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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事》第21章 七十四 蟋蟀,罰站
  蟋蟀

  夏天一到,德明就惦記起蟋蟀。去年我花了三分錢,弄到了一隻大將軍,鬥得弄堂裡的小孩無人敢應戰。後來我小叔拿了去和老法師鬥,栽了跟鬥,敗下陣來。德明今年也想弄一隻大將軍,要殺殺我的威風,過一下做大王的癮。想想簡單,但要覓到一隻好蟋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們小男孩都養過蟋蟀,在所有的昆蟲裡,蟋蟀最能吸引我們。大人小孩都喜歡,很多上了年紀的也熱衷於鬥蟋蟀。

  記得我和德明四歲就開始養蟋蟀了。德明福氣比我好,他舅舅和大哥每年都會送他幾隻。那時我們人小,也不知道外面有蟋蟀賣,只能到弄堂口的蟋蟀攤上去買。

  那人沒工作,每年夏天在我們順昌路弄堂過街樓擺個蟋蟀攤。一個熱天賺下來的錢就夠他花一年了。有時他還和別人鬥“俘虜”(即有輸贏的),有賭蟋蟀的、賭月餅和錢的。他的蟋蟀都放在盆裡,都是服了盆的(已養了一段時間了)。客人來了就讓他挑,按質論價。有一次,我和德明問他一個最便宜的蟋蟀要多少錢。他蟋蟀的價錢著實地嚇了我們一跳:一角一隻。

  德明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我也隻好看看罷了。後來我向阿婆討,告訴她我要聽聽蟋蟀的叫聲。阿婆說我人太小,蟋蟀要給我養死掉。要聽叫聲,聽叫蟈蟈就可以了。阿婆每年夏天都要到菜場裡買兩隻叫蟈蟈,我和海倫一人一隻。海倫午覺在阿婆這裡睡,只要蟈蟈一叫,她很快就睡著了。開始我也覺得它的叫聲不錯,直到我領教了蟋蟀那優美的鳴聲,那叫蟈蟈的聲音在我耳朵裡就顯得有點煩了,它不夠文雅。

  我要想辦法搞到這一角錢。沒幾天機會就來了,那天阿婆給了我一角,讓我去買兩根赤豆棒冰,海倫和我一人一根,剩下的兩分就給我了。我求海倫,她的棒冰先借給我吃,以後再還她一根。海倫很爽快答應了,但要求禮拜天讓她養一天,她也想聽聽蟋蟀的叫聲,我立刻答應了她。

  我、德明和海倫三人就到了弄堂口的攤頭。我說要個狠的,海倫卻要叫得好聽的。攤主給我們選了個桂花蟋蟀(蟋蟀的一種,翅膀下面有兩粒桔黃點,像桂花),他告訴我們,桂花蟋蟀叫得好聽,而且狠。價錢是這樣的:蟋蟀八分一隻,裝蟋蟀的老竹竿筒一分,一根發黃的絲草一分,加起來是一角。

  這是我養的第一隻蟋蟀,我沒蟋蟀盆,只能把它養一個大口瓶裡,瓶底鋪張草紙,用汽水蓋子代替食碗和水碗。這是我的寶貝,我整天捧在手裡,到處獻醜。可惜的是,他們都沒有蟋蟀,沒人跟我鬥。

  禮拜六,海倫要拿回去聽一個晚上,這是我答應她的。禮拜天一早,她來還蟋蟀的時候給我帶來了一個小蟋蟀盆。我是千謝萬謝,海倫對我最大方。她還告訴我,她阿爸也給她弄了一隻蟋蟀,那根棒冰就不要我還了。我嘴裡講一定要還,可是五年過去了,這根棒冰卻一直欠著。

  第二天,我帶著蟋蟀和他們三人到了海倫家,要和她鬥蟋蟀。海倫卻說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間是不應該鬥的。

