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國墳山
第二天德明頭上新添了好幾個包。他哭喪著臉告訴我們:“我大哥昨天一回家,連蟋蟀盆都沒打開,就知道我動了他的蟋蟀,狠狠地揍了我一頓。”
“你阿哥肯定做了記號,你沒看出來。”曉萍提醒德明。
“曉萍講得對,如果你阿哥在盆蓋上做個記號,只要一開盆蓋,他就知道。”小黃說。
“活該!誰讓你動的。”麗華一點也不同情德明。“有本事你自己去捉。”
“我早就想自己去捉了。”聽麗華這麽一說,德明倒來勁了。
“你講得容易,到哪裡去捉啊?七寶太遠,浦東(離上海最近的鄉下)要擺渡,不方便,公園晚上又不開門。再講附近也沒什麽好蟋蟀。”小黃沒信心。
“我有一個好地方,可以抓到大將軍的。”
“啥地方?阿巍,快講。”德明心最急。
“以後再講吧。”
“你別賣關子。現在就講。”德明催我。
“你急啥。”小黃心領神會。德明便不再言語。
“好啊,阿巍。你又要搞什麽鬼名堂,出壞主意了,如實招來!你當不了智多星(軍師吳用,水滸中人物)!”麗華又擺出了小組長的威嚴,在她眼裡,我最多也就是個狗頭軍師。
“我哪裡敢。”我忙為自己辯解。
“你不說,我和曉萍就不理你了。”麗華又噘起了她那好看的小嘴。
“啊呀,你就告訴我們吧。我和麗華是不會告訴大人的。”曉萍怎麽可能不理我呢。
“那好吧。”我一招手,他們四個湊了過來。“知道馬路對面的小外國墳山嗎(我指的是淮海公園旁邊的外國墳墓)?我聽說墳墩頭(墓地)裡會出好蟋蟀。你們敢不敢跟我到裡面去捉?”
“有啥不敢。小黃,一起去怎麽樣?”德明是豹子膽。
“那可是墓地,你們不怕啊?”曉萍緊張起來了。
“我們四個人去有什麽可怕的。再說了,那裡又不是什麽荒郊野外。”小黃拍著胸脯說。
“小組結束後去偵察一下,看看裡面是什麽樣子。”德明等不及了。
“我以前看過了,裡面的野草長得有半人高。你們都沒去過?”他們搖了搖頭。
“阿巍,你去怎麽也不叫我們一聲?”
“有一次我堂哥來我家,是他要去看的。他同學外公以前的洋主人就睡在那裡。”我趕忙解釋。
“我也去看看。”麗華好像對我們有點不放心。
“麗華去,我也要去。”曉萍總像個小孩似的。
“曉萍,你就不要去了。嚇出毛病來我們擔待不起。”德明嫌她礙手礙腳。
“啊呀,就讓我去吧。”曉萍求助似地看看麗華,又看看我。
“好。小組結束後去叫大銘。別讓其它人知道。”
小外國墳山就在我們弄堂的馬路對面,在淮海公園旁邊。聽大人們說以前這裡是一個外國墳墓,解放後就改造成了淮海公園。不知什麽原因,現在還保留了一小部分,我們稱它為小外國墳山。平時裡面沒人,所以野草長得很高。墓地裡有不少野動物,有黃鼠狼、刺猥和各種各樣的鳥,聽說還有狐狸。秋天晚上有蟋蟀叫聲。
我告訴她們,去年我們就自己捉過蟋蟀,不過那既不在公園,也不在鄉下,而是在人家的天井裡。
那天晚上我和德明聽到十八號王家的天井裡有蟋蟀在鳴叫,特別響亮。我們想那一定是好蟋蟀,
