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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孤獨的觀測者》以前挖的坑(二)
  隨著吉普平穩的行駛,周邊原本濃重的氤氳也漸漸地變成了淡薄的白霧,懸浮在空氣中的顆粒物漸漸減少,原本充斥在鼻腔中的合成汽油和燃料的味道也淡了下來。  曾經熟悉的空氣並沒有激起我對於十幾年前甚至更久遠的回憶,對現在的我而言,這空氣輕浮且索然無味。

  這可真是個不幸的消息。

  隨著我們離鑄造領地的中心越來越遠,雲層已經薄到能夠讓人模模糊糊地看到天空的地步,暗紅色的天光宛如醇酒,在雲翳的縫隙之中流淌著。比起傳說中的黃金時代乃至更久遠的那個時代,如今的太陽更加大而且富有侵略性,恍如高懸於人類頭頂的達摩利克斯之劍。太陽已然垂垂老矣,再用不了多少億年,它就會吞沒水星、金星,然後就是地球。

  正如古往今來的所有宗教所承諾的那樣,所有人都會在末日的烈焰中死去,無一例外。

  這是一個注定將要到來的事實,機械神教則宣稱全知且全能、自在而永在的機械神正籌謀著重鑄整個宇宙。

  這原因聽起來有點像是我以毛血細管破裂為原因向生化鑄造所申請一副新的軀體,畢竟太陽系也僅僅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如果我真的提出這樣的申請,大塑型者納爾斯肯定會揪下來一根觸須把我吊死在他的研究所門口,但神的想法誰知道呢?

  這也並不重要,幾億年的時光足以讓最堅固的合金化為飛灰了。就算肉體能活過漫長的歲月,但是精神這種無形之物也會被時間所摧毀。

  周圍的道路由熟悉變得陌生,建築整齊劃一的風格逐漸被荒廢傾頹的所取代,行走在路邊的人們表情也隨之逐漸變得生動而野蠻。他們的眼睛中總是閃爍著微光,表情凶殘而富有攻擊性,像是荒原上的座狼。往來行人身體上往往安插著各式各樣破破爛爛的電子插件,腰間插著大口徑左輪或者激光槍。

  這裡已經是鑄造領地的邊緣,屬於外來人、荒原蠻族、以及鑄造領地的黑戶,統稱為棄民。他們寄生在這座鋼鐵城市的排汙口上,通過從中攝取廢棄的零件、生活垃圾、走私違禁品以維生。鑄造領地對他們要求的是不要超過底線――當然,鑄造將軍並沒有明確的頒布任何有關於此的法令,然而任何超過底線的人都會獲得公正的審判。

  正如鑄造將軍卡奇耶克所言:法官就是柯爾特M3290-X,陪審員則六發子彈,而最後的判決永遠是――有罪。

  死亡永遠是公平的,這毫無疑問。

  當我這麽想著的時候,心髒驟然間像是被一隻冰冷而堅硬的大手死死攥緊。

  我下意識地一縮頭,灼熱而急促的紅色光流順著我的額角飛了過去。

  那是激光束,它對於鋼鐵和動力護甲的並沒有什麽殺傷力,但如果命中,隻要一瞬我的腦漿就會因為高溫而沸騰,然後和兩隻眼睛一起從顱骨中爆出來。

  機械神保佑。

  負責開車的機械奴工就沒我這麽好運了,為了照顧這個司機,襲擊者特意換上了大口徑的實彈,彈片將它金屬的顱骨掀開了一大半,破碎的零件和少量腦漿飛濺開來。

  而在另一邊,維蘭瑟早已把身體掩蔽在座椅和車門後面,抽出了她的地獄火手槍,神態篤定平靜到讓幾乎我讓我以為她早已預料到這場襲擊。

  “注意安全,羅爾斯。”她仍舊是用那種詭異的方式對我說道,語氣不緊不慢。

  有預謀的埋伏?

  什麽人竟敢襲擊審判庭?

  當然,

現在的主要問題並不在於是什麽人在作死上。  如同暴雨一般的的彈幕讓我完全不敢露頭,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撞擊聲讓我聯想起在一百多年前被當代鑄造領主所禁止的死亡重金屬搖滾樂。

  我將身體蜷縮在車門後面,祈禱機械神保佑這輛吉普的機魂足夠牢固可靠。

  事實證明審判庭的鑄造技術絕對值得信賴,然而問題是這樣密集的槍林彈雨之下我根本不敢抬頭,難不成要縮在這裡等敵人打光子彈?

