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兒含笑欲言,忽地面色一冷,迅疾轉過身來,喝道:“什麽人?” 小環與周一仙都是一驚,舉目四望,卻只見四周一片霧氣茫茫,水草茂盛,除了偶爾水面上冒上來的水泡,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但不知怎麽,看著金瓶兒向來從容的面色,此刻卻突然凝重而謹慎,而且一反她與小環談笑時溫柔安靜,冷靜中透露絲絲殺意,猶如換了個人一般,仿佛來的是不可掉以輕心的強敵。
張小凡冷笑一聲,說道:“原來是秦無炎秦公子,失敬失敬。”
在遠方濃霧深處,忽地傳來一個聲音,平靜地說道:“銘澤公子,不必多禮。”
片刻之後,秦無炎又淡淡地道:“金仙子,我等約好了昨日在‘黑水溝’見面,商議大事,怎麽你卻不來?”
金瓶兒此刻似乎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臉色微微放松,但眼中警惕之色卻絲毫不減,而說話口氣也是一點都不客氣,冷然道:“我不認得路。”
霧氣之中的那人似乎一窒,半晌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道:“怎麽,看金仙子的意思,莫非合歡派對此間之事,沒有興趣了嗎?”
金瓶兒哼了一聲,眼望前方,道:“三日之前,我合歡派門下弟子四人在大王村西北六裡處被害,身中‘黑蟾散’劇毒,可是你下的手?”
霧中之人似乎怔了一下,道:“不是。”
金瓶兒冷冷道:“黑蟾散乃是萬毒門獨門所有,這又怎麽說?”
那霧中之人沒有說話,沉默了許久,才淡淡道:“金仙子,若是我出手,根本不必用毒。”
金瓶兒又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顯然在這一點上,倒沒有什麽異議。
那人又道:“不過既然關系你我兩門,又扯到了我身上,待此間事了,我自然會給你一個說法,你看如何?此次西來,異事頗多,只怕另有蹊蹺,望仙子你慎重考慮,以大事為重。”
張小凡忽然說道:“不知二位願不願聽聽我的意見?”
秦無炎和金瓶兒均是一愣,良久,霧中的秦無炎緩緩的說:“明澤兄有何高見,在下願洗耳恭聽。”
張小凡說道:“剛才金姑娘曾說她手下弟子被貴派的奇毒所殺,在我看來,應該是有人挑撥離間,故意殺害萬毒門弟子,奪取解藥,加害合歡派門人,以此讓你們兩派自相殘殺,他則坐收漁翁之利。”
秦無炎和金瓶兒聽了,都拍了拍手,秦無炎說道:“銘澤兄說的有道理,那一銘澤兄看,這是何人所為?”
張小凡微微一笑,說道:“正道眾人顯然不會做這種事,而那些來尋寶的人,一、沒這個膽子;二、他們也沒必要這麽做,得不到任何好處。而長生堂臨近滅亡,所以。。”說到這,張小凡頓了一下,沒有據需說下去。
金瓶兒微微皺眉,沉吟片刻,轉過身來,對小環道:“小環妹妹,你和你爺爺先在這裡休息一會,我到前面去和別人商量些事,天黑之前就回來。”頓了頓,她放低聲音,道:“我給你的那件東西,你還在嗎?”
小環點頭,拍了拍左手。
金瓶兒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輕聲道:“死澤危機四伏,我就在前面不遠地方,你若有事,我瞬間即到。只是你萬萬不可隨意走動,特別是遠離此處。”
小環點頭道:“姐姐放心,我曉得。”
金瓶兒微笑,放開手,道:“你一切小心,有事叫我便是。”
隨即,轉頭看了看張小凡,
笑著說道:“銘澤公子,幫我照顧好他們。” 張小凡愣了一下,緩緩說道:“沒問題。”
金瓶兒點了點頭,說道:“有銘澤公子在這,我就放心多了。”
說罷,她又向周圍望了一眼,隨即身子忽地騰空,衣裳之下現出一道紫色光華,托著她俏麗身影,向前飛入到濃霧之中。
小環看著金瓶兒的身影消逝在霧中,隨即轉過身子,走到周一仙身邊,只見此刻周一仙靠著那棵小樹,少了蚊蟲騷擾,頓時清閑了許多,但嘴裡還是抱怨道:“早知道這裡是這個樣子,打死我也不來了。”
小環笑道:“也沒人逼你來,還不是你自己要跟上的。”
周一仙哼了一聲,隨即對小環道:“我說,你還是和那個女人離的遠些比較好,這幾年你沒聽說天下傳聞她殺人無數,同時放蕩無比,勾引了無數良家少男…”
小環呸了一聲,面有薄怒,道:“爺爺,你怎麽這麽說!”
