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涼
沒多時大銘和小黃都來了,大銘穿了件海魂衫(像海軍穿的)一條西式短褲,小黃則和我穿的一樣。小黃要我去把曉萍請來。真是多事,德明家她天天來,難道今天就不認得路了。她是膽小,不是開小組她一個人不敢來。
我趕到曉萍那裡,她拿了一把竹椅給我,要我等一下,她要洗個澡。我坐下來,便覺得這裡涼風習習,比弄堂裡蔭涼得多。她家的大天井就像個小花園,鬱鬱蔥蔥。那高一米、大如乒乓台的花壇裡種了不少花花草草,中間有個小魚池,金魚在池裡戲水。魚池旁立了座長滿青苔的小假山,山腰上有棵小樹,幾處小橋流水、樓台亭角,幾間農舍。山上小徑,通往山頂的小廟,兩個小和尚在吃力地抬水,拾級而上。假山後還有一隻我從江灣弄來的青蛙,天一熱它便呱呱地叫。遮陰於水池之上的,是一棵茂密的夾竹桃,桃花盛開季節已過,三三兩兩的花朵還舍不得凋謝。爬山虎將四周的牆壁全都佔領了,那重重疊疊的葉子就像給房子穿上了一件濃濃的綠裝,一派盎然的生機。
隻過了兩三分鍾,曉萍就下樓。她手拿一把折扇和一包吃的東西。“阿巍,幫我拿竹椅。”她經常這樣差我做事,我也習慣了。
“你不洗澡拉?”
“洗好了。”
“這麽快?”
“洗澡最方便,阿珍媽放好水,我水裡一泡就好了。”
曉萍有福氣,生在有錢人家。可麗華就不同了,夏天洗澡在她家算是一件大事。夜飯後,麗華收拾好碗筷,就開始給三個妹妹和小弟洗澡。洗澡水端進端出,完了還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最後才輪到自己洗。
德明看到曉萍帶了包吃的,他就要“哈一點”(小孩間討東西吃的用語),曉萍卻說等林援她們來了一起吃。說話間林媛和海倫都來了,德明搖著他阿爸的鵝毛扇,嬉皮笑臉的問林媛:“今天你‘盤房小姐’(平時不輕易出門)不做啦?”
“想借你的寶地乘風涼,不歡迎啊。”
“歡迎,歡迎。來林媛,你坐躺椅。”麗華起身讓她,還遞給了她一把蒲扇。這時,張媽拿了一壺冷開水給我們,還給我們一些她自己炒的南瓜子。
林媛今天帶了一包醬油瓜子,曉萍的是奶油話梅。我們幾個一坐定,便有不少蚊子嗡嗡地飛來了,女生的肉香,加上它們餓了一天,叮起人來窮凶極惡。麗華回家去拿了一盤粗蚊香,就是木屑裡加點驅蚊的草藥,它煙大,專供室外用。她還帶來了一大包香瓜子。點了煙,在我們耳邊嗡嗡的蚊子便到別處去嗡嗡了。
我們幾個圍坐在台子旁,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我們的話題大多由林媛掌握,她從小就喜歡領導別人。當然,首先是講講這大熱天。大家都在埋怨這酷熱的天氣,大銘講後弄堂的小孩早已是個個打赤膊了。
“要是再熱呢,來兩天三十六度,你怎麽辦?”小黃問他。
“那隻好剝皮了。”我們大笑。
“國外已經發明了一種可以裝在家裡的冷氣機,像電影院裡的一樣。外面的溫度再高,屋裡照樣是涼風習習。”林媛見多識廣。
“我家連電風扇也買不起,電冰箱想也沒想過,這種冷氣機看樣子隻好等到下輩子了。”德明又感歎起來。
“說不定你哪天就用上了呢。”我安慰他。
“阿巍,啥地方來鈔票。”
“鈔票用不著你擔心,現在只要好好讀書就可以了。
”這話只有麗華說得出口。 “德明,你家門口確實是又蔭涼又有風,扇子也用不著,比別的地方要風涼多了。”
“我們用井水把水泥地板衝了好幾遍。”大銘急於向林媛報功。
“上海有個‘熱島’你們知道嗎?”林媛問。我們還是頭一次聽說上海還有個島。
“在什麽地方?”