  等到人大了一點,我們就到外面去買蟋蟀,近的有新城皇廟,遠的像人民大道。那裡最便宜的是五分一隻,但你不能挑,只能摸彩,模到哪個算哪個。如果你摸到了隻缺胳膊斷腿的,則再摸一次。好的則要按質論價。

  後來,我們在太平橋自忠路、黃陂路上的一條弄堂裡,找到了三分錢一隻蟋蟀的攤頭。

那老頭的蟋蟀不是養在盆裡,也不是裝在竹竿筒裡,而是幾百隻關一個大竹簍裡。聽他說,在他家鄉蟋蟀是害蟲,每年夏天有專人捉蟋蟀來喂雞。聽說這東西在上海可以賣大價錢(對他們來說,能賣一分、兩分,利潤就算相當豐厚了),所以每到夏天,就有老鄉送蟋蟀上來。  你要買,就給他三分,他就用一個網伸進竹簍裡,網到哪個算哪個。去年,我狠狠心,拿一角錢去網三隻,想不到就網到了一隻大王。我開心啊,這隻如放在攤頭上賣,起碼要三角。

  前些日子,麗華阿爸在廠裡亂草堆中捉到了一隻好蟋蟀,便送給了德明,德明是他半個兒子啊。第二天,德明便找上門來要與我的鬥。可憐我那幾隻蟋蟀,被他那隻大王咬得落荒而逃。其中有一隻還被我慣(扔)了三慣、爬了三爬(鬥敗的蟋蟀扔三扔後,頭腦會發昏,就像吃了興奮劑,會不顧死活地再鬥),可還是敗在它的手下,弄得我很沒面子,這隻泥先生(一鬥就敗的蟋蟀)當場就成了“九斤黃”肚裡的怨魂。德明則楊眉吐氣,風光了好一陣子。

  罰站

  今天實在是熱,氣象預報是三十三度,在家裡你就是坐著一動不動,也會汗流浹背。三樓更是熱得像蒸籠,我只能下樓到客堂間,這裡要涼快些。午覺是睡不成了,阿婆講心靜自然涼,這樣熱的天,我心怎麽靜得下來。

  小黃和德明在家熱得呆不住,吃完中飯,他們就到我家來打爭上遊消磨時光,我家客堂間有穿堂風,蠻蔭涼的。牌打到要緊的時候,大家免不了要“五斤吼六斤”(嗓門大)。想不到我小叔正在二樓亭子間睡午覺,被我們吵醒了。這下我可犯了大忌,闖了大禍,他最恨就是被人吵醒了。

  他下樓來,小黃和德明像老鼠見到貓,立刻竄了出去。這次小叔沒有打我,卻用另一種新花樣。他要我靠牆壁站十五分鍾,人要站直了,一點也不許動,不然的話再加十五分鍾,還說這對我的駝背有好處。

  我這個人背有一點駝,所以家裡的大人只要看到我背彎著,就要叫我把胸挺直。過了一會兒,我小叔下樓來洗臉,我看他是睡不著了。他看我背又有點駝了,便咳了一聲,我趕忙挺起胸。他洗好臉,拿了一隻破碗來到我跟前,他要我站直了,然後把那隻破碗放在我的後腰間,讓我把它頂在牆上,再拿了兩張撲克牌,要我用雙肩把它們壓在牆上。

  這樣胸是挺得不能再直了,不過這罪也夠我受的。他要我再站二十分鍾,並警告我,三樣東西只要掉下一件,屁股打爛了不說,還要站到吃晚飯。我一聽急了,下午三點我們幾個要去新城游泳池教曉萍游泳。我已誇下海口,教曉萍三次,包教包會。不成的話,我寧願當著他們的面在地上爬上三圈。

  不一會兒,小黃和德明回來了,看到我這樣站著,覺得好笑。

  “別笑了,我小叔又加了我二十分鍾,看來今天游泳要泡湯了。”

  “怎麽辦啊?”