周一仙吐了吐舌頭,沒再說下去。
小灰從張小凡的肩頭跳了下去,蹦到小環懷中,嬉笑玩樂起來,張小凡望著這隻死猴子,不禁無奈的搖搖頭。
他們二人眼見著原本就陰沉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但金瓶兒卻還是沒有回來,小環慢慢的有些擔心,有心想去前邊看看,但顧忌著金瓶兒交代的話,加上自己也沒有什麽信心,終究不敢走去。
張小凡好像讀懂了小環的心思一般,安慰地說道:“你別擔心,金姑娘絕對不會有事的。以她的道行,沒幾個人能傷得了她。”小環聽了,心中平靜一點,續而點了點頭,據需和小灰玩耍。
又等了一會,小環抬頭看看天色,卻見天空中烏雲漸厚,看這樣子,不但是天要黑了,只怕多半還是要下雨的樣子。
小環忽地失聲輕呼,想起自己來時匆忙,什麽都記得帶了,卻把雨具給忘了。這時如果下起雨來,豈不大是糟糕。連忙轉頭向周一仙問道:“爺爺,你帶傘了嗎?”
周一仙一怔,道:“傘?”片刻之後立刻會意,抬頭看看天色,一時啞然,呐呐道:“我、我以為你帶了。”
小環轉過頭來,輕聲問道:“銘澤哥哥,你帶傘了嗎?”
張小凡愁眉苦臉的搖了搖頭,突然,好像想起來了什麽,神秘一笑。
小環著急道:“啊!這下可糟糕了,萬一下起雨來,這可怎麽辦?”
周一仙抬頭向四周張望,只見附近只有自己身後這一棵小樹,其余的都是池塘水草,哪有什麽避雨的地方,不由得叫苦道:“這可完蛋了,不如我們找個地方躲雨吧?”
小環立刻搖頭道:“不行,瓶兒姐姐說了,我們不能亂走,再說,也不能離開銘澤哥哥的,否則會有危險的。”
周一仙沒好氣道:“不能走?不能走等雨下來,我們只怕有得肺癆的危險了!”
小環此刻也是眉頭緊皺,正著急處,忽然前方一陣輕響,卻是有腳步聲傳了過來。小環心中一喜,一聲“瓶兒姐姐”險些脫口而出,卻忽然閉上了嘴。只見前方濃霧之中,快步走出了一個人影,身後似乎還跟著一個小的影子,同時傳來一陣似乎有些熟悉的抱怨聲音。
“這什麽鬼地方啊,被蚊子吸血叮咬,以後打死老子也不來了!”
小環一怔,來的不是別人,卻是在大王村裡曾看過相的野狗道人。
野狗道人走著走著,眼睛一瞄,卻看到小環和周一仙正站在前方,面有奇怪神色望著自己,也是吃了一驚,道:“咦?你們不是那兩個看相的,怎麽會在這裡?”
接著,望向張小凡,大驚道:“是你這個臭小子?!”
張小凡點了點頭,說道:“是我,怎麽了?”
這時,只聽著天空中忽地響起一聲炸雷聲,隆隆傳開,片刻之後,“嘩嘩”之聲大作,豆大的雨滴落了下來。
張小凡從懷裡拿出噬魂,雙手一張,噬魂自然的飛到了張小凡頭頂,開始勻速旋轉起來,慢慢的、慢慢的,凝結成一個保護罩,雨絲毫都淋不進來,他本想給小環也遮上,但想起野狗道人的所作所為,還是忍住了,一動沒動,只是安靜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小環尖叫一聲,用手遮頭,抱著小灰下意識地跑向周一仙,著急道:“爺爺,怎麽辦?”
周一仙卻也是苦笑不已,倒也乾脆,將身上衣衫往頭頂一翻,道:“沒辦法,走也不能走,躲又沒處躲,淋吧!”
小環啞然,只見漫天席地,天地一片灰色蒙蒙,雨勢漸漸變大,轉眼間肩頭已經濕了一半,若隱若現的雪白肌膚,晶瑩動人。猴子小灰此刻居然也老實了不少,身子縮成一團,蜷縮在小環懷裡。
“嘿嘿!”
