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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事》第39章 後記:我們的命運,...
  (五)德明

  文割開始後,全國上下一片混亂。運動初期,小學裡大字報鋪天蓋地。當然,那都是跟著大學和中學瞎起轟。那時學校流行“讀書無用論”的瘟疫,那些不想讀書的人,正好趁機,德明就是其中的一分子。從那時起,德明就再也沒有好好讀過書,張媽在那種形勢下,再要德明好好讀書也是白搭。

  一天下午,德明、小黃和大銘一起來到我家。坐定後,德明突然很嚴肅地問我們:“我們是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結拜兄弟?”

  我們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當然嘍,”大銘忙回答,“你是不是又闖了什麽禍?”

  我說:“我們幾個有福可以同享,但有難一定要同當。告訴我們,到底是什麽事?”

  “我發狂財了。”他語無倫次,不知從何說起,便從褲袋裡掏出一大疊鈔票,都是十元票面。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十塊頭票面,第一次看到那麽多錢。

  “昨天晚上,我媽叫我去倒拉圾,我偷懶。所以今天一大早,我隻好去倒拉圾,還沒走到拉圾桶(箱),就看到兩個小拉圾癟三行跡可疑,探頭探腦,鑽在裡面翻什麽,見了我,就飛快地逃走了。當時我沒在意,倒好拉圾後,就順便把拉圾桶的門關好,剛彎下腰,就發現裡面有好幾張大鈔,我扒了幾下,把埋在下面的錢全都掏了出來。一共有三十二張,三百二十塊,你們說我該怎麽辦?”

  要是在以前,我們肯定叫他去交公,可現在是混亂時期,這是有錢人怕抄家而扔掉的,就是交上去,也是給那些造反派拿去自己用了。聽說有人把黃金和手飾扔在拉圾桶裡,一些撿拉圾的因此而發了財。扔鈔票還是第一次看到,居然還讓德明給撿到了。三百二十塊,那可是個天文數字啊,對誰來說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不要交出去。”我和小黃幾乎同時說了出來。

  “現在你們知道這些錢了,所以大家都有份。每人八十塊。”

  我們三個一起搖手:“你藏好,將來人大了自己用。”

  德明一聽急了:“阿巍,你講過要有福同享的,我們聽你的。你們不要,我隻好去交公了。”

  爭論到最後,我們同意每人拿二十塊錢,其余的德明自己留著。大家還訂了攻守同盟,一起發誓,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寧死不說。這樣,大家才覺得踏實了些。

  接著,德明要請我們到太平橋去好好地吃一頓。他怕人起疑心,大銘便向他奶媽換了小票子,大家湊足了糧票。

  德明給每人叫了一客生煎(四個,一角,一兩糧票)、一客鍋貼(一角,一兩糧票)、一客小肉饅頭(兩角,二兩糧票)、一碗小混沌(一角三分,一兩糧票),外加一碗油豆腐百葉包線粉湯(一角五分)。一結帳,總共三塊都不到,每人半斤。德明覺得沒花夠,就去斬了一隻烤鴨。

  我們太平橋的烤鴨聞名遐邇。平時我和德明只能看看烤鴨師傅怎樣烤鴨子,就是沒有機會自己買,因為我們吃不起,最小一盆烤鴨也要三角錢。那鴨子烤得焦黃焦黃的,咬一口就吱吱地冒油,皮脆肉肥,真是太好吃了。以至於後來我上北京,專程去“全聚德”品嘗烤鴨,總覺得沒有那時我們太平橋的烤鴨好吃。

  我們做夢也想不到能吃上如此豐盛的點心。吃飽喝足後,我們都不想站起來了。

  這時,德明想起了麗華,他要買五根油條給麗華。大銘提醒他,買這麽多,

麗華要起疑心的。還是小黃想得周到:“買四根,就說我們每人送一根。”  路過熟食攤,德明又買了三角錢的豬頭肉,一大包。果然,麗華不肯收,還是我用預先編好的話來蒙她,說豬頭肉是小黃賣鴿子賺來的。麗華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對她們來說是一頓非常豐盛的點心。

  德明和我們一起進了中學,我們四個人又在一個班。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德明爸的單位裡給他們換了住房,在成都路、南京路。那是像花園洋房一樣的新式裡弄房子,有兩大間,一南一北,設備齊全,二樓全歸他們。按理他要轉學的,但可德明不肯,他不願意離開從小一塊長大的夥伴,這樣。他每天來回要走上一個小時,一直到中學畢業。

