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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事》第22章 七十五 捉蜻蜓,發大...
  捉蜻蜓

  今天異常悶熱,氣都喘不過來。我知道,這是氣壓低。阿婆講過,悶熱喘不過氣,天就要下大雨了。海倫那隻叫蟈蟈像中了暑,聲音有氣無力。海倫吃完中飯,幫阿婆洗好碗,就躺下睡午覺了。她剛睡下,德明就“咚咚咚”地上樓來了。

  “阿巍,快!去捉蜻蜓,弄堂裡都是蜻蜓。”

  我們到了曬台,伸長頭頸,弄堂裡到處是低飛的蜻蜓。有好幾百隻呢。它們好像在集合,要大遊行,場面壯觀,難得一見。我和德明輕輕地飛快下樓,生怕吵醒阿娘和小叔。

  德明用捉知了的沙布小網兜,對著迎面飛來的蜻蜓一網下去,蜻蜓四下散開,他的網總是慢半拍。揮了幾下,渾身冒汗。接著我像他一樣揮起小網兜亂舞一氣,都是無用功。蜻蜓有意和我們作對,你一網下去,它們及時逃開,你一停,它們又飛回來逗你玩。有幾隻“老虎”蜻蜓(比一般的蜻蜓要大,全身墨綠色,飛得更快、更靈活)在這群蜻蜓中快速地穿梭,我們眼花繚亂,就是拿它們沒辦法。

  突然,我有了主意,便對德明說:“走,到幼兒園去,帶上你的金蟲籠子。”

  我們幼兒園就在順昌路大同戲院的弄堂裡,這條弄堂人家不多,現在是暑假,弄堂更清靜。幼兒園有個操場,用竹籬笆與弄堂隔開,竹籬笆是蜻蜓最喜歡落腳的地方。果然竹竿尖上都停滿了蜻蜓,這樣網起來就容易多了。當然,耐心是第一位的。網要很慢很慢地向上移動,慢得蜻蜓的大眼睛覺察不出,等靠近了便快速一網。

  不一會兒,我們就網到了好幾隻,其中一隻老虎蜻蜓。德明小心翼翼把它們請進了金蟲籠子。

  小時候,我們玩蜻蜓相當狠毒。捉蜻蜓要花很大的勁和代價,太陽底下曬,不斷地奔。它飛得快,眼睛又大,機靈的很。德明氣不過,捉到後,就要給它們動動手術,做做試驗。他把蜻蜓的翅膀有的剪掉三分之一、有的在尾巴上給它系上一條細綢紙,看看它是否能飛得和以前一樣快。雖然這些蜻蜓還能飛,但速度和靈活性是大不如前了,我們覺得好玩。還有一種更殘酷,用一根火柴棍戳進蜻蜓的屁股,讓它飛,那可憐的蜻蜓飛了沒幾步便一個倒栽衝,掉在地上打轉轉。等到人大了一點,知道這是很殘忍的。這些蜻蜓的翅膀小了,飛不快,捉不到蟲子,沒幾天就會餓死。我總覺得於心不忍,德明卻說,蜻蜓是成蟲,就是活幾天的功夫,要麽就是讓天敵吃掉(燕子和青蛙),不必傷心。

  我們滿載而歸,先到麗華家。小弟看到我們捉了那麽多蜻蜓,手舞足蹈起來,知道有他的一份。德明把那隻老虎蜻蜓捉了出來,他要做標本。我看他做蜻蜓標本很簡單卻很殘酷,用一根大頭針,把蜻蜓活活地釘在三夾板上便大功告成。那釘在板上的蜻蜓還能吃蟲子,再活幾天。他已有好幾隻蜻蜓標本,其中一隻蜻蜓很小,體長一寸不到,俗稱豆娘,是去年我從江灣替他捉來的。他還有一隻紅蜻蜓,是他叔叔從老家廣東給他買來的。就獨缺老虎蜻蜓,現在湊齊了。一高興,德明把其余的連金蟲籠子一起賞給了小弟。

  老虎蜻蜓在酷刑中掙扎,兩隻大眼睛轉過來又轉過去,肚子痛得像抽筋一縮一縮,六隻腳拚命地亂蹬,想逃亡,但大頭針不答應啊。那老虎蜻蜓痛得頭也彎了,便用前面那隻左腳擦了擦那明亮的眼睛,同時想把頭撥撥正。德明用手幫它轉過來,想不到那老虎蜻蜓毫不客氣張嘴就是一大口,

