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這隻是個誤會……”頭顱上鑲嵌著一塊金屬板的壯漢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 “把你覺得有用的都說出來,我不殺你。”維洛安說。而在她腳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具屍體,其中兩個是被擰斷了脖子,一個是被地獄火手槍爆頭,最後一個則是被連胸骨帶心髒捶成了一灘爛肉。
和我想象的不同,維洛安的戰鬥風格極具冷靜詭秘之能事,往往側繞迂回、聲東擊西,或是直接現在渾然不覺的敵人身後,乾脆利落的一擊斃命,出手時又並不像是護教軍中那些機械戰士一樣迅猛如雷霆,反而是帶著一種奇妙的節奏和韻律,優雅而且致命,短短四十分鍾已經殺了幾十個人。
這又和剛才被打得抱頭鼠竄的情況不同:維洛安的動力鎧甲很明顯是按照她的戰鬥風格設計的,並不像主流的動力鎧甲設計理念那樣強調防禦力、力量和火力壓製,緊貼著身體的甲片在重武器和高強度攻擊之下並不能支撐多久,甚至連常見的肩甲式武器架都沒有配備,而是以靈活隱秘見長,維洛安穿著它腳步輕盈落地無聲,開啟與之配合的光學隱形(同樣我同樣確定它同樣也不會受熱成像儀偵測)之後極難被發現,好幾個敵人就這麽被莫名其妙的殺死。
黑膚壯漢口齒倒是頗為伶俐,十來句話就大致描述了個大概。
如我所料,這群蠢貨根本不知道審判庭意味著什麽,隻是被人小小地煽動了一下,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準備殺人越貨了,按照他的說法,隻是雇主通過地下代理人許諾了大量的錢財和物資來懸賞好漢做了我們,其他信息一概沒有。這些頭腦簡單的莽夫還真就以為提著槍去殺兩個普通的機械牧師,就能撈上下輩子也不用發愁的一大筆錢然後遠走高飛了?
“你怎麽看?是涅蘭主持的嗎?”維洛安把槍口從壯漢的額頭上挪下來,隨後問我。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認為這件事的安排不像是涅蘭的風格。”我字斟句酌地向她解釋。
“哦。”維蘭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從壯漢的腰間摸出來一柄大口徑左輪和一盒子彈,隨後說,“你可以走了。”
“你保證……不殺我?”壯漢瑟瑟地發抖。
“我保證。”維蘭瑟(或者說維洛安)點頭。
壯漢連滾帶爬地順著小巷狂奔過去。
“給你了,好好利用它。”維洛安看了一眼手上的左輪,隨後把它甩給我。
“當然,我知道該怎麽辦。”我順手接過來,低下頭仔細翻弄這件戰利品。
左輪本來就是一種複古形式的武器,射程、穩定性和可靠度上都不如激光武器,比起自動式實彈手槍來,它在彈藥量和填裝難度上都要高出一些,唯一的好處就是製作簡單而且對於子彈的精度要求不高,結實耐用,不需要專業成產線因此也能進行特別定製,比如我手頭上這個就很顯然是特別定製版,加大了子彈的火藥量和口徑。
這把左輪粗糙而簡陋,就連槍體表面都沒有打磨光滑,風格粗獷,我甚至懷疑製作者還沒從布魯福蘭職業技術學院畢業……考慮到左輪主人的身份,我基本可以斷定這是棄民的黑作坊出品的。他們的產品大多數時候並不足夠安全,但在殺傷力上往往要更高一些,不論是食物還是武器。
我舉起槍瞄準那個正在遠去的身影,隨後扣下扳機。
Boom。
槍口迸射出豔麗的火花,我看到腦漿和金屬片在空中飛舞,
隨後潑灑在到灰白的牆壁上,給這色彩單調的世界塗上了鮮明的一筆。 唔,精度還可以,就是後坐力大了點。
走在前面的維洛安突然扭過頭,微微皺起眉頭。“你為什麽要殺了他?”
這句疑問來的實在是有點突然而又匪夷所思,而她的表情又全然不像是在開玩笑,我不得不用一秒鍾時間仔細思索了一下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難道不是你讓我殺了他嗎?”
“並非如此。我已經和他達成了協議:他告訴我他所知道的信息,我不殺他。而根據我對他脈搏幅度等信息的分析,我認為他沒有撒謊。”維洛安顯得有些困惑,用她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唔,我似乎明白了。
“也就是說,因為你和他達成了協議,”我歎了口氣,“因此你打算一絲不苟的履行這個約定,讓他安全的離開?”
