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婆不同的是阿娘燒菜經常翻花樣精,天天調花頭。一段時間下來,阿娘的菜我也慢慢習慣。我總究是寧波人,沒多久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家鄉菜。話要說回來,寧波菜除了鹹,它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特別鮮。這個鮮,是來自原料的本身,而不是像別的菜,要加許多調料,才能燒出好味道來。因為阿娘用的都是天然調味品,不用味知素(味精),燒出來的菜卻特別的鮮。
先講講梅乾菜燒肉。那梅乾菜又鮮、又嫩,這肉燒得是又香、又酥,實在是好吃,就是肉的量太少。不過,比阿婆燒的要好吃多了。究其原因,就是阿娘的做法與眾不同。
梅乾菜是阿娘自己做的。每當雪裡葒大量上市的時候,阿娘就趁便宜時多買一點。先是掛在竹竿上曬,鄰舍隔壁也有不少在曬梅乾菜的,弄堂裡到處可見。但接下來的工序,阿娘的就跟別人不一樣了。她把曬好的梅乾菜放進缸裡,一層一層地加鹽,壓壓緊,再用根棒頭搗搗弄弄。接著再放些什麽東西,最後把口封上,看來這就是她的法寶。阿娘先將梅乾菜切成小段,隔水蒸一個鍾頭,其間加些油等。然後把帶皮五花肉和梅乾菜一起用小火紅燒悶爛。
一開始,我嫌梅乾菜太鹹。就挾一點放在碗裡,用開水一衝,那湯味道獨特,鮮美無比,這是我的一大發明。有了這碗鮮湯,我又要多吃一碗飯,阿娘又要講我吃人家定量了。
寧波靠海,海鮮在寧波菜中佔了很大的份量。我們經常吃的小海鮮有:毛蚶、銀蚶、海瓜子、海蜇頭、蛤蜊和黃泥螺等。還有一種小水產叫蠣蝗,鮮美異常。阿娘醃製的蝦醬蟹糊,我是不碰的,裡面有殼吃起來麻煩,弄不好還要拉肚子。鹹菜烤烏賊魚也是阿娘的拿手菜,而鹹菜黃魚湯則是寧波菜的一大特色菜。其實,我們平時大家吃的都是鹹菜小黃魚湯。鹹菜大黃魚湯,要到過年才能享用。還有一種菜是面拖小黃魚(實是小梅魚),阿娘將它氽得兩面黃,外酥裡嫩,蘸醋或黃牌辣醬油吃。
我認為寧波菜中最好吃的,要算魚鯗了,即魚乾。我第一次吃鰻鯗,就是阿娘自己做的。
隻記得阿娘從菜場裡買回熱氣(新鮮)海鰻,用乾布把鰻魚揩揩清爽,不用水洗。然後開膛破肚,去掉魚肚腸。再把魚全部剖開,撒上白花花的鹽,用竹簽將魚撐開,最後把魚吊在見不到太陽的北面窗口。魚風乾後,就能吃了。阿娘把風乾的鰻魚鯗吊在底樓的走廊裡,上面蓋一張申報紙遮遮灰塵。
那天阿娘叫我把吊著的鰻鯗取下來。她切了一小塊,用手撕成一條條,放在碗裡,加一點老酒,隔水蒸。她特地裝了一點點在小碟子裡,放在我面前,再倒上醋,蘸著吃。我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塊放進嘴裡,一咬才知道我們寧波菜裡有那麽好吃的東西。那鰻魚鯗是風乾的,肉頭結實,咬勁十足,真是滿口留香,回味無窮。我想這魚鯗是上等的下酒菜,外公一定喜歡。
一碗飯還沒下肚,碟子裡的鰻魚鯗早不見了影子。我哪裡肯罷休:“阿娘,可以再給我一點魚鯗嗎?這點我不夠吃。”
“你也吃得太快了,這是下飯的,不是吃著玩的。”
“啊呀,阿娘。你不好怪我的呀,你做得太好吃了,我慢也慢不下來。”為了多吃一點鰻鯗,我隻好拍拍阿娘馬屁。
“你不嫌它鹹了?”她又挾了一點給我。
“不鹹,不鹹,味道正好。”說老實話,跟阿娘吃了一個月的寧波菜,
我現在連鹽鹵都敢喝。 我向阿娘提出,不要分菜給我,讓我和大家一起吃。阿娘不答應:“你眼睛像霍現(閃電),筷子像雨點,專挑好小菜吃。不分給你的話,好小菜都到你肚皮裡。”聽阿娘這麽一講,我也就沒臉再說什麽了。
飯一吃好,我就問阿娘:“啥辰光再吃鰻鯗?”
“過年。”
“啊!要等到過年啊,我怎麽等得及。阿娘,下個禮拜再吃一次。你就不怕老鼠偷吃鰻鯗?”
