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腦中浮想聯翩,彭玉的腳下卻是顯得格外的小心謹慎,不緊不慢的。
每一步都踏在了實處,看來他雖獵奇心大起,但心中還是保有幾分理智的!
幾丈的距離不遠就到了,直到越來越接近那間小木屋,終於能看清木屋外的景致時!
只見那木屋外圍繞著一層低矮的籬笆,籬笆內散置著幾張木桌,此刻俱都空無一人。
而從其上斑駁的痕跡來看,應當都是長年未曾被使用過了。
在那一張張木桌之後,則是一扇敞開著的木門,看樣子便是通往木屋內的。
彭玉輕踮著腳,一邊高昂著頭,一邊眯著眼打量著遠處的小木屋,他想要看清木門內的狀況。
但不知為何,此刻旭日早已升起了一大半,朝陽的余暉雖不是如何強烈,但仍將整個“五裡坡”上的白霧染了個通透。
縷縷金絲穿梭在厚重的濃濃白霧之中,讓這附近的整個地面金光四綻,如夢似幻,不似紅塵俗世!
而那樸實無華的小木屋的木門卻是有如吞吃朝陽的魔力似的,明明是大敞開著的木門,陽光一接觸到那黑黢黢的門口,卻是立刻被消融殆盡,無法滲透進絲毫。
根本瞧不見裡面的狀況!
彭玉疑惑地撓了撓頭,皺眉苦索,想著是不是進木屋內去看看,畢竟在這古怪的山霧中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終究也不是個辦法。
然而正在這時,從那兩臂來寬的木門中,卻是陡然鑽出一個黑糊糊的影子!
彭玉心中驀然一驚,嘴巴張得大大的。
在他瞪得有如牛目的雙眼中,他依稀看到,那似乎……似乎是個人影,那人影似乎……似乎正在向自己遙遙的招手!
僵在原地,彭玉挺了挺有點發涼的背脊。
任誰在這大霧中走了許久,然後驀然看見前方有個黑影在像熟人一樣向自己招手,恐怕都不會如何鎮定吧。
他一時間頗有點進退維谷的意思,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依舊是雲深霧繞,白茫茫一大~片。
而再看那前方,門前的黑影似乎終於急不可耐了的意思,在看著好似在地上跺了一下腳後,便快步從小木屋前走了出來。
看樣子正向彭玉這邊匆匆而來。
彭玉陰沉著一張臉,都快滴出墨來了,他微踮著腳跟,身子繃得緊緊的,做好了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對勁拔腿就跑的準備!
但前方的那人影不知為何,剛開始還有點慌慌張張,隨後一小步一小步的竟是走得慢吞吞的,活像個蓮步款款的小媳婦似的。
本來不到幾丈的距離,卻是有如過了許久一樣。
待得那人終於從白霧之中掙脫而出時,彭玉也是不由得後退了幾步,一臉防范地緊盯著來人。
定睛一看,“老仙人!”
臉上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彭玉幾乎要脫口而出了,這不就是自己幻想中的老仙人的模樣麽!
矮胖的身材,圓~鼓~鼓的肚子,以及那濃密的花白須發,隻是……隻是這老仙人怎麽……有點寒酸呐?
身上漿洗得泛白的白色布袍,不知是不是在這霧氣中待得太久的緣故,從其上隱約可見的斑駁的紋路上來看,其就算原本該有顏色,但也絕對不會是白色!
最主要的還是白袍從手肘以下就直接沒有了,破損處參差不齊的,可真當得上是貨真價實的捉襟見肘了。
“小子,你如果再敢用那種眼神看著老夫的話,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一道氣息穩健的聲音從面前之人的口中傳來,
聽上去竟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位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人之口! 彭玉倉促地回過神來,狐疑地望了一眼眼前的怪老頭,愣頭愣腦地想了一下。
他連忙拱了下手,打了個哈哈,道:
“哈哈,老人家請見諒,小生剛在這迷霧中被困多時,突然之下見到閣下才一時失態的。見諒,見諒!”
雖然嘴上如此說,彭玉心中卻是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他用眼角偷偷地瞥著眼前的怪老頭。
此刻終於看清了黑影的廬山真面目,他心中懸著的一塊巨石總算是放了下來。
畢竟這山中可不止有熱情好客的“霧神仙”,那什麽山精野怪之類的怪東西在書中那也是層出不窮的啊。
眼前的這老頭雖說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古怪的味道,但終究不是什麽奇形怪狀的東西,難道還會把自己活吃了不成!
就算有什麽好歹發生,自己扭頭就跑不就成了。
看這老頭一副油盡燈枯的衰敗模樣,自己這正當年華的身體,難道還怕跑不過他不成?
倒是這老頭自己,沒準兒自己跑著跑著就散架了都未可知。
心中如是想著,彭玉樂呵呵地用眼角偷偷地瞟著怪老頭的神色。
希望自己剛才的言行並沒有真的得罪了對方,他還指望著能從其口中探聽到一些關於這白霧的消息呢,他可不想在這白霧中待一輩子!
“呵呵,老人家嗎?看來你知道的不多啊!”
老頭抖了抖嘴上濃密的不像話的大胡子,兩隻眼睛隱藏在兩片碩大的眉毛之下,竟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
“什麽?知道什麽?”
彭玉不自覺地挺了挺身子,臉色一變,他此刻隻感到一頭的霧水,似乎對方誤會了什麽……
“小生是……”
他正要坦明自己的來歷,順便再解釋一下自己的狀況時,那怪老頭原本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卻是陡然間精光四射!