“在我和他正確的理解了對方的意願之後,我們達成了交換契約:以信息保證他的安全。”維洛安用陳述的語氣側面回答。
“但這和我殺死他並沒有衝突。”
“這是玩弄文字遊戲,並不符合契約的本意。你應該知道,我在做出承諾的時候同樣代表了你的態度,因此――”
“閉嘴!”維洛安的話還未說完,維蘭瑟就發出了一聲暴躁的低吼打斷了她,“他是敵人而且冒犯了我們,所以他該死,這就夠了,別在這種沒用的廢話上糾結不清――繼續前進,注意警戒。至於你,羅蘭・羅爾斯,如果你不打算遭遇一個悲慘的死亡,那我建議你不要再我們做事的時候指手畫腳、畫蛇添足。”
在接連失去幾十個人手之後,敵人的策略也發生了變化: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鍾裡,敵人不再是三五成群,而是以凝聚成了人數超過20人的作戰團體,這個數字已經讓我們無法輕松地吃下去了,如果蠻乾很可能導致被敵人包圍。
這已經是敵人第二次改變作戰方式了,從散兵戰術到小隊作戰,當發現這還是不足以抵擋維蘭瑟之後,又立即將小隊組成更大的團隊,他們的信息溝通和決策反應快得出奇,不是組織散亂的棄民們能做得到的。
疑慮在我心中越積越重。
“維蘭瑟閣下,請稍等。”我把手放在她的肩頭,立刻被維蘭瑟神經質地甩開。
“你不該打攪我的。”她死死地盯著我,表情活像是惡狼盯著鮮肉,“有什麽事?”
“我想,我們可能就要走進包圍圈了。”我說道。
“我們並沒有看到無線電波。”她稍微收斂了一下,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名叫維洛安女性說道,“他們屏蔽了我們的信號傳輸之後,他們自己的雷達也已經無法使用了,畢竟他們並不能確定我們的頻率和波段的上下限,隻能進行全頻道的無差別干擾。我的行動也許能讓他們掌握到你我大致的位置,然而考慮到我們不規則的行進路線,他們不可能對我們進行有預謀的伏擊。”
“他們也許有別的通訊手段。”我說道。
“這並不合理。”維洛安堅持道,“我不能因為你的臆想而冒著可能被對方包圍的風險。如果你沒有更具說服力的證據,那我們就必須繼續前進。”
這就是機械神教中大部分人的通病:過於相信機械更勝過自己的理性和邏輯判斷。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思路是正確的,畢竟機魂遠比凡人模模糊糊的感覺更為可靠,然而一旦有超出他們考量的情況,就會茫然不知的步入死地。比起盲目的相信機魂,我更希望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自己理性的判斷上。
“距離我們遇到上個小股敵人已經經過了21分鍾,很顯然他們改變了戰術,這意味著敵人擁有某種方法能在無線電波被屏蔽狀態下下達指令的能力。況且既然他們決定好通過干擾器來屏蔽無線電波,就絕不可能沒有預想到當前的狀況,因此我們可以確定對方必然有某種對應這種情況的手段。我認為之前被殺死的幾個人隻是為了用於確定我們的大致方位,在此之後,他們就會調集兵力,收縮包圍網將我們殺死。”
“這不合邏輯。”維洛安搖了搖頭,“很抱歉,你的判斷不成立。”
【事實上,羅爾斯先生的判斷是對的,我們的確能在你們可憎的機械巫術干擾下暢通無阻的下達命令。】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在我心神動蕩的瞬間,如同一柄無形的鐵錘敲打在我的心靈之上,讓我悶哼了一聲。與此同時,我身邊的維蘭瑟也微微痛呼,頭顱像是受到衝擊一般猛烈地向後擺,鮮血從鼻孔中汩汩流出。
奇怪,她身為鑄造之子,應該能夠大幅抵抗心靈效果才對。就算是因為這一擊主要的力量集中在了她身上,也不應該引起這麽嚴重的後果才對。
難道說我看錯了,她其實和我一樣隻是一個凡人?