忽地,旁邊傳來幾聲訕笑,小環轉眼看去,卻是野狗道人不慌不忙,居然從背後一個包袱裡拿出了一把雨傘,撐了起來,看去樣子得意無比。
死澤之中,伴著越來越大的雨水,漸漸還刮起了風。
猴子小灰身上的皮毛都濕了,貼在身上,此刻蜷縮起身子,一動不動地躲在小環的懷裡,只有一雙機靈的眼睛,還是滴溜溜轉動著,看看遠處,又看看小環。
雨絲漫天落下,原本陰暗的沼澤此刻顯得更加灰暗,周圍一片灰色蒙蒙。
周一仙翻出衣袍蓋住腦袋,坐在小樹之下,小環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片刻後苦笑一聲,輕輕蹲下,把小灰抱的緊了些,以免讓風雨打到它,至於自己,反正這時也是淋了,也是無法可想。
野狗道人得意洋洋,撐著一把傘走了過來,看他神色,自然是找不到什麽見義勇為、拔傘相助、憐香惜玉等等字眼,只聽他道:“嘿嘿,小姑娘,想不想要傘呀!被雨淋很難受吧?”
小環在風雨中抬頭向野狗道人看了一眼,輕輕笑了笑,雨水打在她白皙美麗的面上,迸開如散落的珍珠。
野狗道人窒了一下,本來他過來是想讓小環求他要傘遮雨,然後本野狗道爺再大大恥笑這少女一番,最後得意地揚長而去,做壞人做到這種地步,果然是很痛快極舒服的!
不料小環居然大出他意料之外,什麽話也沒說,更不用說開口求他,一肚子得意算盤頓時落空,野狗道人很是惱火,狠狠盯了小環一眼。
這一眼,卻不知怎麽,讓他有些走神。
面前那年輕而美麗的少女,靜靜蹲著,無聲地忍耐風雨。天地間風雨呼嘯,忽然間在野狗眼中,仿佛所有的雨點都落在她微微有些單薄的身子上。
衣服濕了,貼在身上,黑色的秀發有些凌亂,有幾縷落在她的腮邊,襯著因風雨而蒼白的臉頰,有驚心動魄的淒涼的美。
她的肩頭,原來是有些瘦而薄的,每一顆雨珠落下再彈起再散開如晶瑩的碎屑,仿佛輕輕顫抖,若隱若現的白皙的肌膚,貼著衣裳。
野狗道人忽然急轉身,不再看她,手不由自主的抓緊了雨傘,似乎要提醒某人一般一疊聲地道:“我是壞人,我是壞人,我是壞人…”
小環本來不打算理他的,但這一下反而有了些好奇,看這野狗古怪行徑,嘴裡還莫名其妙說著什麽,奇道:“道長,你說什麽?”
野狗道人嚇了一跳,不知怎麽心中有些發虛,瞄了小環一眼,看見小環眼中神色奇怪,正望著自己,雪白的臉上,雨水滑落。
便是她的身影,在風雨中,也有幾分的楚楚可憐。
“要你管!”野狗忽然大怒,大聲咆哮。
小環怔了一下,聳了聳肩膀,低下頭去,卻見猴子小灰正看著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向它吐了吐舌頭。
小灰咧嘴,吱吱笑了兩聲。
風吹雨飄,這一場風雨似乎永遠都沒有結束的時候,小環漸漸覺得身子有些發冷,正擔憂時,忽然間“咦”了一聲,隻覺得頭上風雨突然小了許多,抬頭一看,卻是愣住了。
野狗道人不知什麽時候又走回到她身邊,伸出手把傘遮在她的頭頂,隻片刻工夫,雨水就打濕了他的身子。
“喏,傘給你!”野狗道人仿佛是跟某人過不去一般,惡聲惡氣地道。
小環站了起來,驚訝道:“道長,你…”
野狗道人眼光在她臉上瞄了一下,卻見小環微微驚愕的臉上,有晶瑩水珠正悄悄滑落,還有的落在她細長的睫毛上,倒映著她亮晶晶眼眸裡的美麗光彩,動人心魄。
野狗道人頓時如被火燒了一般,把傘往她手裡一塞,立刻走開,也不顧滿天風雨,大聲罵道:“你們這些小女孩,整天就愛裝可憐,可惡,可惡!”