“你們聽好噢,它在金陵路以北,北京路以南,西藏路以東,河南路以西。那裡要比別的地方熱得多。”
“河南路在什麽地方啊?”
“你這個小姑娘怎麽連河南路也不曉得。”
“林媛,為什麽那裡特別熱?”大銘問。
“那裡高樓多,房屋密度高,行人多,通風差,加上飲食店和工廠排放的熱氣,氣溫就比其它地方要高得多。”
我們還在討論熱島呢,弄堂裡來了個賣棒冰的老頭。他肩背一隻木箱,手拿一小木塊,邊走邊敲邊吆喝:棒冰吃伐,赤豆棒冰。今天生意特別好,因為天太熱。曉萍說學會游泳後請大家吃棒冰,德明卻說吃不吃棒冰倒無所謂,他還是想看看我爬三爬。
這時,有好幾隻蝙蝠從對面二樓亭子間窗上的一個窩裡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大銘問蝙蝠是不是鳥,林媛告訴他蝙蝠不是鳥,它們不生蛋,是哺乳動物,專門晚上捉飛蛾吃。我從(十萬個為什麽)中得知,它們的眼睛退化了,辯別方向用的是聲波,即回聲來定方向。
“聽我阿娘講蝙蝠是老鼠偷吃了油變的。”曉萍插進來。
“你小姑娘懂什麽,明天我捉一隻老鼠,給它吃油,看它會不會變成蝙蝠。”德明不相信。
“你有本事現在就捉一隻,看看它像不像老鼠。”曉萍也不讓步。
經曉萍這麽一說,德明就來勁了:“阿巍,想想用什麽辦法來捉?”
我又沒有捉過蝙蝠,怎麽想得出。我看著林媛,等她拿主意。林媛想了想:“我有辦法了,你們拿幾根長竹竿,在空中快速地劃來劃去,就有機會敲到蝙蝠,把它們擊昏。趁現在天還沒全黑,蝙蝠的反應慢。不過最好問一下張媽,讓她同意。”
說捉就捉,德明拿來兩根竹竿,大銘說他也要來。按林媛說的,我們三人站成一線,在蝙蝠聚飛的地方使勁地揮舞起竹竿來,隻幾下的功夫,我們就揮汗如雨了。林媛叫我們不要看上面,隻管搖竹竿。快精疲力盡時,大銘的竹竿終於擊到了一隻蝙蝠,它被打暈了,掉在了地上。
德明把它的兩隻翅膀拉開,大家仔細地觀察了起來,唯獨曉萍不敢看,她嫌蝙蝠髒。那蝙蝠的腦袋和眼睛確實像老鼠,身體也和老鼠差不多,就是多了兩隻翅膀和少了一根尾巴。林媛告訴曉萍,蝙蝠比老鼠乾淨多了,它只在空中捉飛蟲吃,不像老鼠在拉圾裡找東西吃,所以蝙蝠被看做是益獸。
看好了蝙蝠,德明要我們跟他去水龍頭再去衝個冷水澡,因為渾身汗酸臭。夏天男人洗澡最方便,不少人穿著短褲就在水龍頭洗,不必關後門,洗完後到屋裡換上衣服就行。要是女孩子,除了要關後門還要派一個人把守樓梯口。後弄堂有不少男人就在屋外,眾目睽睽下衝洗。今天我們沒有替換衣服,德明隻好為我們站崗。
他們幾個還在看蝙蝠呢。只聽曉萍“啊”了一聲。原來那隻蝙蝠活了過來,它先在地上爬了幾步,接著展開翅膀“撲”地一下飛走了。
這時張媽端來了一盤西瓜,這是沾了林媛的光,她才是大客人。又是瓜子又是西瓜,我們嘴巴動個不停,茶是一口接一口。
林媛告訴我們她姐姐考進了上海中學。“林媛,我們以後一起去考上海中學吧。”曉萍說。
“喔喲喲,曉萍,你就太平一點,考什麽上海中學。”德明又說起曉萍來。
“你以為我考不進啊?”