  “只有阿婆能救我了,快到三樓去叫我阿婆。”我在催他們。

  他們一個也不敢上樓,怕我小叔看見。這時,曉萍來了。問清來龍去脈,她就責怪起小黃和德明:“為阿巍上樓報個信也不敢,虧你們還是結拜兄弟。”

  “那你上去叫。”德明在將她的軍。

  “去就去,救阿巍要緊。”

  我們也不知道曉萍膽子現在這麽大。她輕手輕腳地上樓,我小叔也沒問她。一分鍾不到的功夫,她就下來了。

  “阿婆不在,海倫也不在,怎麽辦啊?”她哭喪著臉說,“你們快去跟阿巍小叔講一聲,我們要去游泳了,放了他吧。”

  我知道這件事只有海倫乾得了,便對他們說:“快去叫海倫。”

  我們這幢房子裡,海倫最討人喜歡。我小叔只有大學放假時才回家住,而海倫整個假期裡都呆在阿婆家裡,所以他們是天天見面的,我小叔也很喜歡海倫。

  很快,曉萍把海倫叫來了。看到我這付狼狽相,她是又好氣又好笑,怪我自己不小心,是個闖禍的胚子。海倫要曉萍和她一起去和我小叔說,曉萍聽了直搖頭:“我怕和他講話,他很凶的。”海倫隻得一人上二樓亭子間,門開著,但她還是輕輕地敲了敲門(我小叔是從來不關門的)。

  “小叔好,今天沒有睡午覺啊?”海倫的嗓音有點粗,卻很動聽。

  我小叔知道海倫要說什麽:“你來給他講好話拉?”

  “我才不呢,他不會體諒別人,害得小叔覺也沒睡好,就是要罰他。哎,小叔,聽說是你教會他游泳的?”

  “那倒不是,是他自己學會的。”

  “小叔,阿巍現在也做教練了。今天他要教曉萍,三次包教會,不然我們也要罰他。”

  “怎麽罰?”我小叔也感興趣。

  “讓他在地上爬三圈。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應該罰他站,再讓他頂個鍋子在背後。”

  我小叔知道海倫兜著圈子在說他:“好了,好了。快走吧。”

  “謝謝小叔。”海倫如同得了大赦令,領了聖旨一般,一副得意的樣子。

  在海倫和我小叔說話的時候, 他們三個都在底層樓梯口伸長著耳朵偷聽。聽到海倫也要罰我站時,都偷偷地抿著嘴笑了起來。

  “好了,可以走了。”海倫把那隻碗拿了出來。

  “謝謝你,海倫。”我伸了伸腰,“去叫大銘吧。”

  “怎麽謝啊?你去買點東西來給我們吃。”德明又趁火打劫。

  “你現在要吃了,剛才怎麽不敢上去?”曉萍搶白他。

  “好了,好了。快走吧。”小黃在催我們。

  叫了大銘,我們一行六人走在黃陂路上。路兩旁的梧桐樹是天然的遮陽屏障,那茂密的枝葉就像一把巨傘,為行人擋住了那火辣辣的毒太陽。

  “曉萍,今天是阿巍第二次教你,練得怎樣了?”海倫問她。

  “我以經會踏(踩)水了,就是時間不長。”

  “你和阿巍講的都不算,五秒鍾是踏水,五分鍾也是踏水,我們講了才算數。”德明想看我爬三圈,“下一次你再不會遊的話,我們也像阿巍小叔一樣,把你扔到深水區,淹死你。”

  “你敢,下次我叫麗華一起去。”只有麗華壓得住德明。

  “那今天就扔你到深水裡,看你會不會遊。”

  “德明,你就不要嚇曉萍了。”海倫也責怪起德明來。

  “說真的,下一次一定要拉上麗華和林媛,她們總是推托。”大銘說。

  “放心吧,她們肯定會去的。我一定要讓你們看到曉萍橫渡新城游泳池。”我向他們保證。

  想到過一會兒就能泡在清涼的池水中,大家興致勃勃地朝南京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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