“靈能者!肮髒的巫師!”維蘭瑟瞬間就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並且發出中氣十足的怒吼,看起來受傷的僅僅是維洛安。
【令人驚訝,維蘭瑟、維洛安兩位女士以及羅爾斯先生,令人驚訝!你們軟弱的靈魂居然能抵抗我心靈的無上力量……其實上,你們來的太急了,如果我能早趕到幾個小時來安排準備,那事情根本不必這麽麻煩的。上百發……唔,叫做導彈對吧?上百發導彈會把你們炸上天――但現在也不遲。】那個聲音像是在跟老朋友抱怨一樣歎息著,【那老鷹所中箭矢的箭尾是由一根它自己的羽毛製成的,我們總是給敵人提供毀滅我們自己的工具……】
提著各式各樣武器的身影從前面幾百米外源源不絕地走了出來,他們的行動迅捷,全然不似傳說中被控制了的樣子,唯獨目光呆板遲滯,看起來就如同在鑄造領地中活了一輩子的垂死之人。
他並沒有解釋他們是通過什麽手段掌握了我們的信息,但我和維蘭瑟都已經明白了。
他是個專精心靈力量的靈能者。
事物往往有正反兩面,科技是神秘在物質方面的體現,而在科技的另一面,靈能的力量同時也被視為巫術被人們所敬畏,這些人在學術上的稱謂是靈能者,俗稱巫師。靈能的力量在機械神教的教徒看完全不可理喻,對此進行深入研究的大鑄造者們往往會在無數的典籍、儀式和理論中發了瘋。無需機魂的輔助,他們靈魂本身的力量能夠召喚雷霆和烈焰、改變心靈、溝通死者、預知未來。據傳靈能修行到了深處,自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造詣精深的大巫師甚至能一念之間改變現實,重塑時空(當然這僅僅是傳說)。
然而,更強的力量也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靈能的力量混亂而充滿危險性,經常會將自己周圍的一切卷入爆發的靈能當中,即便是自己也概莫能外。狂野而不可抑止的衝動是他們精神力量的來源,因此他們的精神狀態在某些情況下不夠穩定,在施展靈能之後,靈能者可能會感到疲倦、陷入幻覺和臆想、甚至不受控制的精神力量將周圍的一切摧毀。而且靈能產生的邪兆往往會引發機魂的不滿,因此雖然限於教令,機械神教並沒有像是清剿異形和變種人那樣發起大規模的淨化運動,但這兩方陣營之間從來都處於敵視狀態。
也正是因此,我和維蘭瑟都沒有考慮到這一層可能性:機械神教之中的內部傾扎居然會有靈能者參與進來!
我和維蘭瑟對視了一眼,同時轉身就跑。
有信心在巷戰和小規模伏擊中突破暴民們的防禦圈是一回事,而和悍不畏死的海量炮灰以及一個尚未露面的心靈大師正面作戰則是另一回事。
而在我們身後,成百上千個的腳掌踐踏著地面向我們奔來。
放!
隨著心靈命令,我們身後子彈撕裂空氣的聲音、激光束的嗤嗤聲和火箭彈點火的聲音如同山崩海嘯,席卷而至!
最深沉黑暗的恐懼將我吞噬。
很難像沒經歷過這種奇遇的人形容我現在感覺是怎樣的,槍林彈雨遠不足以形容這種強大的壓迫感。當維蘭瑟將地獄火手槍頂在我下顎上時,我也並不能確定她是否會一時激動扣下扳機,而在涅蘭手下當學徒的日子裡,我也有數次預想過自己所將要面對的殘酷死亡,然而卻從沒有像如今一樣讓我恐懼,死亡的洪流在我身邊回旋、激蕩、不可阻擋,與其說我在畏懼死亡本身,倒不如說是在畏懼的是那必死的命運,我感覺是古之命運三女神機杼之下的一束絲線,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阿特洛波斯操著命運的剪刀將它毫無憐憫的一裁為二。
當我跑過了那個轉角的時候,我的理智才從新回到了頭腦當中。
全身上下除了幾處無關緊要的擦傷,隻有左前臂被一發流彈乾脆利落地穿過,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
至於維蘭瑟,她比我的情況更糟糕不少,但她的動力裝甲保護了她。在她的動力鎧甲的後背上有幾個由大口徑激光步槍造成的手指粗細的空洞,被內襯所吸收並未擊穿,但是電火花卻從其中的一個空洞上不停地噴出來。
“我的機魂遭到重創……必須關閉光學偏轉力場了。”她急促地喘息著,拋給了我一瓶快速止血噴劑,“繼續跑!”
【事實上,朋友們。】心靈大師的低語仍然縈繞在耳邊,他的聲音低沉輕柔、不急不緩,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親和力,【我的腳本中並沒有寫好你們該怎麽死,或者說,我準備了很多有趣的腳本等待著你們,比如說――】
連續奔過了幾個轉角,一個巨人正站在路口不遠處等著我們。它足足有三米高,全身上下肌肉塊壘,身上穿著鎧甲在盔甲覆蓋不到的四肢和頭部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鬃毛,顎骨像狼一樣有著適於撕咬的狹長突起,而手掌處則是厚實的熊掌,五根黝黑的銳爪從肉墊裡彈出來,像是鋒利的短刀。
我毫不懷疑它在一秒鍾之內就能把我撕成碎片。
【一個由科技巫術鍛造出來的怪胎,我想它很適合你們。】
UU看書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UU看書!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