也能吃得開心。”公子宇緊了緊自己鎧甲之外的胄,英氣十足地大步走下了高台。
“公子至!夏日圍獵開始!”謝子丹看到公子宇走下來,於是便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作為一名神武者他並沒有動用真氣,可哪怕這樣,他的聲音卻好似平地裡的一聲雷鳴。
帳篷內的女孩們瑟瑟發抖,不少都倒在了附近的男孩懷中。許多男孩故作鎮靜,卻也不得不後退兩步,扶住了桌椅才稍稍沉穩。
森林裡驚起一陣陣驚鳥,那些駿馬們也都不安地低頭,卻隻有雪花依舊高昂著頭,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走吧,雪花!”公子宇踏著一名兵士的背,爬到了那匹高頭大馬之上,他緊緊地拉了拉韁繩,卻發現雪花仍舊是紋絲不動。
“走!”公子宇用力地夾了夾馬肚子,他本來就是一名不錯的騎士,可是這標準的動作,卻仍舊沒能讓雪花動上一步。
“駕!”
“駕!”
連續地兩次嘗試失敗後,公子宇便有了些焦急。他原本以為這神駒被調教好了,可是此時卻發現這隻是他自己的想象。
“將軍!”公子宇有些憤怒了,因為他瞥見了帳篷內的所有人都看著他,更重要的是,周安洛也在高台之上看著他。
原本的流程便是,隻有當他策馬揚鞭衝出帳篷之後,其余的少年才能跟著上馬開始這場圍獵。可是此刻流程便卡在了第一步。
只剩下尷尬。
謝子丹也沒有料到雪花竟然在這一刻認生,於是他上前一步,幫助公子握緊了韁繩。
神武者的將軍當然臂力驚人,超過兩千斤的神駒在他手下也隻是玩物。他輕松地拉動了雪花, 可是這雪花哪怕被吃痛拉動,卻依舊沒有動彈,隻是低著頭,狠狠地噴著粗氣。
“讓它跑起來!這個畜生!”公子宇低聲怒吼,哪怕他身前的將軍是神武者,可他卻依舊沒有給一點面子。
謝子丹眉頭微皺,他隻得掏出了一柄小匕首,卻並沒有掏出,隻是反手一甩,用匕首的刀鞘重重地擊打在了雪花的臀部。
這一次,他略微用力之下,刀鞘便猶如一名武士全力揮出的砍刀,哪怕是神駒雪花,臀部也立刻出現了一條條血痕。
“嘶―”
雪花終於吃痛得大叫一聲,接著飛奔起來,神駒四蹄奔馳,朝著營地之外飛奔而去。可是路到中途,雪花卻又調轉了方向,朝著一座帳篷的深處奔去。
“讓開!”公子宇在馬上緊張得大叫,他揮舞著馬鞭,卻沒有敢擊打在雪花之上,反而揮向了擋在雪花前面的那些男孩女孩。
看到神駒載著公子如同發了瘋一般地奔來,帳篷裡的男孩女孩四散而開,生怕被那驚馬給踏中。帳篷之中用來觀禮的桌子椅子被雪花輕易地撞開,一片狼藉迅速出現在了馬後。
不過速度奇快的雪花,在穿過了兩個帳篷之後,便迅速地停了下來。
雪花之前還有幾個人影,不過雪花卻並沒有發瘋軋過去。
因為雪花之前,一個少年伸手攔住了這匹神駒。他熟稔地在雪花的脖子處撓了撓,原本瘋狂的駿馬便迅速地安靜了下來。
“王弟。”
“王兄。”
公子宇沒有想到,他竟然在這裡看到了自己最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