“魚吊在天花板上,老鼠是吃不到的。只要你不偷吃就可以了。”因為我經常利用阿娘疏忽的機會偷吃小菜。但阿娘防我偷吃的手法是多種多樣的,因為她講過,我看到好吃的眼睛就要冒綠光。但我也有偷吃而不被她發現的法寶,如偷吃小菜,一次不能吃得太多,吃完後還要把菜耙耙松,這樣看上去不但沒少,而且還多了出來。偷吃菜裡的好東西,如鹹菜炒肉絲,我隻吃下面的肉絲,表面的千萬不去動它。阿娘一般發現不了,當然也有我倒霉的時候。
“阿娘,我們寧波菜裡還有什麽好吃的,你講一點給我們聽聽。”
“魚鯗裡,黃魚鯗最鮮,做法也拷究一點。特別是黃魚鯗燒肉,味道特別好。那肉含魚香,魚有肉味,肉已酥透,魚鯗依舊咬筋十足,越嚼越香。一般是有客人到,才燒這道菜來招待。”
我咽了一下口水:“阿娘,你不要講了。快去買點黃魚來,做黃魚鯗。我也想嘗嘗黃魚鯗燒肉。”
“現在到啥地方去買熱氣大黃魚?再講菜場裡有,也不夠新鮮,一定要新鮮的魚才能做魚鯗。從前捉魚人出海,黃魚捉得多了,就在船上加工,讓海風吹乾。十天、半個月魚船回港,黃魚鯗就做好了,那魚非常新鮮。現在南貨店倒有賣,但貨色不好。只有等你嬤嬤(姑姑)到上海,叫她帶一點黃魚鯗。”
“阿娘,你現在就寫信,叫嬤嬤來,多帶一點黃魚鯗。”
“你嬤嬤在寧波,說來就能來啊。”
看來要吃黃魚鯗燒肉,只有等到過年了。
阿娘燒的寧波菜中,給我印象深的還有:烤(寧波話:紅燒)長豇豆,阿娘有個習慣,總是要到小菜場快收攤時去菜場,看看有沒有便宜的落腳貨(挑省下來的)。有一次,我看到她拎了一籃老長豇豆,是賣不掉的那一種。她把整根長豇豆放在水裡煮,然後曬乾。燒的時候,加醬油,用小火煨。烤長豇豆的特點是又鮮又鹹,特別下飯。如用它來燒肉,那身價就不一樣了。阿娘燒的鹹菜豆瓣酥也很合我的胃口。當蠶豆大量上市,阿娘就買幾籃頭回來,叫我剝。她把剝好的豆瓣放在太陽下曬,曬幹了就可燒鹹菜豆瓣酥了。有時她心情好,就會做油氽豆瓣,比南貨店五分一包買來的還好吃。每年春天,阿娘總要燒幾沙鍋烤毛筍,竹筍貴她很少買。阿娘一烤毛筍,整幢房子都是毛竹味道。那鮮美的毛筍,我怎能放過它。
一次我跟阿娘去買菜,她看中了一堆人家不要的老黃瓜。那可是正真的“黃瓜”,綠顏色褪得一點也不剩,但比嫩黃瓜粗大。阿娘和賣菜的阿姨討價還價,我忍不住,便插嘴說這些黃瓜今天不賣,明天就扔拉圾筒了。那賣菜的隻好賤賣,收了阿娘一角錢,我知道她也想早點收攤回家,這次阿娘卻沒有講我亂話三千。
回家路上我問阿娘,這種老黃瓜怎麽吃,她說要做白糖醬黃瓜。一到家,阿娘就用自家的秤把老黃瓜再稱一遍。這堆老黃瓜有八斤八兩,平攤下來每斤一分多一點。她先把黃瓜洗淨,再剖開,用線穿好涼在竹竿上。
前幾天我看見阿娘在做醃黃瓜的醬,她從鮑家阿婆那裡討來了幾塊像茶仔餅一樣的豆餅,弄碎了放在缸裡,再加些溫氽水(溫開水)。缸上不加蓋,蒙上一塊白紗布,放在太陽底下曬。曬了沒幾天,那豆餅醬就開始發熱冒氣泡,就是發酵了。
那天她醃黃瓜,我和阿妹都在一旁看。她關照:不許講話。有時阿娘做酒釀,她也這麽說(後來才知道,這就是無菌操作)。她先把豆餅醬調好,塗在曬好的黃瓜上,再加些白糖,然後一層一層醃在缸裡。我問她為什麽不加幾粒糖精片,因為糖精片便宜得多,她搖了搖頭,說隻好加白糖。
開缸了,阿娘拿出一大塊,就是半根黃瓜,要我給阿婆。那白糖醬黃瓜的賣相和漕坊(醬油店)買來的是一模一樣,晶瑩澄黃,香氣醇厚。一嘗味道,清脆鮮嫩,香甜適口,並不是很鹹,比買來的還好吃。阿婆講這白糖醬黃瓜在漕坊要賣六角四分一斤,我想阿娘太會做人家了(勤儉持家)。
講到寧波菜,就不能不提臭冬瓜和“海(莧)菜枯”。這兩種菜不要用油,不要燒而且很下飯,相當符合阿娘的節約原則。