  這時候我就不得不後悔自己沒有帶上我的機械附肢了,那是我從17號鑄造工廠特別定製的機床衝壓後手工焊接的特殊版本,超高分辨率外帶紅外探測器讓一切敵人無所遁形,而精確到毫米級的自穩定裝置和陀螺儀則讓它足以成為百發百中的神槍手,還附帶了一系列特殊功能。

  至於為了這個玩具我不得不還了兩年貸款就僅僅是題外話了。複息利率是宇宙中最為強大的力量――我教先賢恩斯坦誠不欺我。

  在車廂的另一端,維蘭瑟用和我類似的姿勢貼在鐵門上。她抽出地獄火手槍頭也不抬地對著外面幾個點射,密集的火力頓時啞了一小半了。

  隨之而來的則是短暫的寂靜,灼熱的風帶著硝煙穿過,就仿佛之前的金屬風暴根本隻是我的幻覺。

  這就是烏合之眾最大的問題:沒有一個統一指揮,一旦遭到一點像樣的反擊,立刻就誰也不敢露頭。

  “撤離,快點!”維蘭瑟一把拽住我,飛快地竄出車子。

  “等等,我們可以依托……”

  “你以為他們沒帶重火力?是什麽讓他們有自信能靠激光槍和步槍殺死一個審判官?我不打算在裡面等著被殺死,也不允許你死。”她把我推到前面,自己返身用地獄火手槍一邊壓製著敵人一邊快速後退。

  我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為了證明維蘭瑟的正確性,一枚火箭彈從身後飛來,隨後立刻被維蘭瑟的地獄火手槍擊中,膨脹的赤炎將吉普也卷了進去,在空中化成一團豔麗的煙花。

  我和維蘭瑟不約而同地在胸口劃了一個圓圈,以祈禱機魂歸於萬械之神。

  密集的激光束和子彈穿過烈焰從我們身邊擦過,道路兩邊的高樓上也各自冒出十幾個人對著我們攢射,幸運的是,因為維蘭瑟吸引了大多數火力,我並沒有被擊中,攻擊維蘭瑟的那些子彈和激光大多數僅僅是從她身邊擦過,小部分實彈在維蘭瑟的動力裝甲上彈開,而激光則僅僅穿透了她的罩袍,在動力裝甲上留下一個黑點。

  正當我為這個事實而感到欣慰的時候,一團明黃色的電漿球險之又險地從維蘭瑟的左腰擦過,隨後掠過我的肩膀上方,在不遠處的水泥牆上灼燒出一個大洞。

  這些家夥手裡居然有等離子武器!

  這種武器就不像是激光武器那麽溫柔了,太陽般高溫的等離子氣團足以將一切化為灰燼,即使是鋼化陶瓷動力裝甲也概莫能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這種武器太過珍貴,就算是整個101鑄造領地也未必能有多少把,而且它產生的高熱讓它隔很久才能再次發射,這段時間足夠我們跑出很遠了。

  我和維蘭瑟一頭扎進另一面廢墟裡。

  和鑄造領地中心不同,這裡的通路顯然已經被原住民進行了大幅的修整(或者說是破壞),很多巷口都被坍塌的建築材料覆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建築物上開鑿出來的空洞,用垃圾、廢料和土墊出來的小道,甚至簡陋的地底隧道。一路上暢通無阻,不僅沒有敵人,就連棄民們都沒有出現,這絕非什麽好消息。據我去年看的年度報告來看,這附近大約居住著幾千名棄民,鑒於這裡混亂的治安我確定他們都有一定程度的戰鬥力,而現在一個也不見意味著這些棄民都被發動了起來,從最壞的情況考慮,也許這些人已經被組織了起來,這意味著我們可能要面對一個地痞流氓組成的三流軍團了。

  奔跑大約十五分鍾左右之後,維蘭瑟和我停在一個背陰的小巷裡。

  維蘭瑟臉上的淡漠被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生動的憤怒。她將燒焦了好幾塊的罩袍從身上撕下來,惡狠狠地摔在地上。在罩袍下面的動力裝甲呈銀灰色,表面仿佛流動著一層光澤。相較於那些常見的型號,她的動力裝甲遠為精巧流暢,盔甲之間的縫隙被交疊的甲片小心地遮掩著,只在頸椎與胸椎交界留下了一個通用接口,設計堪稱完美,甲片緊密地貼合在她身體的各個部位,顯然是經過量身定製。鎧甲上並沒有看到明顯的動力核心,應該是分布式的。

  “這些神聖的武器居然被用來對付審判官!這是嚴重的瀆職!而這些肮髒的暴民,我要親手捏死他們――”