便想進去捉。德明問我萬一被人家看到了怎麽辦。蒙人的話我脫口而出,那是我們逃進去的蟋蟀,抓自己的東西不犯法。我們門外溜達,趁人不注意,像賊一樣溜進了天井(門一天到晚都是開著的)。天井裡燈光昏暗,蟋蟀就躲在花盆底下,我移開花盆,德明伸手就抓,接著就是我抓。激動啊,兩分鍾的功夫,就抓到了兩隻蟋蟀。剛溜出門,正好和王家小兒子撞了個滿懷,給他逮個正著。 他前幾年去了南京讀書(大學),所以不認識我們。他要上我們家,告訴我們的爸媽。我求他放我們一馬,我們只是進來抓蟋蟀,沒乾別的。他說他知道,不然的話就送派出所了。想不到他進了門卻叫我媽老師,他竟也是我媽的學生,這回臉丟大了。好在我爸還沒回家,那王家小兒子也不好意思當著他老師的面多說我的壞話。我向媽老實坦白,還攤開手掌讓她看捉住的蟋蟀。一看我們都傻了眼,捉到手的竟是幾隻跳蚤(我們就是這麽叫的。這是螬蜞,其大小和體形與蟋蟀接近。老房子水龍頭邊都有)。當然,這兩隻螬蜞的代價就是屁股又受到了一次考驗。這回我們真是做了冤大頭,這頓生活吃得冤枉啊。她們聽了是哈哈大笑,說我們是討打。
一到小組結束,小黃把大銘叫了來。我們六個人直奔馬路對面的小弄堂。弄堂到底就是這個公墓圍牆,也就是一人多高。我們先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然後我和德明靠著牆蹲了下來,讓大銘站在我們的肩上,把他頂了起來。
“哎,你看到了什麽?”
“沒什麽,不過風景不錯。最裡面的有點像小森林。”
“快下來,讓我來看。”
接著大銘分別把德明和小黃馱了上去。最後是我。我趴在牆上,仔細地觀察了起來:裡面墓碑林立,旁邊長滿了雜草。有些墓碑已經倒了下來,旁邊還有些碎的石塊。在墓碑叢中,我發現有一、兩個小土堆。墓地的最深處有好幾棵很高大的樹,有一對老麻雀(比普通的大一倍)嘰嘰喳喳地飛了出來。隻一會兒的功夫,有幾對大鳥飛進飛出,好像是野鴿子什麽的。幾隻野貓,穿來穿去。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發現。
“你們都看過了,讓我們也看看。馱我上去,大銘。”麗華也要看。
“叫德明來馱你。我奶媽說,男孩不能讓女孩踏在肩上,再說我也累了。”
“你迷信。”
我忙對德明說:“來來,德明。我們用’抬轎子’把麗華抬上去,這樣更穩當。”
所謂“抬轎子”是我們小時候玩的一種遊戲。玩的時候,一人用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另一隻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坐轎子的人就坐在四隻手背上,兩隻手搭在兩個抬轎子人的肩上。抬轎子的人一邊走,一邊還要上下顛動。這樣,坐的人就有像坐轎子一樣的感覺。小時候,曉萍最喜歡小黃和我給她抬轎子了。
麗華脫掉鞋子,站到了我們的手上,我們把她抬起來後,她興致勃勃地觀察了起來。
“我講你們還真行,我從來不知道這裡有一塊外國人墓地。想不到淮海路旁還有這樣的地方。”
“你看到了什麽?快下來讓我看看。”曉萍催麗華下來。
“也沒啥,就是有一種心慌的感覺。”
接著曉萍上去看了,她看了沒完。德明有些不耐煩了,催她下來。曉萍說她看到了什麽東西,想再看看。突然,曉萍小聲地叫了起來:“快,快放我下來,有人來了。”
她一下來,就催著我們快跑。
“跑什麽跑,我們又沒做什麽壞事。”
“啊呀,是一個老頭,他看到我了。”
一路小跑回到德明家。定下神來,我要他們報告看到的情況,他們都說沒什麽特別的。
“你們是去看風景的啊?”
