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條的白玉餐桌兩端，坐著的是楚王朝的主人。王上，陸夫人，當然還有，現在名義上的世子項贏。

　　帝王家的晚宴，原本就比普通人家多了許多規矩。一道一道的佳肴上桌又被端走，有的僅僅隻被夾了一箸而已。宮女們圍著長桌伺候，偌大的宮殿內悄無聲息，除了王上和陸夫人偶爾的耳語。

　　項贏沉默不語地看著自己盤子中的食物，這是一條烹飪好的上等鱸魚，從湘水邊被漁民的第一網捕獲後，就被快馬加鞭地送到王殿裡面。這一尾魚從出水到上桌成菜，也就一個時辰的功夫。和旁人不同，項贏在十分認真地吃著這條魚，從魚肚開始，一片片肉從骨刺上剝下，蘸了蘸最好的秋花醬，然後送到嘴裡。他細致地咀嚼著食物，沒有一點兒浪費。

　　“贏兒……”突然，項贏的咀嚼被打斷了，他不得不放下筷箸，抬起頭來，看著桌對面，那個笑意盈盈的陸夫人。

　　“明日就是宇兒組織的夏日圍獵了，你也知道，宇兒這些日子個子長得快，以前的小馬駒就不適用了……”陸夫人話語間充滿了欣慰和得意的味道。

　　“昨日馬倌選了一天，也沒有幾匹合適的，你看現在宇兒還在馬廄內找馬呢，你素來不喜動，那匹雪花個頭高大，習性又好，不如就借給你王弟吧?”

　　陸夫人又回過頭來，眼睛看著項贏，等待一個答覆。

　　每次都是這樣，陸夫人稱項贏為“贏兒”的時候，那就隻有一種情況，她有求於項贏。總是那種語氣和善，似是商量的口吻，可是實際上，從來就隻有一種選擇。

　　那就是服從。

　　王上是知道的，雪花是一匹神駒後裔，是當年如氏給項贏的生日禮物，從隻有半桌高的個頭開始馴養。在當年的好時光裡，項贏每天都和雪花在一起，在馬廄前的草地上嬉鬧，騎著它在王宮的小道上飛馳，驚起了身後無數宮女們的尖叫。而現在，在王宮的馬廄裡，雪花成為了個頭最高的那匹白馬，腳力驚人，器宇軒昂，白如雪花，奔行起來仿佛雪花在空中飄過。連王宮大將軍謝子丹都眼饞不已，而現在，陸夫人卻開口討要。

　　名曰是借，可是?

　　當年正宮裡靠著王上的世子寢宮，也是這樣被借走的吧?當年一直護衛著世子的大將軍謝子丹，也是這樣被借走的吧?

　　項贏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父上項巍。可是這個從前還愛著自己的王上，此刻卻似乎不勝酒力，微醺地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正在歇息，似乎對於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更可笑的是，陸夫人在話語之間，就把項贏定義為了“不喜動”，可是誰都知道，項贏才是當年項氏所有子弟內最善騎射的那個?似乎按照她的意思，明日裡的圍獵，項贏就不應該出現?

　　“沒有問題。雪花離我太久，也有點兒怕生了。王弟喜歡駿馬，那就拿去吧。不過明日王弟組織的圍獵很是熱鬧，我也想去看看。”項贏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地回答。

　　“誒喲，我們的宇兒呢?”

　　項贏等待的回答，卻被一個尖銳的女聲從遠處打斷。宮殿的門被打開，兩道身影從遠處飄了進來。

　　一個年紀保養得當，眉目之間和陸夫人有點兒像的女子走到了餐桌前。她便是陸夫人的姐姐，萍夫人。而她身後跟著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孩，便是公子宇的表妹小嫻。

　　萍夫人對著微醺的王上略一施禮，便靠著陸夫人坐下。她環顧四周在尋找項公子宇的身影，卻驚訝地發現她嘴中的宇兒卻並沒有一同進餐。

　　“小嫻，過來，別急，等下就能見到世子殿下，你那心愛的宇哥哥了”萍夫人一把將女兒扯到了身邊，卻無意間瞥見了坐在對面的項贏。

　　“哦……”萍夫人眉頭一皺，“你……贏兒也在啊……”不過對於把項公子宇稱為世子，她卻沒有一點尷尬，大概在她看來，項贏被廢黜也是遲早的事。

　　“贏兒，你的禮節呢?”陸夫人眉毛一挑，示意項贏要注重禮節。

　　“萍夫人……”項贏點頭行禮。

　　“這個孩子，還是這樣冷漠，和我們的公子宇倒是一點兒都不像呢。”萍夫人裝作小聲地說道，不過大小卻控制得正好每個人都能聽見。

　　“我已吃好，就先走了。”項贏站起身來，對著父上，陸夫人，萍夫人行過禮節，便轉身離開。

　　“這個小孩還是這麽不討喜呢?你看我們宇兒，明天的圍獵聽說讓整個橫沙城都驚動了呢……”那女聲似乎如影隨形，一點點地擊打在項贏的心上。

　　項贏回到了寢宮，發現已經被打掃乾淨。可是卻依舊沒有宮女和內侍，隻有小波兒笑嘻嘻地坐在那兒。

　　“那些該死的家夥，說這座寢宮沒有指定人分管，收拾乾淨就都走了！老大您別擔心，明天我再幫你去擄幾個過來……”小波兒說。

　　“沒事，我知道了。”項贏淡淡點頭，拾起了一本書便坐下。

　　“老大，明日圍獵的地方已經弄清楚了，就在回龍山那邊，甲胄我都幫您找出來了，擦得這麽亮！明日再騎上我們的雪花，那可威風了！聽說雪花現在超過兩千斤了！”

　　小波兒說起這個興奮起來，他把放在身後的甲胄亮了出來，精心擦拭上過油的甲胄明亮得就像是一面鏡子，可是卻映出的卻是項贏那微微皺眉的表情。

　　“甲胄就算了。”項贏說。

　　“可是?老大，明天你可知道，周家的小姐……”

　　“我知道，明日不上甲胄，雪花也送給公子宇了。 ”項贏翻開了書，心境卻沒有往日的那般平靜。

　　“雪花?送給了那個家夥?”小波兒知道，自己的主人和他的弟弟並無感情，哪怕他們擁有相同的一半血脈，可是在任何人眼裡，他們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而在小波兒眼中，項公子宇就是一個恬不知恥的家夥，他總是很可惡地將一件件原本屬於項贏的東西拿走，卻又從來不和項贏正面接觸。作為一個下人，小波兒可是知道背地裡許多事情都有著項公子宇還有王后陸夫人的授意。

　　項贏沒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到了書上。可是那泛黃的紙張和晦澀的文字圖案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吸引力，一時間許多思緒都充斥著他的腦袋。

　　他又想起了母后在的時候，父上的笑容和溫暖的大手，母親那溫柔含情的細語，還有被眾人捧在手心中的感覺……可是那已經距離他太遠了，遙遠得似乎就像是一個有點兒模糊的夢。而明日，就是他十歲的生日。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生日那天也可以期冀一點兒小小的禮物，可是作為楚王朝的世子，他卻並不敢奢求明日會有什麽不同。

　　無盡的孤獨。

　　他走向了自己的床，合衣躺下。大概，明天會有一點兒不同吧?

　　項贏的眼前又似乎浮現出了那個周安洛那漂亮的面孔，他的心情稍稍緩了下來，便閉上了眼睛。

　　正值盛夏，項贏卻感到了一絲絲寒意。

　　夜卻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