  維蘭瑟怒吼了起來,這同樣也是第一次張開嘴用正常人的方式說話。她真實的嗓音比要比揚聲器中的更高亢一些,一口高哥特語咬字清晰,發音短促有力,應該是經受過精英教育而且常年發號施令的人。我注意到她並沒有注射腎上腺素,但是鼻息卻變得急促,額頭的肌膚卻微微滲出汗水,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潮紅色,瞳孔微微擴張。這對於鑄造之女而言非常奇怪,畢竟她已經切除了腦垂體,盡管情緒模塊能讓她產生出緊張、激動等種種情緒,但這些屬於凡人的表征應該不存在於她們身上才對。

  “我想我們應該……戰略轉進。”為了不刺激到她,我特地用了一個更柔和一些的高哥特語詞匯,“畢竟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麽大威力武器。”

  “你哪裡來的膽子,居然敢命令我,甚至質疑我的勇氣?”很顯然我低估了維蘭瑟的自尊心,她把我狠狠地按在牆壁上,用那把精工製地獄火手槍頂住我的下巴,“如果不是你礙手礙腳地瑟縮在吉普裡,我現在根本沒必要這麽被動!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這時候維蘭瑟轉到了我的正面,她高傲地昂著的頭將修長優美的脖頸暴露在我面前,我正好可以看到她紋在另一側的箴言:勇者自由。

  “你太激動了,維蘭瑟。”維蘭瑟身上的揚聲器突然發出聲音,仍舊是那個冷漠的女聲,她用陳述事實的刻板語氣說道,“關於涅蘭叛逃事件我們現在並沒有任何頭緒,羅爾斯先生必須活著。”

  “不用你多嘴!”維蘭瑟做了個深呼吸,“我才是審判官,你隻要做好輔助工作就好了!至於這夥狗膽包天的暴民――”

  這是……智能機魂?遠程傳輸?還是人格分裂?

  我將浮想聯翩掩蓋在平靜的面具之下。

  似乎都有說不通的地方:智能機魂僅僅是一個傳說,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這種機魂還另說,鑄造之子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智能機魂,但是我還尚未聽說過兩位鑄造之子共用一局軀體的先例;鑒於這個聲音似乎也有一部分維蘭瑟身體的操縱權,而我相信不可能有人蠢到允許外來信號操縱動力裝甲,因此這個猜想應該也不成立;至於一個芯片居然會精神分裂那簡直就是開玩笑了。

  “事實上,我想他們並不是暴民,至少不僅僅是暴民。”我慢慢地將地獄火手槍撥開,“他們應該是涅蘭的鷹犬。”

  “這不用你說!還有誰敢襲擊審判官?涅蘭肯定還有余孽潛伏在鑄造領地內部,能弄到這些高等軍械,這裡的甲仗庫之主和鑄造將軍也脫不了乾系!等我回去了,絕對要把這些人全都挖出!”維蘭瑟憤憤地說到,比起她發音器裡的那個人,她本人顯得更強硬,暴躁,富有攻擊性且容易感情用事,但是現在來看身為審判官的基本判斷力和智力還是不缺的。

  “我如果是你,在沒有掌握局勢之前絕不會誹謗當地的實權人物。”揚聲器中的女人說道。

  “我知道,維洛安,我知道!”維蘭瑟敲了敲腦袋,隨後說,“這一帶的信號已經被屏蔽了,果然,這是個圈套……哈,這算什麽?他們以為他們是獵人,而我則是下水道裡的老鼠?他們面對的可是一位審判官!我的手槍還有超過兩百發的能量,動力裝甲足夠支撐五個小時,這些時間足夠我把他們殺光了。至於你,羅爾斯,你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我解決了問題,我會回來找你的。現在我可沒工夫照顧你。”

  “我不認為我需要你照顧。”我說。

  “是嗎?根據我所獲得的資料,你從未進行過任何形式的戰鬥和軍事培訓,哪怕你是個頗有天賦的輔祭,但子彈可不會避開你。”維蘭瑟說到。她說的沒錯,事實上我不僅沒上過戰場,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殺死過。這對於這個時代的人而言簡直可以用不可思議來形容,這也是我為什麽用玩具來形容我特別定製的機械附肢:它從出廠之後甚至沒開過一槍,長年累月以來我隻讓它做一些起重之類的工作,以至於就連它的機魂冷漠而懈怠,而不是像普通的武器那樣昂揚而充滿激情。

  然而出於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我必須要跟著維蘭瑟和她一起。

  “我不認為我需要你的照顧。”我重複了一遍,用堅決的目光和她對視。

  “好吧,隨便你。”維蘭瑟聳了聳肩,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一個頭盔戴上,“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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