“那倒不是。不過一個人在那裡住讀,你敢嗎?”聽德明這麽一說,曉萍就沒了聲音。
前幾天中學發榜的時候,那郵差(應該叫郵遞員)一進弄堂,後面就跟了一幫小孩子,哥哥姐姐的密探。到了晚上,打的罵的、哭的笑的都有。消息不脛而走,第二天晚上乘涼時,大人的話題就是誰家的孩子考進了什麽學堂。講到考學堂,只有林媛、曉萍和大銘感興趣。
他們三個還在談讀什麽中學呢,曉萍改了主意,說她還是考向明中學,這樣就可以天天回家了
這時,弄堂裡來了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長得蠻漂亮的,後面還跟了一幫小孩。她到了正在家長裡短的張媽跟前,問能不能在這裡唱幾曲,大家開心開心。原來她是個賣唱的。
張媽給她搬來了家裡那張結實的小飯桌,那女人站了上去:“我借這塊寶地為大家唱幾曲,請大家捧個場。”她唱的好像是滬劇,她的嗓子很好而且還有扮相。張媽和那些老頭老太太聽得津津有味。
兩曲唱完,她從包裡拿出了一些糖果,說是自己做的家鄉酥糖,請大家嘗嘗。這糖要兩分一粒,一分算是聽曲的錢。張媽遞上一角:“弄兩粒來嘗嘗。”
那女的遞上兩粒糖,卻沒收張媽的錢:“阿姨,你出過力了,我不能收你的錢。”
“我怎麽能白吃你的,乾脆來五粒,算一角。”張媽要面子。
這時曉萍也掏出了一角:“我也要五粒。”
“你小姑娘乘風涼還要帶錢啊?五粒糖你怎麽分?”
“問你媽去要。她買了五粒。”我提醒德明。
很快,這女人的糖就賣完了。我看她有四、五角的進帳。那女人又站到了台子上,這回我們聽出來了,她唱的是粱山伯與祝英台。
唱了沒幾段,也不知道哪裡冒出個街道幹部,大概是市場管理所的(就像現在的城管),問那女人有沒有執照,他要那賣唱的到別處去。
張媽開了口:“從來沒聽說賣唱要什麽執照。人家到這裡唱幾句是討口飯吃,你就睜一眼閉一眼,行行好吧。”那男的說現在要提倡新風尚,唱那些老戲不適宜。
那女的怕得罪那街道幹部,便說了聲對不起大家,默默地離開。
望著她的離去的背影,我總覺得她有些可憐。曉萍還說那男人心腸太硬,那女人是沒辦法才出來賣唱的。德明卻說她唱了沒幾句就可以上飯店了,曉萍認為幾角錢上不了飯店。我告訴她太平橋大新春飯店一大碗肉絲豆腐羹只要兩角一分,我去買過好幾次。有時阿婆太忙沒法燒中飯,我們就跟她去大新春飯店,肉絲黃豆湯一大碗也就兩角五分,一大盤素什錦兩角就夠了。林媛插了進來,說也許她還要養老養小,這倒我們沒有想到。
那女人被趕走後,弄堂裡又恢復了安寧。
“小河的水清悠悠,莊稼蓋滿了溝,解放軍……”,弄堂的那一頭傳來了優美動聽的的歌聲。我知道這是後弄堂一個阿姨唱的,聽人說她在廣播樂團工作,是唱歌的。每天上午她都關緊門窗要吊嗓子,“啊啊啊,喔喔喔,依依依,啊喔,啊依。”我很少聽到她從頭到尾地唱完一首歌,總是一段歌詞反覆唱個沒完,不過很多我們聽到的新歌都是從她喉嚨裡唱出來的。聽張媽說,她只是在廣播裡唱唱,是上不了台面(人不漂亮)。
林媛說她有這首歌的譜子,歌名叫(看見你們格外親)。曉萍說她也要唱,哪天讓她抄一下歌譜。“喔唷唷曉萍,你就省點力。你這種膽子還要唱歌,有本事現在就唱一隻讓我們聽聽。”德明最喜歡揭曉萍的短,出她的醜了。被德明這一攪,大家一時都不知說什麽好了。
突然,海倫指著夜空說:“哎,你們看,今天夜裡的星星特別明亮。”大家仰起頭遙望夜空。望著望著,我有些驚呆了:那滿天的繁星閃閃爍爍,星空深邃無底,在深黑色的夜空中發出了冷峻而璀璨的光亮,那燦爛的星光把夜幕打扮得分外美麗。
“歌裡唱道‘抬頭望見北鬥星’,用它可以來定方向,你們知道哪顆是北鬥星嗎?”麗華問我們。我們哪裡知道,大家看著林媛。
“北鬥星又叫北鬥七星。它的形狀有點像把杓子,杓子柄上的北極星指向正北方。在北方的夜晚很容易找到北鬥星,面對北極星,前面是北,後面是南,左邊是西,右邊是東。不過在我國南方,由於緯度較低,北鬥星升不高,有時會埋沒在地平線以下,要找到它到比較難。”
“什麽叫緯度啊,有什麽用場?”