把德明手指頭咬出血來,想不到它的牙齒比蟋蟀要厲害多了。德明也算遭到了報應。  發大水

  入夏以來一連三個禮拜都是大晴天,太陽毒辣,久旱無雨。那辣豁豁(毒辣)的太陽整天掛在天上,烤得大地滾滾燙,沒有樹蔭的柏油馬路到了中午就變得如橡皮泥一樣軟軟的,路面上都是卡車的車輪印子。灑水車開過,那柏油路便吱吱地冒出了熱氣。在熱浪的逼迫下,馬路上行人來去匆匆,有的撐著陽傘,有的戴草帽。這幾天晚上沒有一絲風,蒲扇都脫銷。大家都盼望老天爺下幾場陣頭雨(陣雨),趕走暑氣,涼快涼快。

  今天一早照樣是大晴天,可阿娘說要下大雨了。我總有點不相信,天上一絲雲也沒有,哪裡會有雨。說來也怪,到了下午兩點,也不知從哪裡飄來一團團蘑菇狀,像墨汁一樣的黑雲,都聚集在我們頭頂上,不肯走了,好像這裡有吸力。那雲是越堆越多,如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這裡就是戰場,太可怕了。不一會兒,那厚厚的黑雲在天上翻來滾去(有點像林媛說的古詩‘黑雲翻墨’),地上也開始起風了,吹在身上有點涼颼颼的。

  天變得越來越黑,如同夜晚一般(後來聽說淮海路都開了路燈)。阿娘叫我把窗門全部關緊關好,隔壁鄰居也都忙著關門窗和收曬著的衣服。張媽收好自家的,還幫鄰舍隔壁收。

  這時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天昏地暗。那些沒關的門窗被大風吹得忽開忽關的,發出了“乒鈴乓琅”的聲響。突然,“乓”的一聲,也不知是哪一家的玻璃窗打碎了,接著又是“乓乓”幾響。阿娘對我們講刮大風時不要外出,天上的東西掉下來要砸死人的。我看到有兩張枕頭席子被大風吹得在天上亂飛呢,也不知是誰家的。其實這還不是最怕人的,去年的那場台風才叫嚇人,它刮了兩天兩夜狂風,有的人家被掀掉了屋頂,有的棚棚房子被吹倒了,阿婆搭在曬台上的涼棚被刮得無影無蹤,損失慘重。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雷聲,緊隨閃電而來,就像連環炮,一炮接一炮,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突然,天上掉下來幾顆很大很亮的雨珠。“下雨了!”這場雨我們足足等了有半個多月。緊接著瓢潑大雨是傾盆而下,就像天上倒下來一樣。大雨如注,白茫茫的雨水布滿了天空,我想這就是書上說的大雨滂沱了。一道耀眼的閃電,緊接著一個驚天動地的響雷在我們頭頂上炸開了,我捂耳朵也來不及,阿妹嚇得哭了起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

  隻一會兒的功夫,三樓亭子間就漏水了。原因是屋頂的落水管不是直通而下的,只是把屋頂的雨水送到曬台即算完事,再由曬台上的落水管通往底樓,阿娘講是造房子的偷工減料。從屋頂上衝下來曬得乾乾的野貓屎加上拉圾經水一泡,體積大增,堵住了曬台落水管,水很快地漲了起來,曬台上是一片汪洋。我也顧不上貓屎臭,拿了根竹竿冒雨到曬台上去通,隻搗了幾下便通了。曬台上的積水爭先恐後地往落水管湧去,積水快速下降。哪知亭子間漏水問題剛解決,阿婆房間也漏起水來。我知道屋頂上的碎瓦片都用油毛氈蓋好了呀,怎麽還漏雨啊。下那麽大的雨我是不敢上屋頂的,隻好拿了個鉛桶來接水。叮叮咚咚,滴水響聲還是蠻動聽的。

  雨太大,對面屋頂的落水管全堵塞了,充沛的雨水從屋簷飛泄而下,形成壯觀的灰白色的瀑布。對於住城裡的我們來說,能看到屋頂上飛下的大瀑布,運氣已經算不錯了。

  雷暴雨下了半個多小時,弄堂裡就發起大水來,不過這水有點泛黃,帶有大糞的腥臭,因為前弄堂糞坑裡的糞水溢了出來。那水淹過後門的門檻,源源不斷地湧了進來,一進門便爭先恐後地灌進了灶間的陰溝裡。但弄堂裡的水位已高,流進陰溝的汙水又冒了出來,慢慢地向客堂間滲透。阿哥拿了個畚萁不停地往外滔水。看到弄堂裡近半尺厚的積水,我就對他說這樣滔水是無用功,要是有台抽水機還差不多。看來水是擋不住了,阿娘就叫我們用磚頭把沙發墊高一點,免得被水淹著。