  後來,Deng小平重新出來工作,學校又開始重視文化課了。這下可要了他的命,他知道憑他的底子再奮發努力也無濟於事,用德明自己的話來說,赤了腳也趕不上了。

  書他是讀不好了,隻好在考試時做點文章。每逢考試,德明不擇手段,把古往今來的作弊手段全都搬了出來。有好幾次,他的考卷都是我替他做的。雖然臉上無光,但他的頭照樣是高高地昂起,那個年代考試成績算得了什麽。記得在一次考“工基”時(工業基礎知識,文割期間的中學課程,覆蓋物理和化學),應該是化學部分,我竟替別人做了六份考卷(部分,因為他們抄書也找不到地方)。好在那個年代,作弊可以公開,這種做法也就不足為奇了。當時那句話很流行:“開卷有益”。

  畢業時,他幾門主課都不及格。但畢業分配,學校只看家庭條件,文化課成績根本就是擺擺樣子的。本來,張媽要他和麗華一起去農場,但他死活不肯。按當時他家一工一農的條件,他被分到了大集體工作(即集體所有製單位)。

  麗華要去農場,張媽倒哭了好幾回,還差點和麗華媽翻臉,可德明這個沒心沒肺的卻一點也不在乎。

  本來,德明一直是非常欣賞麗華的。自從麗華去了農場,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開始漸漸疏遠麗華。麗華到了農場後,每星期給他一封信。開始他還寫寫回信,也就是三言兩語,敷衍一下。老實說,他也寫不出什麽像樣的情書。到後來,他一個月也懶得回一封信,他怎麽就不知道麗華的心思呢!麗華一氣之下,就再也不給他寫信了。不知是吃錯了藥還是鬼迷了心竅,我們的苦勸他置若罔聞,死也不肯回心轉意。在我們心中,好像能這樣拒絕麗華的不應該是德明,而是另外一個沒有良心的家夥。就這樣,他們斷了。在我們看來這簡直不可理喻,他也無法解釋。

  幾年後,德明用他的花言巧語,將他師傅的女兒,一個比麗華漂亮得多、也年輕得多的小學老師騙到了手。他雖然重色,但不輕友。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向我們通報了情況,照例要我充當他的狗頭軍師。

  他們的兒子活脫是個小德明,像德明一樣淘氣,但嘴卻非常的甜,叫起大人來像開機關槍,十分討人喜歡,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是張媽的最愛。德明打兒子,她就是孫子的保護傘了,她忘了當年自己打起德明來是心狠手辣,從不手軟的。德明不服氣,張媽告訴他,你們情況不一樣,我打你,主要是你功課不好。你兒子是淘氣,但他的功課比你好百倍,所以不許你打。見自己的老底被揭了出來,德明隻好“吃憋”(沒話可說),不響了。

  德明自己書讀不好,卻把兒子的學業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堤內損失堤外補,老子損失兒子補,說這話他也不臉紅。他把張媽對他的手段:打加罰,全都用在了他兒子身上,而且加以發揚光大,他是軟硬兼施,賞罰同行,恩威並舉。

  德明老婆是小學老師,教育輔導孩子不知比張媽強多少倍。他倆夫唱婦隨,一個管教,一個管打。他兒子這點倒像他,是從小打大的。德明的兒子也是塊讀書的料(德明四個兄弟,讀書都很好),大伯二伯經常給他點撥,他玩的勁頭絲毫不比他老爸差,不知怎麽,玩著玩著就玩進了師大二附中(上海當時最好的高中),成了他們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比他老爸強上百倍。

  國家首發股票認購證,賭性正旺的小弟力勸他買一些,碰碰運氣。可德明認為這錢是丟進水裡打水漂了。等小弟成了千萬富翁,他捶胸蹬足,後悔萬分,感歎起青出於蘭而勝於蘭了。

  德明從來就不是個安分守己的家夥,認為靠工資發不了財,起初是不務正業,混幾天病假,到外地去販運一些東西來投機倒把,還倒起外煙來,發了點財。後來他乾脆辭職,弄個執照,乾起了個體戶。他發現販運香煙有風險,弄不好還要進去,小打小鬧成不了大事,便半路出家轉向經營古董,這也是一項他從小的愛好,喜歡收藏品。

  他在東台路租了一個攤位,雇了一個幫手看攤子,他跑進貨。德明精於看貨色,善於談價錢。為了生意,他與社會上的三教九流,白道黑道,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養成了他英雄加流氓的性格。他讀書不行,但會看人頭,講義氣,不怕死,渾身是膽,出手大,江湖那一套背得滾瓜爛熟,所以在道上結交的那些朋友還算可靠,幫了他不少忙。

  有一次,他帶了一萬大洋(八十年代初的人民幣,值錢)進深山收古董,半道上被打家劫舍的攔住了去路。面對一群劫匪,他一身是膽,毫無畏懼,一人勇鬥群匪,終因寡不敵眾,被人生擒活拿綁了去。五花大綁的他被推到了山大王(匪首),德明沒有絲毫的膽怯,死不低頭討繞。給他上刑,聽德明說是一種抬杠子,給雙手上老虎凳,土辦法。但行刑的聽不到一絲一毫的喊叫,卻是一陣陣狂笑,笑得那些打手腿腳發軟,下不去手了。