先講“海菜枯”。跟阿娘吃飯前,我吃過一次,是阿婆向阿娘討的。阿婆吃得津津有味,只見她用嘴一吸,杆子中的肉就吸了出來。我和海倫吸不好,就把裡面的東西咬出來。我總覺得有鹹又臭,但味道還可以。海倫講太好吃了,她外婆也是寧波人。
“海菜枯”是米莧梗做的,細的如手指,粗的像細竹竿。上市的時候,經常有菜販挑了米莧梗到弄堂裡來叫賣。阿娘就花兩角買一捆,切成段,蒸熟後,放進缸裡與鹽水一起發酵。過一段時間,等臭氣熏天了,“海菜枯”也就做好了。它口味獨特,稠、釅、鮮、鹹而且爽口,是很下飯的。
我問阿娘,像樹一樣的菜梗子怎麽也能吃?阿娘講,寧波人做人家,只要好吃的都舍不得扔掉。除了米莧梗,山芋葉子、上海人扔掉的萵筍葉、西瓜皮冬瓜皮、花菜葉子、小豌豆殼等都可以燒來當菜吃。在老家寧波,野地裡的許多野菜都可以吃,而且味道不錯(現在看來這些都是健康食品)。我想我福氣還算好,要是生在寧波,阿娘天天燒野菜給我吃,我還有啥力道白相。
弄堂裡有不少寧波人,但真正能做“海菜枯”的,卻沒有幾家。所以到了大熱天,經常有人上門來向阿娘討臭鹵,阿娘總是有求必應。
再講臭冬瓜,那可是寧波菜的一絕,我早就領教了它的臭和美味。那天我們正在吃中飯,阿娘在天井開醃臭冬瓜的缸,臭氣直衝三樓。海倫吵著要吃,阿婆沒辦法,隻得硬著頭皮向阿娘討。阿娘隻給了像豆腐乾大的一塊,阿婆滴上幾滴麻油,一分兩,我和海倫一人一半。
前幾天,我跟阿娘到菜場去買冬瓜。我家附近有四、五家菜場(五分鍾的路),有太平橋、吉安路、淡水路和八仙橋菜場。我們經常去的,則是太平橋和吉安路菜場。買魚,阿娘卻經常跑水產公司(福州路菜場),那裡的魚貨色多、新鮮。買菜,我沒有發言權,只是當當搬運工而已。阿娘東看看,西瞧瞧,最後挑了一個很大的冬瓜。那東瓜很便宜,一分就能買一斤。她還花了二分錢,買了一攤番茄,都是挑省下的,我看足有兩斤。我把那隻大東瓜和番茄拎了回來,重得不得了。背心和短褲統統濕透。為此,阿娘賞我一隻小番茄,我也就沒跑冤枉路。
阿娘把冬瓜切開,裡面的肉很厚,也不曉得她是怎麽看出來。阿娘把籽和軟綿綿的東西拿掉,再把東瓜切成像糕團店裡買來的簿荷方糕一樣大小, 蒸一蒸。冷卻後,往臭鹵缸裡一放,便大功告成。它的肉頭又軟又糯,聞上去臭烘烘的,啄一塊放在嘴裡,鮮、鹹、酸、香,味道重,又清爽。
寧波人特別喜歡吃臭的東西,除了臭東瓜和海菜枯,還有臭菜心(臭芋艿蓊)、臭鹹蛋、臭乳腐、臭毛豆、臭豆腐和臭鹹魚,好像不來點臭的,飯就咽不下去。
除了那好吃的寧波菜,阿娘飯也燒得特別好吃。尤其是早上的泡飯,更是受我的歡迎。其特點是:爽口,湯是湯來飯是飯,米粒粒硬澤,入口滑爽。我吃起來菜也不要,嘩啦啦一下,一碗就倒進了肚皮。要是有些鹹菜、重油炒過的紫香大頭菜和幾隻黃泥螺來過(佐),是一種享受。
同樣是泡飯,阿婆燒的就差遠了。有時她水放多了,時間一長,就成了飯泡粥。跟阿娘吃飯後,才知阿娘的手法獨特,弄出來的泡飯與眾不同。每天晚飯後,阿娘把沒吃完的冷飯盛在淘籮裡,吊在底層通風的走廊裡,大熱天也不易餿。那飯經風一吹,米粒就收幹了,不易泡爛。下午點心時,我用冷開水一淘(泡),那米粒粒滑爽。一眨眼的工夫,兩碗泡飯就下肚了,急得阿娘雙腳跳,嘴裡直嚷嚷:“這叫我喳弄弄啦”(讓我如何是好),又講我吃人家定糧了,再這樣吃下去,她又要去飯店買議價飯了(有段時期,有些飯店除了平價飯還出售一定數量的議價飯:一斤白飯要四角錢,不收糧票。平價飯則是兩角,收一斤糧票。以前阿婆經常去買議價飯)。我告訴阿娘,她弄的泡飯太好吃了,我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