“現在的年輕人咯,可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咯!罷了,罷了,有什麽話,咱們進屋再詳談吧……”
老頭突如其來的樣子把彭玉毫無準備的嚇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就要慌忙向後退去。
誰知甫一後退,整個身子卻是如同萬年松柏一樣,生了根了,紋絲不動!
這一下倒把彭玉嚇了個夠嗆,難道這老頭真是什麽山精野怪變的,使了什麽妖法不成!
“老人家,你這是要幹嘛?小生我……”
話未說完,他隻感到一陣的耳暈目眩,接著腦旁生風,隻感到整個身子被人前傾著一帶,不由自主地就向前狂奔而走。
奔跑中,他喝了一肚子的山風野露,讓得他隻得暫時乖乖的閉上了嘴巴,臉上也被這寒風刮得火辣辣的疼。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轉眼之間。
等到彭玉終於穩住身形,腳下找回了熟悉的腳踏實地的感覺時,還等不及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卻是被自己的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此刻其哪兒還處於什麽大路之上,面前高聳的木屋,不遠處的老樹,以及與自己近在咫尺的一張張木桌。
豈不就是先前見到的那小木屋的門口!
“這……”彭玉目瞪口呆,一副活見了鬼的模樣。
他吞了吞喉嚨間的口水,嘶啞地道,“老人家,不……老先生,您是人是鬼?”
老頭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浮現出了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他抖了抖兩片厚實的眉毛,怒目道:“小子,少廢話!”
隨後,竟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來――“我且問你一句,魚……帶來了嗎?”
“什麽!……什麽魚?”
本就一頭霧水的彭玉硬是被其問得一愣。
他此刻隻感到腦子不夠用了,如同一團漿糊一般,找不著東南西北了。
“老先生,小生隻不過是……”
呼――呼――
“咕嚕,咕嚕!”一聲聲如同沸水煮開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響起。
周圍無端刮起了一陣颶風,接著彭玉就看到四周的濃霧好似長鯨吸水一般,正在被什麽東西不住的攪拌著。
霎時間風起雲湧,陰風陣陣,好似有什麽妖魔鬼怪在濃霧中興風作浪一樣。
“這是!”
彭玉此刻真的有點慌了,他驚懼交加的望了一眼四周,他何時見過這麽大的陣仗,恐懼令他不由自主地向著怪老頭看去。
誰知這老頭好似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似的。
一雙半睜開的眼睛此刻也正望向彭玉,這一望之下,這一老一小兩人恰好大眼瞪小眼,四目遙遙相對了!
“老……”
轟!
彭玉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卻是猛的感覺到一股頭昏腦漲。
天旋地轉的,身子也跟著使勁地搖晃,眼皮子仿佛灌了鉛一樣直打架,好似有千斤重,直到再也睜不開來。
最後,他隻瞥見對面老頭那虛張的雙眼中好似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
同時其臉上還帶著一抹古怪的神情,嘴裡輕聲嘟噥了兩句什麽,聽不清楚,都被吹散在了四周“呼呼呼”的冷風中……
……
五裡坡上。
青天白日,驕陽似火。
此時快要到正午時分了,陽光毒辣辣的。
大地被烈日無情的炙烤著,使得這附近山坡的百裡良田都披上了一層金黃之色,如同豐秋提前到來了一樣。
而在這五裡坡的山坡之上,一名白衣書生正背靠著一顆不知名的老樹正呼呼大睡。
樹蔭隻遮蓋住了他的上半截身子,下半~身卻是暴露在猛烈的陽光之下。
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的,顯得頗為有些滑稽,如同一名閑散的懶漢一樣。
“啊!”
一聲驚叫聲響起,彭玉直~挺~挺地從地上驚坐了起來,臉上驚魂未定,青一陣白一陣的。
足足過了半晌,他方才木訥的舉起了自己的雙手,摸了摸後腦杓。
然後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木然,接著便逐漸清明了起來。
“嗨。”彭玉輕歎了一口氣。
原來本打算在山坡上休息一會兒的他,竟不知不覺的在此地睡著了,好像還作了個什麽怪夢的樣子?
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隨後一把提起了放在一旁的書箱。
忽然間,他瞥到了他身後背靠著的那棵老樹。
此刻陽光猛烈,一棵五六人合抱粗的老樹正屹立在這片山坡之上。
樹身整個沐浴在陽光之中,比普通茅草屋都要高上不少,上面光禿禿一片,不著一片樹葉,枝乾橫生錯節的,在烈日下張牙舞爪的。
彭玉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神色,他這才回想起來。
《渝州州志》有雲――“五裡坡上有一千年老槐,其形古奇挺拔,頗有雄姿,故‘五裡坡’又名‘槐樹坡’。”
“屋前有槐,仙人夜來。看來古人誠不欺我啊!”
彭玉乾笑了兩聲,隨即不知又想起了什麽,歪著頭輕聲喃喃道:“魚……帶來了嗎?這是何意?”
“嗨!”
“我怎麽還對這些夢言夢語上心了呢!”彭玉低聲啐了一口,抄起地上的書箱挎在了背上,順手撩下了書箱上的遮陽布。
此時天邊正好有一鵝卵形的巨大雲團飄過,剛好遮住了豔陽,烈日稍微減輕了一些。
彭玉也是不再遲疑,趁著涼意,他邁開了步子,嘴裡哼著不知從書中哪裡撿來的調調,向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漫漫前路行進……
“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