“赤道你們知道嗎?(十萬個為什麽)裡都有。”見大家點了頭,林媛又講了下去,“人們設想了許多與赤道平行的線,赤道北面的線是北緯線,南面的是南緯線。再設想與緯線垂直的線為經線,利用兩線的交點,就能來定某個地方的位子了。我們上海就在北緯三十一、二度,東經好像是一百二十幾度。”林媛就像在給我們上地理課。
“找不到北鬥星,用什麽來定方向呢?”
“可以用南十字星來定方位,它是由四顆明亮的星組成,把對角的兩星相連,即成‘十’字形。其中最亮的兩顆星連接的延長線即指向南方。”
林媛的話我們一知半解,但在我們的眼裡,她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花八門的學問在肚子裡裝著。她腦子裡有學問,肚子裡有墨水,用的時候就能拿出來。
“我阿娘說,這幾天天上的牛郎和織女要在鵲橋相會了。林媛,能告訴我們牛郎和織女星在什麽地方嗎?”曉萍就像一個小孩子,什麽都想知道。
“這是一個美麗的傳說。相傳織女是天帝的女兒,她私自下凡與牛郎結為夫婦,生了一對兒女。可天帝逼著她離開人間,王母用銀河把他們隔開,隻許織女在每年的農歷七月初七與牛郎和兒女相會。那天,天上眾多的喜鵲為牛郎和織女架起一座‘鵲橋’。這就是‘鵲橋相會’。”
來,我來指給你們看銀河。”大家朝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找那條‘銀河’。
“歐,我看到了。”德明最先發現。不一會兒他們幾個都說找到了。望著滿天閃閃爍爍,朝我眨著眼睛的星鬥,我一時找不到方向了。
“銀河在哪裡啊,我怎麽看不到?”
“阿巍,我知道你目光短淺,一點想象力也沒有,只會死讀書。”
“來,我指給你看。”林媛抓住我的手指向天空,再慢慢地移動著。在她的指點下,我在滿天密密麻麻群星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條星帶。
“在銀河中間的兩邊, 有幾顆明亮的星星,其中最明亮的一顆在銀河的西北邊,她就是織女星。另一顆很亮的星在銀河的東南面,他就是牛郎星。你們找到了嗎?”
大家仰望著銀河,在努力地尋找那兩顆苦命的星。這回我也跟他們一樣,說找著了,不然的話德明又要說我只會死讀書了。突然,一顆帶著一條長長發亮尾巴的流星劃破夜空,飛落到地上。
“聽人說天上一顆星,就是地上一個人。”
“這怎麽可能呢?地上有那麽多人,天上哪有那麽多星。我們中國就有六億多人,你知道嗎。”
“一個億是多少啊?”
“你這個小姑娘連億都不知道,自己扳手指頭。”
“林媛,天上有數不清的星星,會不會有一顆星像我們地球一樣有人住呢?”德明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這我不知道,不過有這個可能。我們地球只是太陽系的一個行星,而太陽系只是銀河系很小很小的一分子。你們也看到了,銀河隻佔了夜空的一條線。在那銀河後面,是沒有窮盡的天空。所以在整個宇宙中,我們的地球是何等的渺小,我們人類又是何等的渺小。”聽了林媛的這番話,我們對星星有了一種神秘感。大家又都抬起了頭,仰望那美麗和無窮的宇宙,引發出無邊無際的遐想……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都十點多了。弄堂裡乘涼的小孩早都進屋睡覺去了,而我們幾個卻興奮異常,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久久不願離去。直到張媽催我們回家睡覺,大家才相互道別,各自回家了,我照例要幫曉萍拿椅子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