小環拿著傘,望著野狗道人的背影,忽地笑了出來,聲音如風雨中依舊清脆悅耳的風鈴,大聲笑道:“道長,你是個好人呀!”
野狗道人不敢回頭,“呸”了一聲,怒道:“胡說,你家道爺從生下來就是個壞人的種,一輩子都要和你們這些正道好人作對到底!”
小環撐傘站著,微笑地望著野狗道人的身影。
野狗道人傘方離手一會,全身上下已然濕了,向四周張望一下,卻也找不到什麽地方躲雨,最後還是走到周一仙坐著的小樹底下,哼了一聲,也學周一仙模樣,把衣領往頭上一扯,蓋住腦袋,悶聲不響,任憑風吹雨打。
周一仙向旁邊野狗道人的醜臉看了看,見他臉色複雜古怪,又是懊惱,又是尷尬,忽地笑出聲來,一笑之下,登時忍耐不住,幾乎連撐衣服的手也顧不上放下了,“哈哈哈哈”笑了不停。
野狗道人惱羞成怒,怒道:“你笑什麽?”
周一仙指著他哈哈大笑,連風雨打在臉上也不顧了,大笑道:“我是壞人,我是壞人…”
野狗道人登時面紅耳赤,原來周一仙耳朵居然頗尖,小環沒聽怎麽清楚的話,他居然在遠處聽見了。
此刻周一仙看見野狗道人做了好事卻似乎違背什麽原則一般,很是惱火的樣子,實在是忍耐不住,大聲笑了出來,幾乎打跌。
野狗道人大是惱怒,騰地站了起來,周一仙嚇了一跳,嘴上兀自哈哈笑著,身子便往後退,不料雨天路滑,腳下一不留神,“砰”的向後摔了出去,掉在一個泥坑之中,渾身是泥。
野狗道人怔了一下,見周一仙手舞足蹈,大是滑稽,登時滿腔怒火消散無形,忍不住也大聲笑了出來。
他二人彼此取笑訕罵,隨即爭吵不休。小環站在遠處,微微而笑,也不上前。
張小凡看著這樣一幅場面,開心的笑了,心裡想,這下,野狗道人就會跟著小環和周一仙一起,那麽,我也該去天帝寶庫了吧!
這時風雨傾盆,仿佛雨勢又大了些,天地間一片肅殺,只是在這凶險死澤之內,卻還有處地方,有淡淡溫存。
黃昏時刻,這一場雨突然就這麽戛然而止,前一刻還天昏地暗要下到世界末日一般,後一刻卻已經雲開霧散,不知道是不是死澤這裡特有的天氣?
小環長出了一口氣,把傘合起,向天空望去, 只見雖是昏黃時候,但大雨過後,霧氣稍退,天色卻似乎比白日還亮上少許。
就連空氣裡那些腐壞的氣味,此刻也暫時消失了。
小環回頭,向那棵小樹下望去,周一仙和野狗道人果然還坐在那裡。剛才風大雨大時二人還大聲爭吵,但現在經歷風雨吹打,顯然沒有什麽精神了,都是有氣無力把遮頭衣衫放下,嘩啦啦一聲響,水流如注,從衣服上倒了下來。
小環微微一笑,轉過身子,放下小灰,小灰落到地上,蹦跳兩下,隨即全身抖動,將水珠抖的四處亂濺,連小環也躲閃不及。
小環笑罵一聲,望見旁邊不遠處一片水草,似是個小池塘,便走了過去,找到個水草較少的地方,向下看去。
池塘裡水草茂盛,便是這處水面稍寬敞的地方,也似乎倒映成幽幽清脆碧色,看不清這池塘到底多深。小環對著水面望著,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慢慢整理儀容,將被風雨打亂的發絲,慢慢歸攏,只是身上衣裳畢竟被風雨打濕,貼在身上,很是難受。
身後遠處,周一仙和野狗似乎又開始拌嘴,但話聲不大,聽的不大真切,至於周圍更是突然靜了下來,從無休無止的風雨中到現在,仿佛覺得特別的寂靜。
甚至連旁邊青青水草之上,那晶瑩水珠沿著綠色葉脈悄悄滑落,滴入池塘水面的聲音,也仿佛特別的大聲。
小環忍不住深深呼吸,這雨後微帶甜味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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