“那你講講。”
我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不過這小土堆是怎麽來的,難道是老鼠或野兔什麽打的地洞?大家吃不準。
“是不是有人在挖棺材?”麗華說。
“別瞎猜了。這裡不是荒野,是淮海路。”
“我再告訴你們一個重要的情況。我看到有一根大圓木就放在牆角下,上面用雜草掩蓋著。只要把那根圓木豎起來,從裡面翻出來就很方便。”
“難道經常有人翻進翻出,他們進去幹什麽?”大銘問。
“不要管他們,我們只不過進去捉捉蟋蟀而已。”
我問曉萍:“你看的時間最長,你也講講。”
“啊呀,我剛看到了什麽,一個老頭就朝我走來了。他的一隻白眼烏子盯著我,就像你們打的野胡彈,我一看就害怕。”
“你快講,到底看到了什麽?”
“我好像看到一團紅的東西鬼鬼祟祟地竄進了草叢裡,不過沒看清是什麽。”
“大白天裡什麽東西鬼鬼祟祟。紅的,是不是黃鼠狼?”大銘問。
“黃鼠狼不是紅的。會不會是個紅狐狸?”
“對。有可能。是紅狐狸,專門捉野兔和老鼠吃,書上就是這麽講的。”
“啊呀,不好拉!曉萍。”我突然叫了起來,把他們都嚇了一跳。“這肯定是個狐狸精,看上你了,它想要投人胎。”我搬出了阿婆平時講的狐狸精故事,想嚇嚇她。可我忘了除了狐狸精還有狐大仙。
“啊,狐狸精要把我怎麽樣?”曉萍又緊張了起來。
“今天晚上它要到你家去,把你的心挖出來吃掉。然後就變成你的摸樣,再去害別人。”我還沒說完,被人在桌底下踹了一下。
“曉萍,不要理他。”小黃知道曉萍膽小。
“那我怎麽辦啊?”曉萍就像在求菩薩。
“沒關系,只要你在自己的房門前掛些紅布條,那妖精就不敢來了。”我故弄玄虛,不料自己卻“撲”的一聲笑了出來。
“阿巍,你又嚇我了。”曉萍的臉色都變了。
“哈哈,我是跟你開開玩笑的。你膽小的臭毛病怎麽還沒改掉啊。”
“我要告訴你阿娘,要她告訴你阿爸打你一頓。”曉萍知道向我阿婆告狀是白費勁。
“曉萍,饒了我吧。我以後不敢了。”其實我知道, 曉萍只是嘴上說說,她從來不這樣做。
“不行,你講話不算數。”
“那我就讓你打幾下,出出氣。”
“我不要,好手不碰爛肉。”
“好,請用尺打我,這樣你的手就碰不到爛肉了嘛。”
“麗華,替我打他三下,要重一點。”
我乖乖地將竹尺遞給了麗華,同時把手也伸了過去:“麗華,來吧。讓曉萍開心開心。”
“一…二…三!”
“啊唷哇。”麗華第三下打得真不輕,她下得了這個狠心。
“啊呀,麗華,你打得重了。”
“怪誰啊,是你要我打重的。”
“阿巍,疼嗎?”曉萍問我。
“一點不痛。比起我阿爸用掃帚柄打我屁股,這就像撓癢癢。”我這麽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看到曉萍也笑了,我就放心了。
“曉萍,你也是的,阿巍借給我們那麽多的(破除迷信小叢書),人家看了都不迷信了。你怎麽越看膽子越小呢?”麗華也埋怨起曉萍來。
突然,曉萍抓起書包,拉著麗華就往外走。“麗華,我們快回家吧。”
“你自己回去吧!”麗華知道曉萍想幹什麽。
“啊唷,麗華姐,我尿快憋不住了。我家現在沒人,你就陪陪我吧。阿巍、你們都來。”
“都是你!”麗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拿起書包和曉萍跑了出去。
張媽走了過來:“你們不能再嚇曉萍了,她要嚇出毛病的。”
我和小黃拎起書包就和德明、大銘跟在她倆後面,朝曉萍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