  大雨足足下了半個鍾頭便翻起了花頭,時而暴雨,時而大雨,一會兒中雨,一會兒又成了小雨,歇一口氣又是瓢潑大雨,一分鍾也不消停,仿佛老天爺在發脾氣,時大時小。這樣折騰了半個鍾頭雨才小了起來,天也慢慢地亮起來。看到弄堂裡有那麽深的積水,不少小孩特意撐著雨傘到雨中走一走,因為好長時間沒有玩雨傘了。他們一邊玩水,嘴裡還直嚷嚷:“落(下)雨嘍,打烊嘍,小八臘子(小孩)開會嘍。”我活了那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弄堂裡發大水。馬路上積水更深,交通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但對農田裡曬得乾枯的莊稼來說,那可是救命的甘霖啊!它洗刷了街道、弄堂,清新了空氣,給人們帶來了涼爽。

  去年也有一場大暴雨,不同的是雨中還夾著彈子大小的冰雹,天上下起了彈子雨。(新民晚報)說浦東冰雹最大的像乒乓球,把田裡的菜都打爛了,不少人頭被砸得鮮血淋淋,農民損失慘重。

  這時德明帶著小弟上我家來了,他要我一起去太倉路淡水路“渦大水”(趟大水),還說小弟從來沒渦過大水。淡水路是我們這一帶地勢最低的,只要一下大雨,那裡就會發大水。雖然那裡的路面被墊高了好幾次,但碰到大暴雨,來不及排水,還是會有積水,水深過膝是常有的事。像今天這場暴雨,連我們這裡也漲起了大水,那淡水路的水深就可想而知了。

  此時弄堂成了小河,太倉路和嵩山路則是一片汪洋,馬路上的水有一尺多深。路上行人都挽著褲腳管,不少人還提著錚光發亮的皮鞋。我知道皮鞋是很寶貴的,而且怕水。德明大哥那雙青年式牛皮皮鞋花了十八塊六角四,因為是喜喜底,水一泡鞋底線容易爛,就是德明二哥腳上那雙荷蘭式(無欄式)豬皮模壓皮鞋也要賣七塊六角五。而我腳上的那雙塑料涼鞋就顯出它的優越性了,穿著它照樣渦大水,地上就是有碎玻璃和朝天洋釘也奈何不了我。

  雨過天晴,一輪七色的彩虹掛在了雨後的天邊,赤橙黃綠青藍紫,西天霞光萬道,美麗異常。從黃陂路開始就開以渦大水了,許多孩子在汙濁的雨水中趟來走去,興奮極了。剛到淡水路,水就到了小弟的胸間,大約有一米深了。不少孩子已經在水裡遊起泳來,都是狗爬式,有的用小木盆當救生圈,在練習打腿,有的還打起了水戰。他們玩得開心啊,這裡游泳不要錢。

  這裡不少的底層住戶都遭了殃,屋裡的積水起碼有兩尺深,有的齊腰深了,全家人都在用臉盆、鉛桶往外排水呢。家裡所有挪不開的家具都倒了霉,都應了這句話:泡湯了。另外一些住家好像已有了抗洪的經驗, 事先作了準備。一隻隻裝滿爛泥的麻袋堆在門前,這水就滲不進去。看到這些,我就想到了成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回到家裡,弄堂裡的水已經退了。天井裡爬滿了出來透氣的“蜒蚰螺”(鼻涕蟲),大水把它們的老窩給淹了。這種東西身體能分泌粘液,爬行後留下銀白色的痕跡。有一條竟有一尺長,看來是條蜒蚰螺王。我拿了些鹽撒在了它身上,它立刻卷縮起身子。再過一會兒,那蜒蚰螺就會化成一攤漿水。阿娘嫌我浪費鹽,要我把它們捉掉扔到拉圾桶去,再把客堂間拖清爽。大水過後,客堂間裡留下了一層黑嚓嚓的爛汙泥漿水。這夠我忙一陣子了。

  地板剛拖到一半,德明和小弟心急火燎地上門來了:“阿巍,快去看!我隔壁天井陰溝裡爬出一條火赤煉(一種小蛇)。”到那裡一看,那火赤煉也就尺把長,身上有暗紅色條紋。剛才被人用磚頭砸了幾下,現在也就省下幾口氣了,有不少小孩圍著觀看。

  小弟用一根小木棍去戳那火赤煉。“當心,它是毒蛇!”我聽阿娘講起過。這小子膽子大得出奇,看看這蛇不能咬人了,便把它挑了起來往上一扔。落地時那蛇頭還動了幾下,小弟接著再扔。身旁的小孩都在為他叫好。看看這蛇死得差不多了,他便用手去抓,拎起來就往人堆裡扔,那些孩子驚叫著往四處逃竄。至於這火赤煉是怎麽來的,大家都不清楚。

  阿娘知道後,告訴我們一定要找到火赤煉的窟(巢穴),徹底根除。要是大蛇還在,今後有的是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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