  那山大王認定德明是條漢子,便親自給他松了綁(學劉備那一套?),奉上搶來的一萬塊錢,拱手稱兄道弟,要和他結拜為兄弟,還大擺宴席為德明壓驚。他真的成了楊子榮。德明就吃那一套,他三國看得太多了,便稱匪首為大王,但死也不肯結拜為兄弟,因他已有我們三個生死結拜兄弟。那大王大受感動,便隨了德明。對於一萬塊錢,德明搬出了江湖規矩:這一萬塊就算小弟向大王你借的,來日必報,大家賺錢,有福同享。

  就這樣,這條路被德明打通了,他是來去自由,一路上受那大王關照。深山的百姓沒見過市面,一個破罐、破玩藝兒沒幾塊錢就被德明收了去。他發了狂財,而每筆生意他都和那大王分享。兩年後當地公安機關把這夥匪徒一鍋端,德明這條財路便斷了,幸好那山大王講義氣,沒有供出德明,其實德明也沒參加過搶劫,只是和山大王稱兄道弟而已。

  收古董要有相當的專業知識。在這方面,他一反常態,變得非常勤奮好學,看起專業書來是廢寢忘食、通宵達旦,討教起來是十分虛心。時間不長,便由一個門外漢,成了鑒別古董的高手。更使我吃驚的是,他竟學起了過去他認為是垃圾和外國屁的英語,還能開口對付我幾句。古董這玩藝兒,利潤大,只要不走眼,錢來得快。

  信口胡編和弄虛作假德明是行家裡手、他的貫用計倆,而相當好的表演能力更使他如虎添翼。他的騙術一日精於一日,巧舌如簧的他忽悠起顧客一套又一套,吹起來天花亂墜,妙趣橫生,故事編得神乎其神,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那些顧客,也就是些冤大頭,聽得有滋有味,一個個被他弄得神魂顛倒。進價一百元,加上一個十分可信的故事,三千塊就輕松到手了。

  看他說話的腔調,這樣做是光明正大的行為,而不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哪裡是在做賣買,分明是在搶錢麻。有一次他跟我談起如何鑒別古董的真偽和生意經,我雲遮霧罩。他的一番話使我再一次領會了現在社會上那些膽大心黑的不法之徒都發了大財的真理,那些社會渣滓、地痞流氓、刁民潑婦下三爛個個成了富翁。他早就說過,現在是弱肉強食的社會,就像原始積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也知道現在是醜美不分,真假難辨,是非難分。但他說的句句是實話,不容置疑。真是不聽其真言,如何知道這錢是怎麽來的。

  他中學語文成績遠不如我,但他吹起來語言卻相當豐富多彩,特別是形容詞和副詞選得恰當無比,成語更是用得出神入化,令我望塵莫及,自慚形穢。

  作為貼心朋友,他警告我不要玩古董,因為我是個教書匠, 兜裡沒有幾個錢,而且是個書呆子,容易上當受騙,千萬別跟錢過不去。除了玩文章(不是知慧),死讀書和放外國屁,其余的我都不如他。對我來說,那可真是至理名言。他隨手拿了兩個小擺件送我,讓我玩玩,騙騙自己,過過癮。

  東台路古董市場人來人往,看上去鬧猛,但生意比較清談,每天也就那麽幾筆。空閑之余,他又想起了兒時的遊戲。他把藏了三十多年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像什麽各種彈子、彈弓、刻花、小飛刀、香煙牌子、香煙殼子、豆腐格子、甩炮、葉子書簽、貝殼、彈子盤、一把抓、玉石品、、扯鈴、三毛球、老式乒乓板、馬桶圈、火藥紙、萬花筒、偷來的小人書、我送給他的笛子和特大的橄欖核、電影票電車票、女孩玩的糖紙頭,橡皮筋、各色毽子、麻將牌、和他自己做的金蛉子盒子、老蟋蟀盆、老竹竿筒、絲草、“賤骨頭”自行車鋼絲槍和鏈條槍,航模飛機、簡易礦石機,等等。

  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櫃台一角,讓小朋友們也開開眼,看看父輩們小時候的玩藝兒,免得後繼無人。空閑時,他在櫃台裡還刻刻弄弄,引來不少駐足觀賞的。他的手藝和收藏令顧客讚歎不已,同時,他也收購和交換這些藏品。看到德明收集的這些兒時的玩具,一些像我們這樣年紀的人紛至踏來,把自己的藏品都獻了出來,所以他的收獲很大。

  他對我們說,有朝一日,要開他的個人收藏展,讓我們的同齡人看看童年的遊戲,懷懷舊。說到童年遊戲,他可算得上是位老法師了,我們幾個都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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